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合奏
076
在三年前的冬日，林斯竹不敢想象自己以后的模样。
初中毕业的他窃读的高中没有他的学籍，高考会参加么。
改变命运的道路他有资格走么。
他给羸惫的身子设定的路线，最先是存活。学习是奢想。
陈泊□□他过后的日子，他想他仍旧会去教室窗口窃取知识。
珍贵的知识会宽赦他的——会宽宥一无所有的他，会允许它成为他唯一的宝物。
当林斯竹定睛电脑里显示的数字时觉得乖舛极了。
公布成绩的日子一如既往，不同的是经过这条路的学生。
他参加了那个蜷缩在角落为生计忧愁的男孩梦寐以求的高考——并取得了好成绩。
林斯竹火辣辣地束手无策，把全部科目的数字看了又看。
它那么轻，用手遮住便了不可见。但好重，重得艳过盛夏的烈日，重得为他的世界陈放了一幢屋子。
渥得敲定了他的命运。
比三模还多了二十分，他原早认定三模是他的极限。
林斯竹录视频的手指栗然，他说不出话。
内心的蝴蝶飘飞各处，花香四泄，但他想说好多。
与宋声眠的聊天框停留在高考结束的下午，她说这三年辛苦了。
深冬插班进一中重点班，没日没夜赶进度，比普通学生晚到了三个月，新课早已开始涉及高一下的内容。
他靠着自学和问老师，把高一上的课程全部嚼碎吞进肚。期中的倒数第三的头衔被期末的第七替代。
他的累她统统知道。
在压力大的深夜，她耐心等待他情绪回笼。
三年，1096天，她的守护神不离他半步。
他被安稳地爱着。
她还说，属于他的人生到来了。
但这人生正是她亲手缝起，缝起林斯竹的碎片和他的足迹。
她是他天空头戴花环的天使。
视频里只有窗外的知了声，在故作镇静里，林斯竹把那几个数字录了一分钟。
签售会上的“如果进步十五分带你去玩”他懦怯地热盼着。
——“哇！考得这么高！你怎么这么棒啊！”
宋声眠在微信界面给常年开深色模式的林斯竹升腾了一场焰火夜宴。
蓝粉黄各色的花瓣怒放，他也算同她看了同一场烟花。
——“属于你的人生就要来了，准备好了吗？”
她每一句话都直戳林斯竹绵软的内心。
“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迎接簇新的——只属于自己的——齐整的未来了。
对面宛若拥有读心术的超能力，窥见他遥远的心念，“我马上就请假，明天带你出去玩！今晚想想去哪吧~”
宋声眠与他发信息频率最高的就是末尾的小尾巴。
一抹小尾巴轻易勾过他的开心。
林斯竹摁住不安，指尖敲打键盘的字母，问出内心的渴求。
——“姐姐请几天的假？”
——“你想我请几天我就请几天，这段日子你最大！”
林斯竹漫上无与伦比的幸福。
他沈在撑不住的压力底支撑他浮上来的所有想象，是不是代表有实现的可能性。
林斯竹翻找出泛黄的日记本，一点一点确保没有模糊，专注地拍给宋声眠——他所有的想法摊开给她看。
左边隔了十分钟才回覆，她细心点出渐消的笔迹，精确猜出他在何时写的。
【三月份压力真的很大吧，但幸亏全部都熬过来了，至于内容，我已经全部记下来啦！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起把这些愿望实现！】
在第二天清晨，林斯竹发现拎着大包小包的宋声眠。
“醒了？吵到你了吗？”
他懵懵摇头，怀里登时塞满了盒子。宋声眠继续拆快递，“跟你选了一些礼物，看看喜不喜欢~我们今天的计划是在家做做点心，晚上去商场采购，今天打扮打扮，明天往游乐场出发！~”
林斯竹貌似看见了宋声眠话语里的小尾巴。
在厨房与宋声眠一齐度过的时间把高考完那些他自以为的放松全比了下去，在此刻他才真正算放松。
他把攒了好久的想念说给她听，他从没想过自己能说这么多的话。
