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
新春尚未崭新,明洲边境却起了冲突。
明洲王借机联合外蛮策反,天子派人镇压,屡屡挫败。
猝不及防的谋逆之事,叫人措手不及。
彼时,外界情况不明,被关在屋中的人心急难安,徘徊不定。
萧衡强忍发病痛楚,求见贺兰韫,却只能得到她尚未回返的消息。
他走来走去,又向外面的人打听苏婵嫣母女的情况,还是得不到只言片语。
惹恼贺兰韫的代价,多年前他就差点翻了船,没想到如今仍是承受不起。
他擡头望向窗外的蓝天,暗暗祈祷着什么。
……
毒入体内,发作反覆,苏婵嫣常常来房中照顾。
薛凛听见门外有点动静,就迅速倒在床上假装昏迷。
只是这一次,她的望闻问切可不温柔,以来便剥了他的衣裳,快速下针,防止毒侵入肺腑。
这一扎针,顿时给他扎出一声闷哼。
“啊……你,你是醒的!”
苏婵嫣听见声音,迟疑顿住了手,将针抽回来。
薛凛装不下去了,虚弱地抿唇:“我……你想扎就扎吧,反正我的命在你手里不值钱了。”
贺兰韫那日的话,他听得真切,她来为自己诊治,是要试验出解方,死活可以不用顾忌。
她那么厌恶自己,定然也不会有怜惜的意思。
“呜……你,你为何要来?”
岂料默然片刻,苏婵嫣颓然垂下手,低声哽咽起来。
薛凛膛然望向她的泪颜,很是心疼,连忙宽慰道:“你是我的发妻,我不能弃你们不顾。”
“再说了,我,我亏欠你的,难道要下辈子还吗?”
“可是,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我没有办法啊——对不起——”
苏婵嫣崩溃地捧住脸,闷声说着歉语。
薛凛坐起来,尝试将她抱进怀中安抚:“我不怪你,如果我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遗言,着实为难人。
苏婵嫣抹了抹泪,忧愁颦眉。
“……我对你,早就不怨了,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啊……我以为你恨我,所以才一直不肯接受我的弥补。”
他低头,掏出衣服内衬中的竹蝴蝶,在手里缓缓摩挲。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真的后悔,当初没有早些认出是你救了我,不然也不会有后面那些误会了。”
苏婵嫣诧异又迷茫:“什么误会?你怎么会有这只竹蝴蝶?”
“苏玲琅没跟你说过事情的真相吗?”
薛凛惊愕望向她,气得不行!
原来她什么都没说,一直让苏婵嫣讨厌着他,太可恶了。
“你当初想娶的人不是玲琅吗?只是她不爱你,所以你才娶了我,不是吗?”
她咬咬牙,将隐藏多年的心结当面问出来。
“我,我当年是认错了人,我一直想娶的人也是你,这只竹蝴蝶就是信物。当年你喂我喝的那碗藿香水,捡回了我的一条命。我一直在找你,想回报你,但是阴差阳错,我将你的小妹当成了你……”
他着急解释,连话音都在颤抖。
苏婵嫣怔楞了好一会儿,蹙眉道:“小小善举,值得你记挂得这么深吗?”
“就算当时换了别人,或者是一只猫,一条狗,我也会救。”
眼见说开了,就要柳暗花明的当下,她竟毫无动容。
薛凛微微挫败地低头,平静道:“就算我是猫,是狗,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但我是人,所以我想尽我所能保护你,善待你,只是方式有些笨,惹恼了你。”
苏婵嫣垂眸问道:“恩情,就必须要以姻缘回馈吗?倘若当初你认对了人,但是我拒绝了你,你是否又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伤害旁人的心?”
“我……”
薛凛恍然大悟,原来她真正不肯原谅自己的是这层缘由。
“当然不是!如果不是被你打动心扉,我也不会拿自己的终生大事作赌,面貌相似,只是我自欺欺人的理由罢了,我从来没有把姻缘当作儿戏的意思!”
“所以……你也曾喜欢过我?”
苏婵嫣讶然瞪大双眸,局促地攥着手。
“岂止喜欢……当初若不是苏玲琅遇险,我出于对萧峣的承诺,答应照顾她,我也不会接她回府里待着,惹人误会。”
薛凛平静叙述当初的往事,一边观察她的神情松缓下来。
“她以前也说自己父母双亡,六亲缘薄,只有一个姐姐,但从不向我们透露你的只言片语,很是珍惜地保护着你……我出于避嫌,一直没有过多打听过你,才,才一再错过。”
苏婵嫣无措眨眼,思忖半晌,又道:“她素来任性,但你比她更荒唐。”
“对不起,是我当初有眼无珠,伤了你的心。你如果愿意原谅我,可以重新收下这只竹蝴蝶吗?”
