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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席

    一月后。

    因为一道突来的圣旨催促,边城被迫提前修筑完成。

    天子的军队即将离开明洲,却只出了边境就受到了明洲王的强行滞留。

    众人皆察王之叛心,内乱冲突将起之际,符玉公主出面相商,又因新年将至,天子下诏设宴,亲口相邀于明洲王。

    此事折中化解,薛凛等人顺利返回了京城。

    没过几日。

    萧衡便应明洲王的委托,带着亲眷参加这场‘鸿门宴’,心中虽也惶然,但更多的是难以估量风险带来的不安。

    贺兰韫不曾提前告知他任何计划,说明这是一场出乎她意料的变故。

    萧衡了解她的为人,若非遭受欺骗,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为免多事,他们先是回到了乐康堂暂住。

    水云间的陈设还与当年一样。

    他喜爱的山水风光,如画般的布局,一一览过,恍然如梦。

    芽芽躲在苏婵嫣身后,跟着她的脚步,慢腾腾地走。

    “阿衡。这座府邸,不是你胞弟的居所吗?我们贸然来访,是否不太礼貌啊?”

    苏婵嫣回忆起当初那名性情古怪的药堂老板,还有些心有馀悸。

    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年,都不曾再听萧衡提起过他仅存与世的这位手足。

    打听了几次,他也只说去做了别的生意,没搞药材买卖了。

    “呃……咳,他名下田宅多,人又常在外奔波,这一间已是闲置。你们安心住吧。”

    萧衡背对着她,疲惫地好想叹息。

    哪有什么做生意的兄弟,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

    当初来京,是为了王接近太后,周旋两方,顺便报覆薛家。

    意外查出她是苏玲琅的姐姐,一开始想要利用她作为威胁,后来发现没用。

    多此一举,却成他欺瞒她最深的谎言。

    可惜从前撒过的一个谎,现在就要用无数的谎来圆。

    “哦,那改天可要好好谢谢他。”

    苏婵嫣客套地点头回道。

    萧衡心事重重地回望了她一眼:“嗯。夜深了,你们休息吧。”

    “正好来了京城,明日你便带芽芽去找找神巫,瞧瞧是怎么回事,总要将她治好才行。”

    闻言,苏婵嫣担忧地低眉,攥紧了女儿的手,更加焦心。

    “好。我会的。”

    ……

    *

    市集的面貌,没有太大变化,仍是热闹非凡。

    距离晚宴还有些时辰。

    苏婵嫣带着芽芽出门寻医,在长街小巷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萧衡口中所谓的神巫。

    “娘亲,我肚子好饿……”

    芽芽以为她是带自己出来玩的,瞅见吃的就走不动道了。

    “啊?又饿了?”

    苏婵嫣狐疑地盯她一眼,那狡猾的笑脸分明是嘴馋了。

    “要吃哪一个?”

    她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由着芽芽在摊前挑选。

    “唔……这个,还有这个,那个也要。”

    芽芽沈闷了好些天的心情,此刻终于有所缓解。

    苏婵嫣略感欣慰,但同时怕她吃太多甜食伤牙,劝阻道:“不行,只能选一个。”

    “啊?为什么?我又不一下都吃完。”

    小家夥扁扁嘴,委屈地哼了一声。

    “哼也没有用,你以为我不知道,买多了,你会悄悄地藏起来吃吗?”

    苏婵嫣抱着手,绝不松口。

    芽芽无奈,左挑右选,还是贪心地都想拥有。

    “嗯……明明味道都不一样……”

    她小声嘀咕着,又见苏婵嫣在旁边等着她,下定决心准备抽一根糖花走。

    适时,一双手伸过来,替她取了好几根不同颜色的糖花下来。

    “那就每个都买下来尝尝。”

    芽芽讶然擡头,见薛琼月微笑着把那一捧糖花递给她。

    “你,你是谁啊?”

    “我……你可以唤我一声姑姑吗?”

    薛琼月将买糖的钱付了,回过身,仔细打量她的模样。

    “啊?姑姑……”

    芽芽犹豫着没敢接她的糖。

    此时,苏婵嫣注意到她迟迟不来,回头一看来人,顿时有些神色慌乱。

    “啊,薛,薛大小姐……”

    “弟妹,为何这么生疏?”

