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
站在门外,僵持了一会儿。
沈红怪异地打量了她两眼,不知她怎会这副慌张的神色,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她抓住苏婵嫣的手腕,蛮横地质问:“哪个丈夫?你还能有几个丈夫?别以为自己当了将军夫人,就想不认娘家人了哈……”
沈红不悦瞥了她一眼,心里还想着能借点权势,让她吹吹枕边风,照拂自家人呢,没想到她这么不开窍,还给自己当面打起哑谜来,真是没大没小。
“我,我和薛将军已经和离了。玲琅,她没有告诉你们吗?”
苏婵嫣低眉抽回手,细细回想这些年来,虽然没有回过家门,但一直和苏玲琅有着书信来往,让她保密自己的行踪同时,也好告知自己家人的状况。
但没想到,小妹竟然如此谨慎,连和离之事也不曾告诉过父亲他们,难怪会误会。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沈红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几,几年前。”苏婵嫣微微眨眼,一时也解释不清,而不安追问她,“……姨娘,他,他又来了吗?”
“……”沈红诧异地看着她,又像是被搞糊涂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婵嫣见她不愿回答,便径直从她身旁错过,匆匆进门察看。
见状,萧衡抱起脚边的芽芽,也追随着她的背影进去。
沈红这下反应过来,擡手拦住了他:“站住!你们又是谁啊?”
“……”萧衡默然地望了她两眼。
无声的目光自然地带着一种威吓。
震得沈红不敢对视,焦虑地收回了手,任他进了府里。
等人走了,她才恼怒地扯了扯手巾,烦躁跺脚:“两个死丫头,搞什么幺蛾子?”
这时,外出谈商的苏父听闻家中来客,匆匆赶回府上。
沈红见此,急忙甩开心中困惑,笑着迎上去,娇声唤道:“哎呀,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再不回来,这家里啊,可得被你那两个不省心的女儿给搅翻天咯。”
……
*
宽敞明亮的正堂里,清静无声。
下人送来茶水,临走时忍不住好奇打量这位几乎鲜少来访的姑爷容貌,几多揣测。
茶盏里泛起悠悠茶香,却总不见主人来接见,唯有适才那位红姨娘出来招呼了两声,便神色匆忙地出门去了。
原以为她是去为自己请苏婵嫣过来见面,没想到去了半晌,都未曾回来。
薛凛沈眸,心情不免忐忑。
自己贸然来访她的母家,这冲动的举止是否操之过急,所以她才迟迟不愿出来相见。
还是说,刚刚和苏玲琅意见分歧,不欢而散,她回来与苏婵嫣说了什么,让人心里生了嫌隙。
“……”
薛凛坐立难安,转身欲出门看看。
却不料擡头瞬间,与心心念念之人打了个照面。
他激动上前,牵住她的双手,紧紧握着:“啊,婵嫣,你终于回来了。”
苏婵嫣惊愕地望向他,昔日心痛的感觉霎时涌了上来,逼得泛红的眼底一片盈盈水光。
她厌恶地甩开他的大手,狠狠咬字:“出去!”
“啊……”
薛凛不察,一时让她与自己隔远了距离。
听她出言赶自己出门,心里很是受伤。
下人们听见争执,闻声赶来看戏,想围上去,又怕主人家怪罪。
只是隔着院子里的花枝缝隙,窥探二人的纠缠,好像很是覆杂,忍不住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他强撑淡定的神色,苦涩道:“我,我不走。”
“这,这,这里是,是我,我的家!”
苏婵嫣尽量清晰地吐字,却还是忍不住心潮急涌的惊惶感。
好似多年的刻意遗忘,都被不请自来的他摧毁了,她陷入一种苍白无力的绝望之中。
“我……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薛凛咬紧牙关,发红的眼尾一片酸涩。
“走,你走!”
苏婵嫣毫不客气地推他出门。
无奈力量悬殊太大,用尽全力,也只是蚍蜉撼树,无法推动男人丝毫。
“……”
薛凛看她的眼神,默然得一片心碎。
他难过无奈,但又不甘放弃,咬咬牙,回身张开双臂,不顾对方的惊慌失措,将其紧紧抱入怀中安抚。
“我不走!我有话对你说。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这大抵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卑微的低头了,面上仍是那副冷寒脸色,吐字的声音却隐隐抖着,不似寻常那般高高在上,咄咄逼人。
“啊……”
苏婵嫣短暂地怔楞了一下,被他用力抱在怀里的同时,耳边回荡着他砰砰的心跳声。
他好像,很紧张,很慌乱。
这是她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婵嫣……”
“啊,阿衡。”
苏婵嫣回过神来,看见萧衡的身影,便开始剧烈挣扎,试着挣脱他的束缚。
薛凛手上力气渐松,心灰意冷地问她:“就几句话,你都不愿听我说完吗?”
“我,我,我不想听……你不要碰我!”
她往后退步,发狠地推开他炽热的胸膛,跌入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婵嫣,小心。”
萧衡温柔地扶住差点倾倒的她,顺势挽留在臂弯中,嘴角隐隐含笑,得意的眼神张扬地瞥了一眼旁边宛若石化的薛凛。
他震惊痛苦的神色,挑起自己心中极度的愉悦与畅快。
“阿衡,我,我没事。”
苏婵嫣稳住身形,乖巧摇头,对他轻声细语地回答。
“嗯。”
萧衡关心她的眼神更加明目张胆了,挑衅地将人护在了身后,仿佛眼前的威胁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
薛凛握紧拳心,强忍一身力气,没给这种趁火打劫的小人一拳呼上去。
他平覆着心情,掩饰自己的唐突,低声下气地喊:“婵嫣,我们……”
“哎哟哟,这是在闹什么哟?”