薛凛强忍毒发的痛楚,颤巍巍伸出掌心。
“我……”
苏婵嫣迟疑蜷着手指,正要接下,他忽然垂了手,竹玩顿时跌落在地,摔散了破旧的躯壳。
“啊!薛凛!你醒醒,你醒来!”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你先醒来啊!”
她神色慌乱,扎针的手止不住发抖。
失温的掌心摸起来甚是冰冷。
她无法想象,刚才他是忍了多久,才和自己完整地说完了这一切。
……
几副汤药灌下去,萧衡隐隐觉得痛楚有所缓解。
他诧异地望向贺兰韫:“她真的会解此毒?”
“与其说她会解毒,不如说她舍不得薛凛死了,所以熬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为他研制解方。”
她淡笑着坐在他的身边,掖了掖被褥。
“……”
萧衡沈眸。
“你给我们吃的不是瘟毒,不会传染。你自己的身体,还是好不了,为何不直接让她医治你?”
贺兰韫叹道:“要命的缺陷,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种威胁。”
“那你当初为何要服蛊毒?”
萧衡惑然反问。
“不服毒药医治,我就只能双腿麻木,渐渐瘫痪,直至老死在病榻之上。”
她平静叙述,好似对此已然习惯。
萧衡默然片刻,迟疑道:“我,我可以见见婵嫣她们吗?”
“你就这么在乎她们?”
贺兰韫眼中的冰冷更添几分。
“你不是想要解方吗?我可以跟她探讨……”
他心虚地低垂目光。
“……”
贺兰韫不再多问,转身退出房门。
……
来到偏院,芽芽正在帮苏婵嫣熬药,看见贺兰韫两人的到来,惊恐地瞪大眼睛,害怕地往屋子里跑。
“娘亲,娘亲,有坏人……”
“芽芽。”
萧衡试着唤她,却是徒劳地捂住心口咳起来。
苏婵嫣很快就出来了。
她看向自己的第一眼,陌生得好似不曾相识。
“啊,阿衡,你,你为何也来了?”
她回过神,想要上前,芽芽使劲拉住她的手,哭着摇头。
“娘亲不要过去,他们都是坏人,他们……”
“芽芽,你在说什么?这是你最亲近的萧叔叔啊。”
苏婵嫣困惑蹙眉,看着贺兰韫自然地站在萧衡身畔,平静地看着她们。
“呜呜……他不是,他不是,他们杀了玲琅姨姨,我都看到了,他们都是坏人。”
芽芽崩溃地大哭起来,压抑多日的悲伤宣泄而出。
“啊!玲琅……”
苏婵嫣闻言,不可置信踉跄扶住眼前的石桌,惊惶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难怪,难怪她没有再回来,以前她去哪儿,多久回来都会告诉我的……”
“嗯?”
贺兰韫脸色一变,像是察觉了什么,匆匆离开。
萧衡无措站在原地,阴谋败露的这一刻,他无颜面对她。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贺兰韫做得这一切,确实与我有干系。当初我对你也是出于利用,才会接近你,对不起……”
苏婵嫣听他承认罪行,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也随之消失了。
她哭腔质问:“为什么要杀我妹妹?她是我最亲的人啊!”
“其实她早就在信里和我说过你和贺兰姑娘的往事,也告诉我当初你在乐康堂的所作所为。但是……我不愿相信你是这种人。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撒谎啊!呜……”
“啊!你……”
萧衡冷静理智的心弦全都崩断,他无法想象自己精心伪装的这一切,原来早就透明了,苦了她还要配合他走完这一程的戏台。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玲琅未死,我愿我的一切偿还你的恩情,可是玲琅死了,我恨你,我好恨你!她还那么年轻,你怎么下得了手?”
苏婵嫣推开他的搀扶,抱着芽芽绝望痛哭。
“……”
萧衡无话可说,从她失望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卑微的倒影。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连一句恳求原谅的话都说不出口,毕生所求,快要得到,却在此刻全都失去。
颠沛流离的漂泊之人,家这个字,终是奢望。
*
已是深夜,华丽的宫殿仍是灯火通明。
天子放下急讯,头疼扶额,问向旁边的心腹:“薛凛人呢?还没找到吗?”
