模仿
听闻这道朦胧的声音，苏婵嫣下意识转身寻找喊声的来源。
她举目焦急地环顾四周阁楼，却未见任何异常，但心的颤动却久久不曾平息。
妹妹失踪好久了。
在家时，父亲便态度敷衍，不愿再派人手去找。
他对这个性格泼辣，成日打打杀杀，会顶撞长辈的庶出女儿没有很在乎的样子。
如不是苏婵嫣一直央求他寻找苏玲琅的消息，他可能就真的罢手不找了。
这一点，最令她痛心。
玲琅妹妹虽然自幼叛逆，但也是因她母亲难产而死的打击太大造成的。
她从小就被人欺负，当初自己生母还在世时，便常常把她当嫡出闺女关爱，让她和自己一同长大。
所以玲琅与她的感情甚笃，一直护着她这个哑巴姐姐。
倘若她后面没有被送出府去学医，玲琅或许也不会独自去外面闯荡，更不会失踪，多年来杳无音讯。
想到这些，苏婵嫣深感自责。
当初她应该带玲琅一同离府的。
妹妹一直向往自由，想法独特，肯定也不愿拘泥在苏府那小小的囚笼里。
……
站在乐康堂外面找了很久，苏婵嫣也没有再听见那道声音了。
她颓丧地叹了口气，想着，可能真的是幻觉吧。
一定是她太过思念玲琅，所以对身边错肩而过的声音有点捕风捉影了。
苏婵嫣想通，不再四处确认，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
阁楼上，木窗微掩，风缓缓吹开。
“唔……姐姐……”
被捂住的脸刚一松开，她便奔向窗边，目光依依，却只能看到苏婵嫣走远的瘦小背影。
女子顿时泪眼朦胧，痛恨地捏紧手心，回头瞪着适才将她桎梏在怀，捂住她口鼻，不让她出声的男子。
她恶狠狠质问：“萧衡，你凭什么不让我与她相认？”
男子低头用锦帕擦了擦虎口处被咬破的血痕，漫不经心道：“相认？你和她相认，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现在可是我的棋子，这些影响你感情的因素，我有必要为你保留吗？”
苏玲琅咬咬牙，厌恶道：“我不是你能利用的对象。你休想让我为你做任何坏事。我也不允许你拿我姐姐来威胁我。”
“哎，弟妹，何必把为兄想得这般不堪呢？你要见苏婵嫣，我便设计她来药堂打工，让你日日都有机会窥视她的模样。你怕她辛苦，我又恩准她不必日日都来就诊，但随心情。”
萧衡款款摇动手中素朴的折扇，笑意温润。
“你放心，我对她没有算计的兴趣。太单纯的女子，做事只会露出马脚。”
“唯有你，我最钟意的可以靠近薛凛的人选，成日怠懒在这水云间的小阁楼里，看着阿姐来来回回的身影，就心满意足的可怜人，我真是又痛心，又怒其不争啊。”
“住口！谁是你弟妹？萧峣没有你这样恶心的兄长！”
苏玲琅一怒之下抽出腰间的小刀，扎向他心窝。
萧衡目光一凝，冷寒看向她：“杀了我，我仍然可以让苏婵嫣在将军府生不如死。”
“你……”
闻言，她迫使自己收力回退，心中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她是薛凛的发妻，你怎么可能动得了她？我岂是这般容易受骗的？”
“哈，你的心要是如你的声音这般坚定，那刚刚为何会因我的威胁迟疑呢？”
萧衡轻轻一笑，仰躺在身后的大椅上，徐徐说道。
“我在将军府的眼线多得你无法想象……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如果你不信你的姐姐在那肮脏的泥淖里过得不好，那不妨明晚陪我一同去侯府的千金宴上，亲自求证一番？”
“嗯？你愿意放我出去？”苏玲琅眼光一亮。
萧衡故作无奈道：“哎，为了让你认清事实，我也只好出此下策。”
“嗯……我答应你，但前提是，我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去。”
