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枫叶
040
“沈示白这人疯了吧!他说他跟踪你?”
孟寻无奈地捂住眼睛,关于他的采访视频按下暂停键。
宋声眠自顾自吹了吹玻璃杯的热气。
“礼屿也不是教他这样说的吧?这人……”孟寻翻身坐到宋声眠旁边的沙发上,捏住抱枕,半信半疑地猜测,“他说他在追你真的假的?”
“假的。”
她把热气吹散,源源不断的热气又冒上来。
“是的,我目前在追求宋声眠小姐。”
沈示白的原话。
他一套服帖昂贵的黑色西装出现在媒体面前。
酒红色的领带成为身上的亮点,他得体大方接受媒体咄咄逼人的提问。
“您与宋声眠小姐在叠霓奖的那晚之前就认识了吗?”
“是的,是我单方面在纠缠她,但她不曾同意我的追求。”
“沈先生,您对于宋小姐受伤的情况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凶手已经伏案。”
“听说是您先发现的,您是如何知道宋小姐被绑的地方的?”
“地点离我家不太远,恰巧监控录像有记录,凶手有团夥帮助转移地点,我们兵分两路。”
记者的问题弹尽绝粮,沈示白温和的表情没有塌陷的征兆。
几个记者对视一眼,身后的摄像机晃晃表示已拍到足够的素材。
“感谢沈先生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不打扰您工作了,先告辞。”
视频到此结束。
孟寻舌头划过每一颗牙齿,若有所思,盯着手中的抱枕:“你怎么想?”
站起身走进厨房的宋声眠啊了一声,冰箱把她的声音吞了个大概,“我怎么想?什么怎么想?”
“表白啊!沈示白跟你表白这事你怎么想?”
孟寻急得站起身,靠在冰箱门上探头观察宋声眠的表情。
宋声眠闷哼一声,笑容在她脸上扩散,“我坐着想站着想,还能怎么想,还是说孟大经纪人想我怎么想?”
她突然凑近孟寻,吓得她脑袋往后倒。
孟寻叉腰,在厨房走来走去,眼神盯着天花板,思索个不停,脑海里快速制造想法。
“我的意思是,你还想回去吗?”
爽朗大笑在监狱里实在少见。
宋储握着电话,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降落,笑得眼角的皱纹深了好多条。
“没想到是我儿子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笑死人了。”
话筒对着宋知惬,他也吐不出一个音节。
“老子吸□□的证据都被你找到了,我儿子真厉害。”
宋储胡乱抹了抹眼泪,上扬的嘴角把他的苦楚掩埋。
“你那一百万我没用,那小妮子说你当这么多年明星换来的钱全给我了,算你孝顺。”
“瞪着老子干嘛,我没动她,扇了她几巴掌是我没忍住,谁让她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呀,你爸爸可是疯子。”
宋储下意识地去掏烟,看见身上的囚服。
他诡笑几声,双手在身上抹了抹。
宋知惬眼眸去撇手机的时间,回去的路的人流量即将变多。
他放回话筒,睫毛扫开他与宋储的距离。
送衣服是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宋储还想继续说的嘴巴戛然而止。
留下一地的话语和寂寞。
他被狱管领出通话室,其他隔间的人或痛哭或喜悦或懊恼,唯他被世界抛弃。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都进来了还装君子,啧啧啧人性啊。”
隔壁的男人握住栏杆嘲笑回来的宋储。
“我说你那时候上了那女人就好了,起码自己爽了。还只顾着钱,世上你第一蠢!”
“这样,哥带你越狱,你那一百万分我一半呗?”