关殊序神色恭敬:“已经加派人手找寻了。”
天子火气难消,遂又冷静,挥手示意其馀百官退下。
“明洲王这只老狐狸!竟然两端背信弃约,联合蛮夷,直接谋反。薛凛再不回来,我们预先的计划就要破局了。”
关殊序皱眉,宽慰道:“圣上息怒。目前尚有万里边城作挡,明洲王后援难续,那上万精兵已是他最后的底牌。再坚持几日,必成强弩之末。”
“哼,朕原以为贺兰韫用太后的母族资源与他合谋,所以朕才会督促城关提前完成,隔绝外族,没想到他竟是丝毫不知进退,兴兵造反,营造围困之局,令朕措手不及。”
天子忧心忡忡,看着案上的奏折失神。
三角关系一方失衡,另外两方必然也无法稳定。
那贺兰韫会作何选择呢?她态度的倾斜,大概率决定了最后的结果。
正念着,公公匆匆来禀:“圣上,符玉公主求见。”
“嗯?”
天子肃然的眉眼一闪而过的讶然。
他平静道:“宣。”
贺兰韫一身淡蓝华衣,款款上殿,鬓边的流苏稳稳垂落,随着她缓缓升起的目光轻轻摇曳。
“符玉拜见皇兄。”
天子揣摩不透她的冷静,淡淡道:“明洲王谋反,此事你可知情?”
“不。”
她冷冷道。
天子审问的语气加重:“朕如何信你?”
“圣上要符玉怎样做呢?”
她瞥向一旁的关殊序,微微沈眸。
天子亲自为她摊开地图,示意她挨近来细看。
“为朕献计,弭平这等在千岩峰下起兵兴祸的乱臣贼子……”
他将大致战况说与贺兰韫,一面警惕地观察她平静的神色。
贺兰韫挺直脊背,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地图上唯一的主道,语气轻轻。
“炸毁千岩峰下方的流沙坡,让河堤陷落,大水会替你解决这上万精兵。”
此话一出,顿时语惊四座,众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天子隐忍情绪,反问:“……那明洲的百姓怎么办?就算花时间撤离,也根本来不及。”
“内乱之下,圣上分得清哪些是你的子民,哪些是叛贼吗?”
她的话残忍又理智。
关殊序拧眉问:“所以这就是你当初坚持改道的原因?你一再向圣上请命前往明洲边境修筑城关,不是为了与明洲王勾结,而是想寻找合适的地形,一箭双雕?”
“关大人现在才反应过来,贺兰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她淡淡讽笑。
“我质疑过你,但改道的表面不是扩大领土,就是有利民生,在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下,我和圣上实难反驳你的建议。”
关殊序低声解释。
贺兰韫点头道:“进退两难,明谋难破,别无选择,只能上当。这就是贺兰的手段。”
“哈,难怪老师当年说你是九针玲珑心,晶莹剔透,华贵诱人,但谁若采撷,必遭穿手之痛。”
关殊序真心欣赏她,可无法学习她。
“但是,大水无情,纵能阻断叛贼与蛮夷,却也不是最好的办法。”
“那继续等吧,一旦明洲王的人越过最后的底线,圣上将有最愚昧忠心的臣子为你陪葬。”
她笑说。
“你……”
天子震怒,“……十多万军民的性命,你说毁就毁,想过这等代价有多沈重吗?”
贺兰韫垂眸道:“圣上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要我见证赌局胜败吗?现在怎么反倒先恼羞成怒了?”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
天子怒不可遏,剑至眼前,却无力出鞘。
他的犹豫,在贺兰韫眼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杀了我,此战必败,你的皇位也该易主了。”
天子挫败地望着她:“昔日你的老师沐太傅为父皇提议焚城,一片蜚声,众怒难消。今朝毁堤,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是不是也要重蹈覆辙?”
“先乱后治,是加速朝代更叠,盛世进步的契机。我不觉得有何可惜。”
她的声音分外薄情。
“好的君主,应该明白自己的分内之事。”
相似的教导,勾起天子昔日的回忆。
他无奈问:“朕,在你眼中,还不算一个仁君吗?”
“无功无过,便如此自傲。圣上,离了关相和薛将军,这么年轻气盛的你怎么守得住江山?”
“明洲王血统不正,但他的阅历,他的战功,他的政绩,哪一样不比你出色?”