    薛琼月听她的称呼,目光里凝着一丝惋惜。

    “你仍可以喊我一声姐姐。从前你患有哑疾,我都尚未听过你的声音,如今也不行吗?”

    “这……民女不敢高攀将军府。”

    她低声说着,神色越发恭敬。

    “高攀是假,反倒我们对你有愧在先,你嫌恶是真。”

    薛琼月语带歉意。

    “不。我怎敢嫌弃,是您误会了。”

    苏婵嫣慌忙摇头。

    “罢了。一时半会儿,心结难解。”

    薛琼月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得空吗?可愿到府上坐坐?”

    “……”

    苏婵嫣低着头,抽回了手,面露犹豫。

    “放心吧,吾弟未在家中。”

    听她这样补充,苏婵嫣微微松了口气。

    “嗯……芽芽,我们走吧。”

    她淡淡点头,放心应下。

    薛琼月听清她念的名字,缓缓倾身,面带笑意。

    “芽芽?唤一声姑姑好吗?糖都给你吃。”

    小孩子哪经得起诱惑,只考虑了一下,满口答应。

    “唔……姑姑。”

    “芽芽!怎能乱喊……”

    苏婵嫣急得快要呵斥她。

    “呵,真乖。”

    薛琼月拦住她,淡笑,“哪有乱喊。孩子大了,总要认祖归宗的。”

    “走吧。”

    她顺势牵过苏婵嫣的手腕,领着她往府上团聚。

    ……

    重回将军府,心境早已变化。

    苏婵嫣怔怔望着眼前偌大的府邸,一时心情覆杂。

    “哇,这里好大,比山里的小房子大多了。”

    芽芽发出感叹,好奇地四处乱转。

    薛琼月笑道:“芽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唔……真的吗?”

    她擡头,天真地仰望对方。

    苏婵嫣伸手拉住兴奋的她:“芽芽,别惹祸。”

    “来人,带小小姐下去玩。”

    薛琼月见小孩在跟前转悠,她很是不自在,便唤人带走了芽芽。

    苏婵嫣也没有拒绝,只是很拘谨地站在原地。

    “之前的事,我都听凛弟说过了。这混小子,确实不会做人。母亲也受人撺掇,刁难于你,我当初识人不清,外嫁远方,更没有帮到你什么。”

    “从前种种,是我们薛家辜负了你,请你原谅。”

    薛琼月神色含愧,躬身致歉。

    “啊!薛小姐,万万不可。”

    苏婵嫣惊愕她突来的举措,忙不叠地扶正她的肩身。

    “婵嫣,身为长姐,从前无法为你做主,今日合该成全你的心意。”

    薛琼月知情明理,从袖中掏出两张泛黄的旧纸。

    “这是婚书与和离书,薛凛小子之前一直藏着,我将它找了出来,现在把它交给你,是去是留,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倘若他日后还敢纠缠你,我定打断他的腿。”

    “至于芽芽,我还是希望她能常常回来认祖,毕竟这里也算你们半个家。”

    她言辞恳切,目光仁厚,渐渐说动苏婵嫣犹豫的心。

    “我,我……”

    她伸了手,却迟迟不曾接下和离的证明。

    这时,下人匆忙前来提醒:“大小姐,该去赴宴了。”

    薛琼月顺势便收回了两张信书,淡笑:“你也是要去的吧?一道顺路吧。等晚宴散了,我再交给你,免得误了时辰……”

    她早就看穿苏婵嫣的举棋不定,这一丝迟疑,足以说明她动摇的内心。

    找个借口,还能再争取一点机会。

    “嗯。”

    苏婵嫣仿佛也松了一口气,脑袋里空空一片,稀里糊涂就点头答应了。

    *

    宫宴不比家宴,山珍海味,丝竹管弦,无一不是上乘风光。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等庄肃场景,比在寻常人家里做客更显拘束。

