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
第二日。
阁楼上传来破晓时分的钟声。
寺里的僧人们卯时便起了,在佛堂里诵完经,才去膳堂用早饭。
因为要在此吃斋念佛,修行半月,所以要遵守寺里的规矩,外来客人也应有如此规律的作息。
老祖宗还没醒之前,苏婵嫣便和冬儿收拾妥当,去禅房外等着了。
请完早安,她再和老祖宗一同过去佛堂,听和尚们诵经,跟着作回向。
……
等用完了早膳,方丈邀请老祖宗去茶房说禅,袖丹陪同着去了。
苏婵嫣不懂这些,怕莽撞失了分寸,便推辞了老祖母的挽留。
她带着冬儿在清幽的寺里散步,呼吸新鲜的山间空气,很享受这种不被人打扰的宁静氛围。
走着走着,苏婵嫣忽然想起昨晚入睡脱衣时,自己从小珍藏的锦囊不见了。
锦囊本是不值钱的。
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每次出远门,都要戴在身上的。
今早起床得匆忙,也没注意是不是落在床铺上了。
略一思量,苏婵嫣又急匆匆折回禅房里翻找,却还是不见小锦囊的踪影。
冬儿帮着她一起找,一边感到迷惑:“小姐你到底要找什么啊?”
苏婵嫣犯愁皱眉,向她描述锦囊的细节。
冬儿看她急得满头大汗,便知道那东西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找得更用心了。
苏婵嫣神色有些自责。
那是她儿时夥伴送给她最珍贵的友谊,纵然很多年没再见过他了。
但是那只曾经安慰过她丧母之痛的竹蝴蝶,一直鼓励着她乐观生活下去。
她不舍得把它弄丢了。
“哎,还是没有啊小姐,要不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昨日上山的时候掉在半路上了?”
两人找得心累,也没在屋子里找到那香囊。
苏婵嫣听了冬儿的话,开始细细回想昨天的事。
沈思之后,她像是忆起了什么,着急往昨夜陪老祖宗念经的观音殿而去。
“诶,小姐,等等我……”冬儿瞧她慌里慌张的样子,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被褥了,小跑着去追她。
……
廊庑冗长,金色的晨曦洒入门扉,照得殿内那尊菩萨像清圣又慈悲。
苏婵嫣苦苦在观音殿外仔仔细细地找寻每个角落。
连墙缝里冒出来的杂草也没放过,来来回回搜索了好几遍,但还是没见着竹蝴蝶的影子。
她有些灰心丧气,低着头往前走。
岂料分了心,一下撞在迎面而来的路人怀中。
她捂住秀气的鼻尖,痛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唔……”
“啊,小心……夫人没事吧?”
温和的嗓音响起,令苏婵嫣一瞬恍惚。
嗯?这个声音……
她惊诧地擡眸,仰望来人,印证了心头的猜测。
竟然真的是他。
“啊……”
她慌乱挣脱萧衡的搀扶,向后退了好几步。
“夫人……”
感受到她的排斥,男人明眸一暗,又极快恢覆如常。
笑意温柔地向她问候:“好巧,夫人也来这石经寺上香吗?”
“啊……”苏婵嫣下意识点头,转而又矛盾地摇头,似乎是不想告知他实情。
萧衡瞧她一副小迷糊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我也是。没想到这样也能偶遇,我与夫人的缘分,好深呐……”
“呃嗯……”
苏婵嫣委婉地眨了眨眼,无暇与他争辩什么。
只敷衍地比了两句告辞的话,就准备离开,去别处找她的竹蝴蝶了。
“诶……”萧衡岂愿这般罢休地放她离开。
无赖似的张开手挡住她的去路:“夫人请留步。”
“哼……”
苏婵嫣无奈蹙眉,目光淡淡地凝望他那张面如冠玉的俊颜,比划道,【有,有事吗?萧大人。】
“哦,是这样的,刚刚见夫人在这边愁容满面,心浮气躁的样子,好似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问问是夫人你不小心丢了什么贵重之物吗?或许萧某可以帮上忙……”
萧衡不急不徐地表现出诚意。
苏婵嫣迟疑片刻,不抱希望地向他询问道:【是,是一个小锦囊,里面装着一只漂亮的竹蝴蝶,你有看见过吗?】
“哦,竹蝴蝶……是小孩子爱玩的那种竹蝴蝶吗?”萧衡故作深思地反问她。
苏婵嫣双颊泛粉,咬着下唇,低垂了眉目,有些羞赧地点点头:“嗯……”
“哈……”萧衡被她逗笑了,慢吞吞从怀里摸出锦囊,扬给她看。
“是这个吗?”
“咦!”
她顿时目光一亮,不自觉展露了清美的笑颜,迫不及待把“蝴蝶”小心翼翼地捧回手中。
“……”萧衡看见她笑,心都软了几分,自顾自地解释说,“我是今早在此捡到的,还以为是谁家小孩无意失落的,没想到竟然是夫人的东西。”
“嗯……”
听他一再强调这是孩童之物,苏婵嫣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闷闷地点头承认。
萧衡深深睨她一眼,缓缓摩挲着掌心的扇端。
“所幸是物归原主了,夫人下次可要好好保管了。”
苏婵嫣感激地看他,比划道:【嗯,我会注意的。谢谢你……】
“谢?”
萧衡咬着这个字琢磨。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谢了。
“咳嗯,那夫人想怎么谢呢?”