“若不是他身患绝症,我怕他突发身亡,中途崩殂,圣上以为我会选你吗?”
“够了!”
天子出声打断。
她的报覆,实难承受。
“好一个先乱后治,你眼中的治世该是如何?”
“我不知道,这得看圣上以后如何开创了。”
“所以你还是选择帮朕?”
天子失望的眼底亮起一丝希望。
“呵……”
一声轻笑,但见贺兰韫抽出座下长剑,猝不及防,直抵在天子的脖颈处。
奴才们反应不及,惊慌失色:“啊!圣上!圣上啊!”
“除了关相,全都退下!”
贺兰韫喝退所有无关之人。
“公主三思啊。”
关殊序镇静相劝。
“关大人,若非立场相对,我倒期待你唤我一声师姐。”
“老师临终前,很后悔教到了你这样的学生。”
关殊序淡淡道。
贺兰韫眼神一晦:“我令他失望了是吗?”
“非也。是你太过拔俗,他悔恨自己没有更多的东西教给你,才会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
“是我太过无情,误会了他。”
贺兰韫神色一瞬恻隐。
天子打断了她的追思:“贺兰韫,你到底意欲何为?”
她默然半晌,忽然沈声道:
“符玉公主以下犯上,野心勃勃,冒犯皇威,挟天子以令诸王,苛行厉政,炸毁河堤,损伤军民数万人。天理昭昭,其身同葬阵地,粉身碎骨,是为天罚。朕痛心疾首,愧对天下万民,剥其公主名号,立碑呈上……”
闻言,关殊序诧异擡头:“啊!公主你这是……”
“放心,符玉愿代皇兄承担这一切污名,满身尘埃地离世。”
她的话,一再超出众人的经验。
天子猜不透她,只感痛心:“为什么非要如此极端?”
“内乱不休,军心不定,民意难从,天下毒虫,只会从有利可趁的地方咬,一点一点损坏国之根基。金银虎,太后,藩王之乱,皆印证了怀柔手段的无能为力。”
贺兰韫缓缓放下剑,语气凝重。
“一个人病重伤沈,剜去一两块腐肉,是最快的治疗之法。”
天子看她的目光动容:“可你剜的是朕的心!”
“圣上的爱民之心太过虚伪,贺兰愿用此刃让圣上以血濯洗污秽。”
“你,你对朕为何总是如此刻薄?”天子黯然垂眸。
贺兰韫淡淡瞥向他失落的神情,毫无动容:“太后一死,便懈怠三分,不思进取,倦怠朝纲,而让圣上有今日这般两难的局面,是贺兰没有刻薄到位,合该以死谢罪。”
“朕,不会让你死。”
话落,剑又重新架在他的脖子上,这次见了一丝血痕。
贺兰韫冰冷的眼中泛着狠绝的杀意:“那就献上你的皇位。”
“你……”
天子迟疑地沈眸。
“圣上,贺兰无心权位,只是要一条捷径,通往道的尽头,你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好,好,朕不逼你。一切照你所愿进行,行了吗?”
天子隐忍沈痛,罢然叹息。
贺兰韫看向关殊序:“关相,劳你以新朝的盛衰起誓。”
天子皱眉:“依我对你的顺从,此举……实在多馀。”
“西陵之人,只忠于自己的誓言,这是我对圣上最高的信任。”
贺兰韫温柔道。
天子咬紧牙关:“关相,还楞着做什么?照符玉公主的话做。”
趁着他落笔的间隙,天子又问:“你对朕,还只是恨吗?”
选择帮他,应该还是有情的吧?
贺兰韫蹙眉:“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可无仁君。所以我不让你死,但我要你不死也褪层皮!”
“你……原来你早就认可朕的能力了,却一直这样口是心非,用你最残忍的蛇蝎一面,中伤我。”
他悲愤不已,却也一再放低姿态。
“贺兰韫,你……你最后还有什么要求?”
知她心意已决,赌约结局分明,天子开口询问她最后的遗愿。
“我死后,请将我的衣冠葬在离日出最近的山峰上,我要为西陵永远祈祷,亲眼看见我族的圣花在艳阳下绽放。”
贺兰韫说出此言,常年冷淡的神情,变得分外柔和。
*
第三日,苏婵嫣将解方交于外面的人,期待他们商量完事情,便能放他们离去。
前来交易解药的神秘者好似是异国人,言语中带着一部分口音。
她在院子里等了半晌,薛凛抱着芽芽靠过来观察。
苏婵嫣微微惊讶:“你才好,怎么跑出来了?”