苏玲琅语气顿时客气不少，心中盘算着：能去宴上见姐姐一面也好，只要确认她过得很好，我也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当然啦。在你没有答应我的要求之前，你跟任何人见面，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不可控的变数。我岂会轻易放过你们？”
萧衡收敛笑意，冷冰冰提醒道。
苏玲琅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恨意更添一分。
＊
暮色将近，侯府的千金生辰宴即将开始。
薛凛早早在府外备马候着，等那小哑巴换好衣裳一同前去。
胡氏得知此事，心里不乐意她出去丢人现眼，午休时，就把人喊去跟前近身伺候。
扣留苏婵嫣一下午，不放她回去梳妆打扮。
若不是薛凛派人来催了好几次。
她岂甘心放这哑巴走？
“啧，你没吃饭啊？力道重些。”
胡氏呵斥她一句。
苏婵嫣低眉顺眼地点点头，手腕都按摩酸了。
胡氏也不让她走。
她心里有些着急，要是宴会去晚了，夫君会责怪她的。
“……哼。”
瞧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胡氏心里越想越气，想不懂自家儿子怎么这么傻，侯府千金办生辰宴，那么多权贵都要赴会的重要场合，他怎么能带苏婵嫣去出丑呢？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娶了一个哑巴为妻吗？
日后，他们薛府可不得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
胡氏心情烦躁，考虑了好久。
冷眼瞪着眼前乖巧伺候她的苏婵嫣，想着她不说话，也没人知道她是哑巴，去了就去了吧。
也不能让自己儿子在府外一直白等着，她很是无奈道：“行了行了，滚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侍奉了。”
见婆母松口，苏婵嫣叹了口气，起身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胡氏别开脸，馀光忽然瞥见她一身寒酸。
不由困惑地眨了眨眼，想起平日儿子对她那么偏爱，私底下应该会给她不少零用钱，便克扣了一些吃穿用度的禄用没给她。
今日特地关注了苏婵嫣一眼，怎么和她心里想象得不太一样？
难道自己克扣得太狠，让她连一身好料子的衣裳都购置不起吗？
想着无论如何，今晚都是要放苏婵嫣去宴会了，还是别让她穿得太落魄了些，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胡氏想罢，语气不自在道：“等一下，月儿房间里还有一些她当年闲置在家的新衣裳首饰什么的，你和她身形相似，自己去挑一件贵重些的穿戴着去赴会吧……”
“啊……”
苏婵嫣未料婆母会突然对她这样好脸色地商量，连忙行礼致谢。
胡氏撇撇嘴，又道：“哑巴我可告诫你，在外面把握好分寸，你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不跟你计较。但要是你不听我儿子的话，到处出尽丑相，丢了我们薛家的颜面。回来我可不会饶了你。”
“嗯……”苏婵嫣恭敬地点头。
胡氏脸色稍霁：“去吧。难得去开开眼界，你也别太拘束了。”
婆母的语气难得这么客气，苏婵嫣还有些不适应，匆匆谢完礼，就去房内梳妆了。
……
冬儿从老家回来，帮着她挽发换衣。
高兴得手忙脚乱，一个劲儿在苏婵嫣跟前咋呼：“太好了，太好了，小姐。将军终于要带你出府了。这下回来，以后走在街上，谁都知道你是将军夫人了，就不会像上次在乐康堂一样，那些夥计有眼无珠，都不信你的身份呢……”
“……”苏婵嫣垂了垂眸，想起那日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又有些失神。