他刚酝酿好的话憋在喉咙里,被赶来的红姨娘硬生生打断,心里顿时闷着一口火气泄不出去。
众人回眸端看,发现是家主归来,下人们个个变了脸色,听了一声呵斥,便如蜂群般四散离开了。
苏婵嫣赶紧从萧衡的身后出来,上前恭敬问候:“父亲……”
却闻一声不留情面的巴掌狠狠扇来:“啪——”
“混账!”
苏父突然的一声呵斥,震得她耳膜发疼。
“啊!姐姐!”
猝不及防的举措,令人来不及反应。
倒是赶回家中的苏玲琅撞见这一幕,及时拉住了她差点撞向柱身的肩膀。
“姐姐你没事吧?”
苏婵嫣轻轻摇头,不安地眨着眼睛,避免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
“婵嫣……”
萧衡心疼地往前,却被薛凛抢了先机,将人挡在身前。
苏玲琅回头恶狠狠地质问:“老东西,你又打她做什么?”
“把二小姐拉下去。”苏父凌厉地看了她一眼,挥手命令下人带走她。
苏玲琅不肯,一身叛逆,抽出腰间的小鞭:“谁来,我抽死他!”
转而瞪向旁边的红姨娘,恶狠狠骂道:“是不是你这个长舌妇,又说了我姐姐的坏话?”
“哎哟,老爷,您瞧瞧,这丫头的嘴真尖酸!”
沈红心虚地躲入苏父身后,挑拨离间。
苏父本就火气当头,此刻更是勃然大怒:“一身江湖气,哪像个女孩子家?再吓自家人,我明天便找人挑断你的筋脉,废了你的武功!”
“你……”
苏玲琅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嫡姐拉住手腕,摇头劝导:“玲琅,别和父亲置气了,你先下去吧。”
“姐姐……哼。”
她犹豫片刻,还是动摇了念头,知道自己心直口快,说话难听,在这里只会误事,便暂时离去了。
“父亲消气,红姨娘消气,小妹她只是一时失言,请不要责难她。”
苏婵嫣急忙跪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乖顺地宽慰长辈,为妹妹打圆场,求原谅。
“哼,你自己的混账事还没扯明白,倒还敢给旁人求情了?”
苏父冷哼一声,看她的眼神分外冰冷。
苏婵嫣被他吼得微微颤抖,垂眼摇头,抿着唇,缓慢吐字:“女儿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不知悔改!别以为自己现在会说话了,就敢顶嘴了!”
苏父重重拍着桌面,疾言厉色地吼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我……我没有。”
苏婵嫣擡起受伤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本就忧郁的内心更加雪上加霜。
难道她不配说话吗?
从前,她不能言语,父亲嫌恶她丢人,她只能默默吞咽苦楚,如今她能开口谈吐了,父亲却不愿听她解释,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凶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婵嫣。”
薛凛皱眉看着这一幕,心口刺疼。
难以想象她会是在这样刻薄的家族中长大的姑娘。难怪总是逆来顺受,对人言听计从,原来是被迫养成了这样自卑讨好的性格。
为何自己当初没有早些了解这些情况,好好地怜惜她?
“先起来吧。”
他不忍心再看她受苦,弯腰去扶她起身。
却被苏婵嫣惊惶地躲开,不愿被他触碰到一丝一毫。
“……”薛凛僵硬地收回手,沈眸立在一旁,深深垂视着她。
苏父见状,连忙软了语气,过来请人:“哎,薛将军,是我教导无方,养得她如今这般乖张。你放心,她做的错事,我一定好好劝诫,不会让将军府蒙羞的……”
“够了!她没有做错什么,是之前我与她闹了些误会……”薛凛冷声打断他的话,强势将人从地面上拉起来。
“放,放开……”苏婵嫣还是抗拒,三两下与他保持了距离,下意识走到了萧衡身边,六神无主地向他望去。
苏父哑然,面露惊愕,看向给他交代事情始末的沈红。
红姨娘快速反应过来,将矛头对准屋内唯一的外人,恶狠狠道:“我说嫣丫头啊,你也是不懂事,就算和薛将军闹了矛盾,也不该就那样离家出走,随随便便找个野男人过日子啊。”
“这么多年,有家不回,在外面生了个孩子,还一直瞒着家里人,养了个奸夫,还敢堂而皇之地带回家里来?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她三言两语将因果倒置,顺带泼了盆脏水给对方,表明自己的立场。
“啊。”苏婵嫣不断摇头否认,“阿衡不是,不是奸夫,他,他治好了我的哑疾,他待我很好,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欸你……”
红姨娘气噎,恼怒地瞪着她,心中暗暗训道:真是个蠢货,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护得跟个宝似的,这个时候服个软,认个错,将军夫人的位置还能保住,这来日家里也好过些……
她咬咬牙,又代苏父问道:“那你说,你那个小孩儿是谁的?你为什么把她带家里来?”
“我……”
苏婵嫣抿唇不语,心乱如麻。
这些事,她明明预先都在信中写清楚了的,为什么红姨娘还要这样颠倒黑白地质问她?
“说啊!自己做了什么丑事,还不敢认吗?”
不知原委的苏父暴躁地吼她,擡起的茶盏,下意识想要向她砸去,却又瞥见薛凛在场,没敢发作。
“……是,是薛将军的。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苏婵嫣崩溃地承认一切,满心疲惫,双手依赖地紧紧攥着萧衡的衣袖,示意他不要为自己说话,让这一切搅得更乱。
“呃。芽芽真的是我们的女儿?婵嫣,你……”
闻言,薛凛痛心地看向她,好想质问前因后果,却被她一双泪眼中的淡淡怨意震得心尖刺痛。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不耐和厌烦的眼神望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