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弄
深夜灯火朦胧。
窗外的绿叶上凝了露珠，晶莹似屋中人眼尾欲落不落的泪。
清冷的月亮夜空当立，却从风声中听到一丝羞人的啼泣，而难为情地躲入了路过的乌云层中。
相较于院中更深露重时的沁人寒冽，屋内暖和暧昧的氛围，持续升温。
已不知长夜为何如此漫长，迟迟不来天明。
苏婵嫣晕乎乎地倒在床帐之内，像被风吹落清池的飞花，随波逐流，漂浮不停。
柔情似水，眼波流转，满是春情。
可又担心他肩后的伤势，她几乎半是抗拒，半是依从。
泪眼凄凄地望着男人，好似春月般朦胧的爱意，浸透了对方的心田。
勾得男人心痒难耐，把她轻柔拥入怀中，像是抱住了一片软和的白云，反覆抚弄，爱不释手。
“小哑巴，你何时……何时喜欢我的？”
情到浓时，他忍不住问，音色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低沈。
其实他早就知道苏婵嫣对他的爱慕，只是一直不曾在乎，随意忽视罢了。
小哑巴虽不会说话，但她老是在自己身边找存在感。
每每自己闲暇在家，她都会时不时做些清淡的糕点来‘进献’，桌上一同用膳时，她会一直给他默默夹菜，偶尔也会在他出远门时，给他绣绣香囊，福袋什么的送他……这些细致入微的照顾，如若不是爱，那还能是什么？
他从前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懂了，可就是不愿意理她。
因为对一个替身，需要付出什么感情呢？
但现在，薛凛的心微微触动，悄然生出一丝释然的怜爱之意。
他见小哑巴已汗涔涔地累乏了，可能连他问的话都没听进去，一点回应也没有。
便凑上她敏感的颈窝处，一点点游离至她鲜红水嫩的耳垂上，不甘心地重覆问那个问题。
“唔……”
这次，苏婵嫣像是听清了，睁开湿漉漉的眼眸望他，迷迷蒙蒙地胡乱点头。
像是答了，又像是在蒙混过关。
“呵……”男人被她娇憨的样子逗笑，掌心的力道越见加重，心头的炙热感，也更加滚烫。
此刻，他好想听她说话。
好想听她用绵软的声音唤他夫君，娇弱地向他求饶……
薛凛浅浅吻她的粉面，含糊不清地问：“你的哑疾，不是天生的，对吗？”
“嗯……”苏婵嫣轻轻点头，在他身侧弯成了一弯紧绷的弦月。
“我之后为请御医来给你看看好不好？乡下郎中没见识，宫里的太医或许治得好……”
薛凛想着他立的军功多如牛毛，向天子请一次太医应该会同意的。
“……”
夫君从未这么温柔地同她说话。
苏婵嫣也不管听没听清，一个劲点头应和他，与他肌肤相贴得更为紧密。
感受到她的热情，男人烁亮的黑眸一沈，忍耐着问她：“你，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人？”
“呃……”
她意识不清地趴在他肩头上，毛茸茸的脑袋无力动了两下，似乎是承认了。
这无疑是一种多情的取悦。
薛凛欲再追问她更多的细节，小哑巴却被折腾得太累了，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
……
再醒来，已是次日的晌午了。
苏婵嫣迷蒙睁眼，身上的酸软消失泰半，她撑着床头起身，环顾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夫君的身影，心头一阵失落。
适时，冬儿端着热水敲门进来。
“啊，小姐，你，你醒了。”
冬儿一见她起床，便急步上前伺候。
苏婵嫣揉了揉眉心，向她比划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的话，快午时了。”冬儿小声说。
“啊……”苏婵嫣惊诧擡眸，有些不愿相信。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吗？昨夜真是太疯狂了。
冬儿又补充说：“是真的。将军早上走的时候，还吩咐奴婢，不，不要打扰你，说要让你好好休息呢……”