“我怕他们对你不利,跟出来看看。”
薛凛实诚道。
苏婵嫣欲言又止,正巧贺兰韫的人交涉完毕,径直而来。
“圣司没有回来,说明你们留不得了,快把他们解决掉。”
“啊?”
苏婵嫣神色惊诧,未料对方临时变卦。
措手不及的当下,数十人亮出刀锋。
薛凛迅即将她护在身后,催促道:“带芽芽躲回屋里去,把门锁死。快去!”
芽芽泪汪汪地攥着他的衣角:“爹爹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来不及说什么,两人已被他推至门前。
这些杀手心狠手辣,刀刀锋利,想要灭口,定然容易。
“薛凛……”
苏婵嫣犹豫止步,但更不愿拖累对方。
最终拉着芽芽躲进了屋里,合上门的那一刻,她对上他担忧的回眸,忍不住叮嘱:“你自己小心!”
……
从窗户翻身出来,苏婵嫣便一路疾奔,期待能出去搬来救兵。
但不知这座山庄到底是何布局,巷子错落,宛如迷宫。
追杀的人很快就从旁路抄来,拦住了母女俩的生路。
“啊,芽芽别怕……”
苏婵嫣步步后退,抱紧怀中的女儿。
身后却是一堵死墙。
她的脊背贴紧了墙壁,已经退无可退了。
刀光的影子划过眼眸,她迅即闭上双眼,绝望得心口泛寒。
却听几声惨叫,那几名杀手猝然倒地,血染青苔。
她迷蒙睁眼,恍如隔世。
“姐姐,姐姐……”
苏玲琅将剑收好,奔至她眼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啊!玲琅,是玲琅吗?”
苏婵嫣不可置信,一时悲喜交加。
芽芽扑往她的怀中,呜咽哭着:“姨姨,你没有死……太好了……”
“哎,这事说来话长,多亏了薛凛在那边挡着,我才能及时赶来。我先送你们回去。”
苏玲琅处事稳重不少,也不多言,先顾着两人的安危。
待她们离开山庄,那里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苏婵嫣愕然瞪大双眸,情不自禁唤道:“阿衡……”
“他已经走了。”
苏玲琅叹道。
“什么?”
她以为他被烧死了,原是虚惊一场。
“哎,贺兰韫杀了我,他却竭力救我,还提前告知了这座山庄的路线,不然我也无法预料这场杀机。”
苏玲琅看着那些灰烬,怅然叹息。
“姐姐,他应当,永远不会回来打扰你了。”
……
数日后,明洲王谋逆失败,南逃路上自戕而亡。
残馀败众,溃散四方,薛凛领兵收覆明洲失地,天子龙颜大悦,大赦天下。
自太后摄政到边境之乱,长达十馀年的内乱就此结束,政权彻底统一,新朝愈加鼎盛,没过几年,明洲便百废俱兴,云蒸霞蔚。
*
寂寂山林,石阶蜿蜒向上。
从喧闹的城中一路走至僻静郊外。
耳畔听到的都是符玉公主葬身万里边城,明洲王战败,以及圣上赐婚,薛凛重新迎娶发妻的消息。
萧衡愈行愈远,迷茫地渐渐失去了方向。
每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得他的心阵阵刺痛。
他手里攥着贺兰韫派人为他送来的最后一封信和解药。
在听闻她死讯之前,他一直没有心情拆开来看。
直到走至这山重水覆的尽头,萧衡缓缓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执着于让你活着,是因为你的存在,曾经能让我这个怪物,在这世间有一丝被爱的错觉。”
入目短短的几个字,将他震撼在原地不得动弹。
在得知她遭遇的全貌之后,萧衡捂住泛疼的心口,低声欲泣:“贺兰!”
她死了。
再多的话也是枉然。
惘然望天,天色昏沈,一缕阳光也没有啊。
他发红的眼眶骤然泪落,耳畔回荡来一阵钟声,在沈思中,渐渐远去。
……
多年后,山寺新种的枫叶红了。
钟声清明,闲扫庭前落叶的僧人,忽然驻足,心有感应,擡手接住一片飘来的枫叶,垂眸沈思。
上次下山,他在化缘的路上,偶然听见路人说起,这几年忽然壮大的邻国,出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女丞相。
她喜欢枫红。
她说,枫的颜色,如霞,是晴天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