“姐姐希望我选什么专业？”
宋声眠闻言，搅动奶油的双手顿了顿，“你喜欢什么呢？我希望你选择自己喜欢的。”
“这个分数能让你溯城的大学横着走呢。”
当年她在选专业上与家人闹了很大的矛盾。
黎静荷要她学医。宋禹历要她随心。
她设想过若是当年听从黎静荷的强硬要求，自己的人生又该是怎么样。
安稳进入中心医院成为一名医生后，黎静荷会爱她吗？
她庆幸自己选择舞蹈专业。
没有人爱它，她爱它。
林斯竹蹲下身子捡起一小片蔬菜，最小一片的归宿也不是垃圾桶。
地板的白色滑进他的双眸，高二时的晃荡映射心头。
林斯竹在那一瞬间决定了他的职业路线，彻底剖析自身的黑暗面后，他的勇气源源不断涌出。
直视对抗它，不如接纳允许它。
“我想学心理学。”
“想救更多心理煎熬的人，就像你救我一样。”
－
在世界上最欢乐的地方，一对兄妹从检了票那处开始拌嘴，一对情侣黏黏腻腻恨不得融在一起，一个家庭带着孩子眉开眼笑进场。
悲欢合奏。
为欢悦配着和弦。
正巧赶上游乐场十周年，入口处有工作人员穿着米奇玩偶服发氢气球，那对兄妹人手一个，跟在他们身后的男人被妹妹强塞了一个粉色的。
情侣的男方选中其中的爱心形状气球，家庭里的爸爸为妻子挑了个公主气球，女儿则是同前方男人手里气球一样。
三对人距离不近，互不认识，打打闹闹一同进入游乐场。
茁壮的合欢树下方摆着长椅。
一只手艰难地摸索过来，由椅子托着她痛苦地坐着。
她全副武装，眼睛也没落下。
一道声音从过山车的入口处飞来。
“姐姐还好吗？”
林斯竹抄着水和背包，向虚脱的宋声眠小跑。
“……没事。”
宋声眠扶正墨镜，胃里迫不及待地翻山倒海，她低着头缓了好一阵，“真上天堂了。”
林斯竹拧开水，坐到长椅一侧，合欢树吸收下午的阳光，罩出阴影。
“先生小姐，今天晚上除了烟花秀还有更精彩的活动哦，奇想花园恭候各位~”
“真的吗？什么时候？”
林斯竹接过玩偶服手上递来的传单，兴兴头头。
玩偶服的嘴巴泄声：“是的先生，在烟花秀之后，九点左右哦。”
把另外一份传单送到宋声眠手里，玩偶蹦跶着朝前方走，嘴里依旧推荐今晚九点的新活动。
宋声眠摘下口罩，新鲜空气直接钻入鼻腔。要是她中暑了，不怪赤热，要怪抢夺氧气的口罩。
林斯竹细致瞧传单的内容，但只字不提，只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口袋。
“姐姐你还能坚持嘛？我们还有宝藏湾没去哎。”
补充好流失的水份，遗落在过山车上空的心神覆归。
林斯竹拭目以待的期待媲得上热浪，宋声眠气冲霄汉，鼓足干劲从椅子上蹦起来。
“去！”
……
“你别跟着我！”
“明明是你跟着我！”
“胡说！”“你才胡说！”
兄妹俩的扯皮越滚越大，两人抱胸生闷气，在门口拿的气球已经全丢给了后方的男人。
“顾渺，我说了这次是带沈示白过来散心的，你到底想凑什么热闹啊？”
“顾辛！我也说了，我也想陪陪示白哥，顺便——注意！是顺便过来游乐园玩，关你什么事啊！”
走了多久就斗了多久的兄妹是顾辛和顾渺。
不徐不疾走在最后，帮他们拿气球的便是方才话语中唯一两次提到的人。
沈示白。
顾辛呵呵嗤笑，“切，才不是，你就是想玩！才不是陪沈示白！”
“怎么了怎么了，示白哥也是我哥！我就是陪他来玩的！”顾渺略略略冲顾辛扮鬼脸。
两人再度掀起新一轮口水战。
这干仗的起初是由于顾辛嘴贱——是的，他嘴贱的毛病还没改正。
他刻意跟顾渺发消息说周三游乐场十周年，要带她去好好玩一顿。
待顾渺欣欣答应，并且夸了顾辛不下十句的好话后，顾辛悔约，说发错人了。
顾渺哪肯善罢甘休。她周三一大清早堵到顾辛家门口，坐在他心爱的车前身晃腿。
作为妹妹，她最懂自己哥哥的死穴。
之后的光景如顾渺所料：顾辛叫嚷着拉她下来，对她一同去游乐场的要求不再敢驳回，开到沈家接走沈示白。