“滚。”
宋储没给他好脸色。
男人大笑不止。
“爸,你怎么不信我呢,妹真的没事,现在都出院了。”宋衍解释得满头大汗。
宋禹历蹒跚站起身,他听到电视的娱乐新闻报道的关于宋声眠受伤的消息,气得教训宋衍,怪他不告诉他。
当天晚上,仪式举行完后他便被宋衍安排的人送回了别墅,后面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参与。
他才发觉那天晚上心爱的宝贝女儿与死亡擦肩而过。
“我现在就去看她,你送我过去。”
宋禹历扭开头,拍掉宋衍伸过来的手。
“现在很晚了爸——”宋衍无声呐喊。
张姨见宋禹历寻找什么,连忙递过他们的外套。
看来宋禹历下定决心非要去。
“十点了!爸,明天咱再说好吧?”
宋禹历站在镜子前梳头,整理衣领。
“行行行,爸你别去了,我打电话让她过来!”
“你嫌我老了,宋衍,你这混蛋,快送我去!”
“关键的是,爸,我也不知道她住的地方啊!”
-
“站在门口准备当我门神?”
“——沈总?”
宋声眠穿着睡衣,沈示白面前的大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
是久违的素颜,沈示白恍若隔世,时间把他拽到了与她一起生活的日子。
脸上还未被精美的妆容占用。
沈示白有些窘迫地抿嘴,退后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远。
宋声眠敞开门,一副欢迎他进门的模样,“进来坐坐?”
沈示白楞在原地,话梗在喉间。
知道她出院后,第一天过来就被发现了。
“不进算咯。”宋声眠佯装关门,倾过身子摸上门把手,沈示白的身躯凑近。
钻进浓重厚厚的烟草味。
害得她蹙眉屏气。
吸烟的毛病没改。
家里的装潢没变,多了几位公仔,在户外活动时粉丝送的。
水白色的台灯放在茶几上。
沈示白站在地毯上思量着如何进。
“将就穿穿。”宋声眠娇俏的尾音落下,丢下一双被使用过的男生拖鞋。
“谁的?”话落之时,沈示白愚笨地想拍自己嘴巴。
他有什么资格问。
宋声眠笑逐颜开,“怎么?沈总的业务扩大到拖鞋行业了?”
他咽了咽口水,脱下鞋子穿上拖鞋,有点小。
客厅的电视放着综艺节目。
沈示白捧住玻璃杯小口抿白开水。
她安安静静地窝进沙发。
鼻子闻到身边宋声眠的香味更浓烈了。
刚洗完澡出来,淡淡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没有覆盖她身上原本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他厌恶起自己身上香烟的气味。
烟味不该出现在她身边的。
一面烟瘾把他覆灭,一面憎恶尼古丁。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怎么不来看我?在医院的时候。”
香味随她说话飘开。
“明明是你救了我不是吗?”
“……”
沈示白的心脏跳个不停,他不会承认。
有派人去医院拍你的照片,他不会承认。
深夜有去过你的病房望你,他不会承认。
宋声眠嗓音蓦然沾上柔软,“没看到你大打出手的样子,有点遗憾。”
他想看看窗户有没有紧闭,沈示白有点热。
热得难受。
窗户开着的,沈示白的滚烫没有减退。
宋声眠赤脚踏上冰凉地板,“沈总如今不爱说话的习惯真让人烦恼。”
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想说爱你。
满脑子都是爱你。
他脑海里浮现顾辛恨铁不成钢的话,“你小子能向你那情敌学一下就好了,嘴巴啊嘴巴,说话啊说话!你不说爱女人活该不跟你!”
说话。
张嘴,说出那几个字。
沈示白投降的白旗在头顶摇晃。
“……我只想说爱你。”
地板的凉意从脚底冲到头脑,宋声眠一阵战栗,指尖酥麻。
茶几上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宋声眠心神覆归,手指滑过绿色。
——“妹,爸看了新闻说你受伤了要过去看你,你住哪啊?”