他趁机反问,索要“报酬”。
苏婵嫣微微怔住:“……”
渐渐被他主导,下意识征求他的意见:【你,你想要什么呢?】
“回乐康堂来坐诊好嘛?夫人。”
萧衡诚挚道,“伤者病者,都很需要你,我……”
我,也很思念你。
未竟之语,哽在喉间。
他不会说出,让她矛盾难堪。
“啊……”
苏婵嫣面露为难,婉拒着比划手势:【不,不行。我已经答应过夫君,不能再去的。】
“……”
虽然早知是这个答案,但一听她提起薛凛,他心里的火气就蹭蹭上涨。
什么都是夫君说,夫君说,你这个笨女人,就没点自己的主见吗?
萧衡在心中暗训她的愚钝,丝毫没察觉自己的心情被她左右了。
更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子早已是有夫之妇,从来都是他的嫉妒心在作祟。
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答应萧峣为他说亲?
如果那时候就把这小哑巴占为己有,或许他现在就是她嘴里天天念叨的夫君了。
可惜错过之后,说什么都晚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发什么疯?对这个不属于他的女人,分外在意。
很想接触她,又想摧折她。
矛盾许久,他缓缓沈了口气息,叹道:“哎,好吧。既然夫人有自己的难处,萧某也不该多作强求。”
【对不起……】
苏婵嫣自责地道歉。
萧衡神色霁然,轻笑说:“算了,夫人可以带我在这寺里转转路,散散心吗?我初来此禅院,也不知何处的风光比较好……”
“呃……”苏婵嫣迟疑停顿。
冬儿为她解释道:“我们也是才来两天,不知道寺里有什么好逛的,你还是自己去转吧。”
“啊?”萧衡故作失望地看了她一眼,难过道,“好嘛,是萧某想多了。”
“嗯……”
苏婵嫣眉心微蹙,略是不忍。
心中本来就因之前无故毁约背信之事,对他有些愧疚,此刻又拒绝对方这样的小事,还是在他帮自己归还了竹蝴蝶的情况之下,实在忘恩负义了些。
虽然确实如冬儿所说,她们也只是初来石经寺,人生地不熟,但比较之下,好似也比他这个刚来的好一点吧。
如此思忖一番,苏婵嫣点头致意:【萧大人,可以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到罗汉殿,文殊菩萨,地藏菩萨的殿堂去看看吧。因为我也只去过这些佛堂……】
“呵,那真是有劳夫人了。”
萧衡浅笑着,自然地走近她身畔。
亲密的并肩距离,极有惹人猜度的嫌疑。
苏婵嫣悄悄瞥他一眼,默默拉开了分寸。
……
待几所佛殿都转完了。
萧衡又说想去禅院后山看看,几番花言巧语,将苏婵嫣说动,一同前往。
她把冬儿紧紧拉在身边,想着寺里随处可见香客,僧人,正大光明地把他带去后山,满足心愿,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路上,萧衡同她寒暄,极为关心的语气,仿佛他们交情很深的样子。
对方释出善意,苏婵嫣也不好态度冷冰冰地回应,只礼貌应着他的询问。
禅房后山,是一片阴凉的竹林。
苔色青青的石阶蜿蜒往下,因为鲜少有人走,环境清幽,俯瞰山脚的视角也宽阔不少。
一般情况下,是寺里的小僧们捡柴时会经过此处,旁人都不知道有此小路。
竹叶落满了脚边的空地,黯淡的天光透过竹荫倾泻下来,因风而在苔痕上斑驳浮动。
苏婵嫣擡头一望昏暗的天色,像是天雨欲来的征兆。
她转身比划手势:【萧大人,天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萧衡兴致正雅,好久没有这般身心放松的时刻,还未享受够,便要离去,心头骤然变得空落落的。
他沈吟点头:“嗯,回去吧。”
岂料三人刚走几步,头顶便传来雨打竹林的哗哗巨声。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雷电的加持,凸显得黑沈沈的天更加阴暗。
“啊,雨下得好快,小姐我们快走。”冬儿怕她被淋湿了,拉着她就往山寺的屋檐下躲。
可小路还有一段距离,因为长着青苔,被雨水一润,路面就变得湿滑了不少。
走起来很是费劲。
雨下得越来越大,她发丝上已经沾了不少雨水。
萧衡见状,利索解下宽厚的外衫,披在她头顶,护着她往前走。
“啊……”
这挡雨的举止,让苏婵嫣感到不可思议。
她讶然擡头,仰望到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心跳突然加快,目光也随之无处安放。心觉得不太妥当,下意识要脱离他的庇护。
萧衡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权利,顺势就将人挽进温暖的怀中,一路裹挟着把她推回来禅寺的走廊上。
他这才收回被雨洇湿的衣衫,郑重地穿回身上,仍然保持着他的清雅风度。
苏婵嫣茫然望着他,不知是想要说谢,还是欲怪罪他的失礼。
萧衡淡淡用馀光回应了她一眼,见那不施粉黛的芙蓉花面,在微雨的濯洗下,更显气色红润,肌肤清透,美貌动人。
遂又不动声色地回正了目光,先一步‘自责’道:“夫人,都是萧某的错,让你被雨淋。我这就离开,回去好好反省,你保重……”
“啊……”
苏婵嫣没料他会这么想,正要擡手解释,萧衡却走得慌慌张张,留个背影给她。
他的衣裳都湿了,回去会不会生病啊……
她担心地蹙眉。
冬儿替她取来暖和的披风,拥在身上,安抚道:“走吧走吧,小姐,别冷着了。”
她收回目光,心绪微有不宁。
岂料主仆二人刚一转身,一声洪亮的巴掌随即便落在了苏婵嫣的左脸上,力道狠厉不留情面,将她扇得身形不稳,差点跌撞在旁边的石柱上。
冬儿大惊失色,跑过去扶她:“啊,小姐……”
随即憎恶地看向施此毒手的“真凶”,咆哮吼道:“你,你疯了?你凭什么打我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