冬儿还在喋喋不休地恭喜她：“小姐，这还是将军第一次带你一起去赴宴呢。我听说以前好多大家闺秀都想和薛府联姻呢，但都被将军推却了。”
“只有你，是将军不远千里，特地去浔阳跟老爷求亲，把你八擡大轿娶回来的呢……虽然老夫人她们不太友善，但我想，将军一定是很爱你的。”
“啊……”
苏婵嫣有些错愕，嫁过来半年之久，这些事情她倒不曾留意过。
如今听冬儿说起这些闲话，她心里莫名狐疑了一瞬。
为什么那么多健康漂亮的名媛缠身，他都不为所动，唯独会对她这么一个哑巴如此专一厚爱呢？
她认出他是救命恩人的那一日，他似乎并不记得她了。
他没有说明，自己也从未问过薛凛为何要娶她的原因……只是一直满心欢喜眼下得偿所愿的幸运。
苏婵嫣凝眉，陷入迷茫。
“诶，小姐，你穿这件红襦怎么样？看起来很水灵呢。”
冬儿适时提醒她。
苏婵嫣回头看去，那件艳丽的罗裙，颜色张扬却不轻佻，又绣有几朵浅显的菱芰做陪衬，是一种很庄重的深红，确实很美。
但和她平日素净的衣着太过反差，让她有些不习惯，加之今晚是去侯府做客，如此盛艳的颜色会抢主人家的风头的。
她摇摇头，拒绝道：【换一件吧，太艳了。】
冬儿想了想，又给她取来一件白云珠串镂织的纯色小披衫，垂感极好，压襟淡色，和那件石榴红的长裙搭在一起，适配良好，显得有种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感。
“这件呢衬着一起呢？小姐，你看是不是又华丽又端庄，你穿着刚好合适呢。”
冬儿将衣裳比对上她的肩身，一边赞叹，一边感慨：“啊就是呢，小姐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呵……”苏婵嫣掩面轻笑。
这丫头怎么回了趟老家，就变成了个小马屁精？
正当这时，门外又来一小厮催促：“少夫人，您收拾好了吗？将军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啊……”
听说薛凛在府外等她，苏婵嫣顿时心急，左顾右盼，也不再多选了，指着冬儿手中那套道：【就这件，就这件吧。别让夫君在外面等太久了。】
“啊好好，那我马上给小姐穿上。”
冬儿闻言，也跟着慌了一把，但仍是仔细给她穿搭好了衣物。
……
府外，道路宽阔，春风徐徐。
马车早已备好。
迟迟等不到人出来的薛凛，有些不耐地回府察看。
哪知一只脚刚跨入门槛，就见那青翠欲滴的廊庑下，一抹艳而不俗的红裙花影，从尽头处珊珊来迟。
那样惊艳的石榴明红，芙蓉娇面，绰约身姿，勾起了心里回忆的影子。
薛凛恍惚失神。
待苏婵嫣走到他跟前时，他才清醒过来。
“怎……”怎么来得这么晚？
正欲数落她几句，却见佳人一路急来，鬓发被春风吹得微乱，累得双颊薄红，微微喘息，还怕他生气，抓着他的手臂，怯怯擡眸，露出一丝讨好的娇柔姿态，谁见了忍心对她多做责怪？
再加之她今日不知是刻意模仿，还是无意创新的装扮，都与心底的佳人模样太过重合。
“……走吧。”薛凛几多注目，最终松了眉心，寡淡地揽过她薄弱的肩身，往外走去。
生怕对方等久了不耐气恼，苏婵嫣一路心情忐忑。
但此刻见到薛凛平静宽容的脸色，也没过问她来迟的原因，她心里才松了口气。
苏婵嫣不禁暗暗雀跃，或许真如冬儿所说，自己在夫君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所以犯了一次小错，他也不会责怪。
待上了马车，她心情平覆下来。但又时不时捞开车帘，悄悄偷看前面驾马的高大背影，十分安心，不由抿唇窃笑。
连冬儿都看不下去，打趣她道：“只要将军在，小姐，你的眼睛真是一刻都不得闲啊……”
“啊……”苏婵嫣咬咬唇，轻轻拍了她一下，佯装生气道，【不许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