三人来到游乐园，顾辛又主动挑刺。
沈示白对此已然习惯。
不过他站在顾渺那头是必然的，顾辛该。
“先生们，小姐，今天晚上除了烟花秀还有更精彩的活动哦，奇想花园恭候各位~”
穿着人尽皆知角色的玩偶靠近他们，从缝隙中看到他们都不抗拒，把手里的传单发到每人手里，顺便跟顾渺击了击掌。
“奇想花园现在可以去吗？”顾渺恋恋不舍玩偶柔软的爪子。
顾辛盯着传单，听到顾渺想去奇想花园的要求。
他才不去，他要去……
这里！
玩偶点点头，它肥肥的手指指向西南方向，“可以的，奇想花园往这边走。”
告别还要继续工作的工作人员，顾渺转过身叉腰，面对着沈示白，实则冲着顾辛说。
“我们先去奇想花园吧？”
这是她给他台阶下！
顾辛只能答应！
拒绝有他好果子吃！
“不去！我去宝藏湾！”
顾辛昂首挺胸朝西北方向擡脚，顾渺造的台阶视而不见。
话音刚落，顾渺恼羞成怒与之对呛，选择的权利交到了沈示白手里。
“示白哥，你跟谁走？”
他说过会站在顾渺这边，更何况分路留她一人走不放心，沈示白还回顾辛给的氢气球。
“陪妹妹走。”
按着地图指示，顾辛踩着怨比云重的步伐往宝藏湾前进。
“好你个沈示白，关键时刻要我妹不要我。”
“一个人就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烟花秀丶精彩活动……我才不看，去了宝藏湾我就打道回府，让他们两人自己打车吧！”
宝藏湾入口冲出来的人撞散了顾辛的念念有词。
“哎哎哎！”
他扶起摔在自己脚下的女孩，讶然，“小心一点。怎么这里有这么多人？”
“谢谢谢谢。”女孩抹开及到身腰的长发，不以为奇地拍膝盖的碎石子，“这里一直都很多人，今天就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嗯，实在要说的话，好像是有个女明星也在里面玩。”
人流源源不断往外涌，顾辛本想去凑凑热闹，奈何天气燠热。
他转念一想，委屈好奇心，满足舒适感，自觉地坐到附近遮阴避暑的长椅上等人走完。
本来是带着沈示白来散心。
从他嘴里知道他和宋声眠大概有缘无分的态势——顾辛极意搜了好久各大平台推荐的放松心情首选，进展不大，除了获得一个统一的答案外，但那更适合让他一个人。
赶上游乐场十周年是他刷微信朋友圈里的微商推荐，然则毅然决然地选择来游乐园。
顾辛可惜地叹惋，沈示白只说过两次放弃，一次是沛雨的那晚。
他浃髓沦肌的势穷力尽，顾辛见所未见的黯然魂消。
第二次……回忆戛然而止，顾辛感到奇怪。
他望着云头，追忆——
雨天宛如是沈示白的祸殃。
前几日的夜正好大雨如注，雨僝风僽。那是他第二次说放弃。
类似的崩毁，类似的淋淋漓漓。
不变的颓态尽显，又病一场。
萧然物外的沈示白所有颓萎和落泊皆由她所起。
就这样放弃，顾辛都替沈示白不甘心。
“她真的好好啊！我居然跟她拍了张照！太美了吧，这么热的天还能这么美，难道这就是女明星吗~”
“是啊……我想现在就去图文店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太幸福了~”
“今天来这里收获多多，果然是世界上的最快乐的地方~”
还是关于那女明星的唠扯，顾辛的好奇心按捺不住翻身而起，待女孩子走近柳树，长椅下的他启齿搭嘴。
“里面那个女明星是谁啊？”
女孩子们晃过一丝振恐，随后双眼放光，热心地介绍她。
“Epoch的Kalliope！中文名叫宋声眠，跳舞特别漂亮！长得也很好看，你快进去看看，现在都没多少人了。”
顾辛大吃一惊，心里忐忑不安。
——竟乍勃发出离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