她神情不属地应着,视线在沈示白身上若即若离。
“我下去接他们,你……”
“一起吧,我走了。”沈示白喝完杯子里的水。
影影绰绰的月光映在地上。
沈示白并肩与宋声眠走出单元楼。
小区里栽了许多树,光从上打下,照得树叶的影子缥缈得朦胧。
走到黑黢黢的小巷面前,宋声眠停下脚步。
“那我走了。”
聚集在一起的手指诉说他的小心翼翼。
“嗯。”下楼之后,入秋的实感侵身。
她喃喃细语。
风来了,落叶的时候他走。
沈示白想。
风神故意捉弄似的,恬谧寂静的夜里起了一阵好大的风。
早熟的枫叶淘气乘风而行。
沈示白呼吸滞住,转身准备离开。
簌簌沥沥的风加大力度。
“等等。”
宋声眠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谁拉着对方进了黑魆魆的巷子沈示白记不得了。
两人靠得极近。
“沈示白,”
“……谢谢你。”
宋声眠仰起头,盯着沈示白脖子侧边上的一颗黑痣,屏声敛息。
但他鼻子还是不争气地悟回那个浴室的夜晚。
他后背抵住巷子,细不可闻地叹气。
“我去晚了。”
沈示白声音暗哑,眼神忽明忽暗。
“应该早就想到的,在家旁的禁区。”
宋声眠轻轻摸了摸脖子,眼神转移到巷子尽头的月亮,语气扯上夏末的热气。
她自顾自地开口:
“我信了。”
——“信你爱我了。”
沈示白眼眸里的淡漠一刹那被全数抽走。
闪闪发亮注入眸子里,他眼睛从没有这么亮过。
在深夜的巷子,月光撒在两人身上。
沈示白感恩戴德,有关于爱神的庇佑和月神的怜悯。
每个夜晚虔诚的祈祷,在那刻统统化作萤火虫照亮黑暗的巷子。
他热泪盈眶,委屈又欣喜的泪水想夺眶而出。
往日笑着堵住他的宋声眠仿佛撤开了脚步。
从此刻起沈示白宛如被准予了爱宋声眠的资格。
尔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她了。
忏悔是上帝留给后醒悟之人最后的礼物。
沈示白无比感激没说放弃的自己。
他想接吻。
——就现在。
宋声眠那双眸子投进沈示白浓稠的眼神里,被抱住。
暧昧气息蔓延开来。
月亮害羞地躲进云层,月光仍然穿透投射到大地上。
风神扬了扬手,附近高于巷子的枫树落叶,片片橙黄随风飞进巷子。
落到两人头上丶肩上和踩在一起的鞋子上。
逐渐深入,沈示白整个身子覆在宋声眠上,扣住后脑勺的手抵住粗糙硌手的墙壁。
电话铃的声音打碎了暧昧缱绻的氛围。
他没有一次如此希望手机铃声消失在世界上。
“抱歉。”她移开嘴唇,退出沈示白的怀抱,吹乱的碎发扫过他的肩膀。
沈示白希望微凉的风能抚平他的灼热。
宋声眠接了电话走出了巷子,留沈示白一人滞在月光里。
唇上还遗留着她冷寂孤高的香水味。
思绪蒙上一层雾,沈示白混沌得像做梦。
“我说了让爸别来别来,他非来,只好送他来了,今晚我们就在你那睡了。”
“好好好,寒舍热烈欢迎两位。爸,注意台阶。”
接到宋衍与宋禹历,宋声眠经过楼下的黑巷,昏昏暗暗的路灯下没有人。
宋衍拢了拢张姨临走时递来的外套,嘶嘶感叹还没到九月就开始冷了,宋禹历横他一眼,“还不想穿外套出呢。”
宋衍嘿嘿献笑,走到一旁挽住宋声眠的手臂,“待会妹妹上去帮我拿块衣服穿……嗯?”
“嗯?”
他特地吸入她身边的气味,疑惑歪头。
“妹,我怎么在你身上闻到股烟味?”
“路上有人抽烟……染上了。”
“真的假的……”
“哎呀真的真的,就是路边不小心染到了。快快快,电梯要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