小丫鬟的声音越说越小，还悄悄偷瞄了一眼她一脸疲惫的神态，心疼的同时不免也觉得害羞。小女儿家没见过这种世面，自然感到难以启齿。
苏婵嫣羞恼地拍了她一下：【你，你别说了……夫，夫君在哪儿？】
“啊，好好，奴婢不说了。小姐，我先为你梳妆吧，将军此刻在书房看账呢，你等下过去找他，应该还在的。”
冬儿老实回答，一面打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嗯……”苏婵嫣轻轻点头，抚了抚泛红的脸颊，稍稍平覆了心情。
……
书房外，日丽风清，东窗纸薄，映着墙角摇曳的竹影，幽静清凉。
薛凛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提笔勾画账簿上的流水账，略感枯燥。
忽然，他发现一单可疑开支，正欲详细核对，却忽闻一声轻轻的开门声传来。
他缓缓擡头，目光变得微微柔软。
是那个小哑巴。
他搁下笔，薄唇微抿地看着她低着头，小步小步靠近过来。
直到人走近身畔，薛凛放松地往椅子后仰，单手枕在脑后，认真地凝视着她。
“……”
苏婵嫣不敢与他对视，小手还在揪扯着衣角。
男人伸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细细摩挲，轻声问：“……还痛不痛？”
昨夜没能把持风度，颇是粗鲁。害得可怜的小哑巴后半夜睡着了，也忍不住嘤嘤几声。
他让冬儿去找药来，给她涂了不少，也不知有没有效果。
“唔……”
苏婵嫣恍然明白他问的什么浑话，抿着唇，别开通红的脸颊，羞得不愿回他。
“不回答？那为夫只好……”
他作势弯腰，欲挽她的裙摆。
苏婵嫣惊得退后一步，慌乱地冲他不住摇头。
“……”
这样可爱的反应，让薛凛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手一挥，又将人轻巧地勾回怀中搂着。
苏婵嫣缓缓冒出脑袋，在他书桌上左顾右盼一番，像只好奇的猫儿。
犹豫片刻，大胆地伸手翻了翻他的兵书，然后又不安地端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
发现他没有生气自己动他的东西，还神色从容地帮她挪开无聊的账簿，让她更好地翻阅他的珍藏品。
“唔……”苏婵嫣心里窃喜，倒也没敢乱动他珍爱的书籍，只是很高兴这意外的宽容态度。
“你看得懂这些吗？”薛凛问她。
“……”苏婵嫣老实摇头。
薛凛沈吟，又道：“你应该更喜欢读医书，是不是？”
“嗯……”苏婵嫣略是激动地点头。
薛凛沈眸，摸了摸她的脑袋，顺手抽去那一根朴素的木簪，任那一头研润的长发垂下。
微风吹拂，淡淡的发香扑面而来。
他用两指随意缠了几缕发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撩着。
“小哑巴，我问你，闲院里的那些草可是你种的？”
苏婵嫣战战兢兢地点头。
当初她看那边偏僻闲置，无人管理，就打整出来种了些稀有的草药，难道不可以吗？
“谁允许种在那儿的？”薛凛语气沈下来，故意捉弄她，看她惹人怜惜的惊慌表情。
这小哑巴，可真会挑地方，连他儿时被关禁闭的废旧柴院都将它占用了。
“嗯……”
苏婵嫣着急解释。
男人压住她的手，假装生气道：“还敢狡辩？”
苏婵嫣楞了一下，眸中希冀的光亮渐渐暗淡。
“哼。小哑巴，你最好明天就把你那些花花草草给我弄走，不然，我让人给你一把火烧了。”
薛凛故作不悦地威胁她。
“啊……”
要烧掉她珍贵的药草，苏婵嫣听闻这样的要挟，顿时紧张地挥手摇头，含泪祈求。
她的药苗苗，还有两个月就能结果留籽了，若是移根毁掉，肯定会死的，多浪费啊。
薛凛未料随口说来吓唬她的一句话，会让这小哑巴有如此大的反应。
“啊……”
他急忙安抚道，“别哭，别哭，我逗你的……”
“唔……”苏婵嫣止住抽噎，无辜地望着他。
“哈，你真单纯……”薛凛捏了下她的脸，被这样纯净的眼神打动了心扉。