    她再三婉拒过萧衡的提议,生怕芽芽给他惹麻烦。

    但他总是微笑着对她说无妨。

    苏婵嫣不敢多言,席上便与其他女眷坐在偏僻的角落里,静静观赏。

    她隐隐感觉天子近身的桌前,有人在凝视她。

    但她不想多看,无外是避免与薛凛对视,惹人奇怪。

    以前,这等盛宴,他鲜少带自己赴会,所以现在没人会识得她从前的身份,只认得她现在是明洲王辅的人。

    说来萧衡当初帮持太后,也曾是京城红极一时的名人。

    那些对家,本以为太后倒台,他也得跟着陪葬。

    岂料低估了他的手段,无名小卒能立身朝野,本事哪能由运气决定。

    多年后返京来,又成了官宦间揣测的谈资。

    宴会开始没多久,符玉公主才姗姗来迟。

    众人脸色一变,为其涉政之事多心忧愁。

    天子却笑逐颜开,亲切地将她拉近身畔的座位。

    苏婵嫣擡眸望去,不见月馀,那位符玉公主仿佛又憔悴了不少,脸色冰冷,心情恹恹。

    其实她常年如冰霜一般的神情,根本看不出喜怒。

    但那一瞬的直觉,令人不安。

    苏婵嫣低了头,薛琼月挨着她坐,为她添菜。

    她连连道谢,小声低语:“薛小姐,我自己来就好。”

    ……

    宴席中途,不知天子说了什么,符玉公主骤然离席,众人喧哗一片。

    适时,芽芽偷吃了海鲜,泛起了过敏的症状。

    苏婵嫣着急地抱起她,想要离场,却又不谙宫中规矩,怕出了差错。

    薛琼月趁着符玉公主带来的混乱,引着她悄悄退下,带芽芽出宫医治。

    “哈,朕的皇妹啊,总是如此任性。”

    天子宠溺的语气,一点怪罪的意思都不曾有。

    众人本要借机弹劾的语势一顿,顷刻也就烟消云散。

    萧衡蹙眉低眸,神色不悦。

    适才,天子以他代明洲王而来的借口,一通刁难,他本有措辞可以应付自如。

    但贺兰韫却非要为他出头,辩驳天子。

    此举已是大不敬,未料最后她竟然还能洒脱离场。

    叫人诧愕,更让他不解。

    天子对贺兰韫的忌惮来源于太后的残馀势力为她所掌控的原因,但那娇宠的口吻,仿佛不像是对政敌的虚伪客套。

    局势瞬息万变,昔日是太后与天子政权之争,而今表面是明洲王后来居上,隐隐欲叛,实则是贺兰韫借太后母家为外族之人的资源,与明洲王,天子的三方周旋。

    在场众人不明所以,故分外针对符玉公主。

    说来,暗处的威胁,较之明面的争锋,其实更为险峻。

    萧衡轻轻叹息,不禁担心他与贺兰韫的合作,究竟能信几分?

    她真的会再次襄助明洲王吗?在与天子不睦的当下,也不见得她的举止对自己多有利,反倒差点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

    宫宴一散,薛凛便着急奔出来,寻找苏婵嫣母女的身影。

    薛琼月早早派了人守在门口通传他动向。

    待寻去医馆,芽芽的症状已经消退了。

    他站在门口,听见屋里感谢的声音:“薛小姐,多谢你带我们出城,不然芽芽的病情肯定严重了。”

    “谢什么?在我心里,你仍是我最中意的弟妹……”

    “……”

    苏婵嫣目光黯然,默不作声。

    薛琼月又道:“吾弟对待感情之事,确实蠢笨。无论是对家人的关心,还是对妻女的喜爱,都难开口言明。”

    “不怪他腼腆,而是他自幼便这般死心眼,认定一件事,非要坚持到底。”

    “他对你的悔恨如果一种负累,我自然希望你们都能放下。但……如果你对他还有情的话,可以再给他一次改过弥补的机会吗?”

    薛琼月诚挚恳请,虽有一种趁火打劫的嫌疑,但言辞间并不苛求。

    “可是……我与薛将军已经……”

    苏婵嫣的话音一顿。

    薛凛生怕她心意已决,焦急推开门来,将人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