苏婵嫣微微怔楞，同样的话，她在另一个男人的嘴里也听过。
难道他们都是同一个意思？都在说她愚钝吗？
“哼……”
她气恼侧开脸，闷闷不乐。
薛凛第一次见她冒出这样的小脾性，有种意外的惊喜感。
他掐着她下巴，掰回来问道：“你生气了？”
“……”
苏婵嫣不语，转而提起笔，在他的白纸上写着：你常年征战沙场，有心爱的兵法古书爱不释手，难道我独钟医术，就不能有值得珍视的药草吗？你爱兵书如痴，就如同我钻研医术一样热衷，心中都有想要珍惜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够将心比心呢？
薛凛低看她认真写下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刹那间，内心的震撼突如其来。
“你……你刚刚是这个意思？”
他无法想象苏婵嫣是这样敢于辩驳，富有理性的女子。
他眼中的小哑巴，一直都是唯唯诺诺，乖顺柔弱的。此刻他骤然改观。
许是自己真的不够了解她。
苏婵嫣郑重点头，随又写道：你放心，我不会白白占据你的土地，只要草药收获留籽了，我就把它们摘掉，把那块地给你清理干净，将卖药材的钱都补偿给你……
“哈，你那点小花小草能值几个钱？”
薛凛没想到她还有这种心思，更奇妙了。
原以为只是这小女人的一点兴趣爱好，怎么还有卖药赚钱的想法？
正当他笑苏婵嫣的幼稚时，她又款款落笔：若能治病救人，便是无价之宝。
“你……”
她对生命有如此悲悯善良的想法，真像洗尽铅华的仙子。
薛凛感觉自己的脸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他看向苏婵嫣的眼神又深了几许。
他低垂了眉眼，点头道：“那你种吧。也不用给我租金……”
闻言，苏婵嫣笑容舒展，又写：谢谢夫君。
随后，又像是心情太激动了，她突然鼓起勇气，往他俊朗的侧脸上，轻轻留下一吻，然后迅速躲藏着绯红的脸颊，不让他看到。
“呃，咳……”
薛凛楞过神来，假装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动容。
适时，胡氏派人来送金蝶香。
那丫鬟得了应允，进了门来。
像是轻车熟路，她神色很是从容地回话：“将军，少夫人，老夫人让奴婢送来这个月的安神香……”
“……”
薛凛脸上的笑意一凝，想起那日无意听见母亲与宋瑜的对话，一时沈思。
“啊……”
苏婵嫣赶忙伸手去接。
男人却强势搂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腿上。
她不解回望他。
薛凛冷眼看着那丫鬟呈上来的金蝶香，一个不经心，便随手将其打散在了地上。
“啊，将军……”
胡氏房里的丫鬟未料他会这么做，一时不知该怎么交差，苦恼地站在原地不动。
薛凛淡淡瞥了她一眼，吩咐道：“这香我闻腻了，告诉老夫人，让她日后别再送来了。”
“呃，是，是。”
丫鬟如释重负，带着原话匆匆退出门去。
“……”苏婵嫣呆呆地盯着地上的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薛凛忽然又问她：“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
“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凛嗅着她发上的清香，感慨道：“你好似很喜欢梨花……等会儿我们上街去买好不好？”
“嗯？”
苏婵嫣眼睛一亮，更诧异了。
一听夫君要陪她上街，她的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也不再多虑什么，重重点头答应，依赖地靠在他怀中，不曾望见他黑沈的眸色里闪过的一丝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