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舒满走过去，看是做饭阿姨，打开门让她进来，自顾自转身回到书房，找出初一到上学期的各科重点笔记和书，全都做了分拣归类。
整整三大摞，全都给江池怀拿回去，也不见得他能看。
舒满决定先给他拿初一上学期部分。
她分两次抱出去，放在茶几上。
“我写好了。”江池怀高高举起硫酸纸。
舒满本来想夸夸他，但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楞是想不出该怎么夸。
字的比划全是波浪不说，整体都是歪歪扭扭的。
贴着描还能描成这样，舒满无话可说，从里面翻出最基础的笔画字帖：“你先练笔画，什么时候手不抖再练整体字。”
江池怀失落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如此听话的好孩子，江南敏怎么说他不服管教？
舒满心中满是疑惑，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你姑姑？”
江池怀描笔画的手顿住。
“能和我说说吗？”舒满拿垫子坐在他的旁边。
江池怀装作没听见，继续描笔画。
舒满继承了舒译天马行空的想象，猜测：“你是不是怕拖累你姑姑？”
被戳中要点，江池怀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你觉得自己是拖累？”舒满咬定不放松，没给他任何的缓冲时间。
隔了很久，江池怀重重的“嗯”了一声。
“我觉得你可以换一种思路。”舒满温柔地说。
江池怀扭头看她。
“你现在完全可以接受江老师的好意，专心攻克学业，让她看到你的改变。”舒满条理清晰地说，“你也不用觉得，负担不起她对你的好，因为你可以用以后的日子来报答她。”
妈妈去世后，外公讲他是累赘，一脚将他踢开。
到爸爸家，后妈嫌他累赘，爸爸嫌他处处多馀，天天非打即骂。
小时候他懵懂无知，对他们的言语报以优异的成绩，希望能用成绩让他们对他笑。
可他们从来没对他笑过，甚至没给过他好脸色。
到了初中，他被他们潜移默化，愈发觉得他们说的没有错，不再好好学习，开始逃学打架。
直到江南敏突然出现，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照顾他。
被冷眼相待多年的他，根本没办法接受她的好，甚至疯狂地觉得他不配。
他拼命挣扎，希望江南敏能认清现实，抛弃他这个拖累。
是舒满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还能去接受别人的好意，可以去报答别人的好意。
趁江南敏对他好的时候好好珍惜，就算有一天她厌烦也没关系，他也会像她现在这样，不厌其烦地对她好。
他暗暗下定决心，嘴上却矢口否认：“我不是为了江南敏好好学习。”
“你是为了你自己好好学习。”舒满笑了笑，从他的表情观察出他的内心活动。
劝妓从……哦不，劝恶从善原来这么光辉。
舒满感觉整个都升华了。
“满满，饭好了，快带同学来吃饭。”做饭阿姨趁他们说话的空隙喊他们。
“知道了。”舒满应声，欢快地照顾江池怀，“走，去吃饭。”
食物的香味闯进鼻腔，促进口腔分泌出口水。
江池怀偷偷嗅了嗅，跟着舒满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清蒸鱼，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色香完美到挑不出半点问题。
长久的快餐生活，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
阿姨盛了一大一小两碗热腾腾的饭端过来。
“我来。”江池怀起身接过来。
舒满告诉他：“你吃大碗，我吃小碗。”
阿姨笑着说：“满满，米饭我就蒸了这么多，你让你同学多吃菜。”
舒满拿起筷子：“知道了。”
江池怀诧异地问：“阿姨不吃吗？”
“我来之前吃过了，你们慢慢吃。”阿姨转身回到厨房，清理战场。
“快趁热吃，不然菜一会凉了。”舒满用公筷给江池怀夹了一块排骨。
江池怀很不适应，但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入口的瞬间，他直接被菜的味道惊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味道，真的是太好吃了。
舒满怕他不好意思多吃，把排骨全推到他手边：“我不吃猪肉，这些是你的任务。”
江池怀明白她的想法，轻声说：“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有人陪我吃饭我很开心。”舒满宽慰他。
江池怀没接话，埋头吃饭。
一顿饭风云残卷，只剩下半条鱼。
舒满意识到，早饭还是给他带少了。
江池怀起身收拾，坐在的沙发上的阿姨听见动静，快步过来夺下他手里的碗筷：“怎么能让你干活，我来。”
“阿姨，我来就行。”江池怀不好意思光吃饭不干活。
阿姨笑着说：“满满爸爸待我不错，做饭洗碗都是我分内的事。”
江池怀固执地说：“我帮你。”
阿姨转头向舒满寻求帮助。
“阿姨，他愿意帮你就帮你。”舒满照顾到江池怀的内心，“正好消消食。”
阿姨随之松口：“那你帮我端到厨房。”
江池怀点点头，端到剩下的鱼，问阿姨：“剩菜需要放冰箱吗？”
“不用，”阿姨边打洗洁精边应声，“端过来，我一会和垃圾打包。”
江池怀闻言，去橱柜里拿了双筷子，默默坐在桌旁，夹起一块鱼肉往嘴里送。
“你别撑。”舒满见状，连忙阻止，“撑坏了可不值得。”
“多好的鱼，丢了太浪费。”江池怀一脸惋惜，咀嚼着鱼肉，一看就是在硬撑。
平常阿姨都会按照舒满的固定量做饭，她从来不剩饭，今天是他过来，阿姨才掌控不好量。
舒满怕他心里有负担，故意说：“阿姨家有猫，带点剩菜回去，正好给猫吃。”
“这样啊。”江池怀自言自语，放下筷子，端起盘子送进厨房。
回到客厅，舒满让江池怀把书和字帖装进包里。
有生以来，江池怀的大书包第一次装满。
舒满叮嘱他：“你回家先看看我写的重点，无论能不能看懂，明天都要告诉我。”
江池怀点点头：“今天还用做卷子吗？”
“先不用，等明天再说。”舒满打算先看看他的知识停留在什么阶段，有没有把小学优异的成绩忘得一干二净。
“满满。”阿姨提着打包好的垃圾和鱼，“你同学什么时候走，要不和我一起走，我还能送送他。”
江池怀受宠若惊：“我自己回去就行。”
舒满明白，阿姨这是在不想让他俩孤男寡女。
她没有驳阿姨的好意，顺着说：“东西收拾好了，江池怀你和阿姨一块走。”
主人让走，江池怀不可能不走，起身去拿书包，意外没拿起来。
他窘迫地笑笑，又用了力气才拿起来。
“我们走吧。”阿姨笑得慈祥。
江池怀跟在阿姨身后换鞋出门。
舒满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塞给正在等电梯的江池怀：“一天一个苹果，平平安安。”
江池怀没有拒绝，看着手里的苹果，心里暖乎乎的。
舒满目送他们上了电梯，转身回到卧室，打开电脑斟酌她画的漫画。
渐入佳境之际，手机发出震耳的震动声。
是舒译。
舒满接起来，用译制腔询问：“哦，我亲爱的爸爸，请问你有什么指示？”
舒译学她说话：“哦，我亲爱的宝贝，请问你你的同学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我们的帮助？”
舒满：“哦，我亲爱的爸爸，他的家长不在家，托我照顾他。”
舒译：“那么请问我亲爱的宝贝，这位同学是不是叫江池怀？”
舒满瞬间恢覆正常：“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见他我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这次看他我就想起来了，”舒译郑重其事，“他是你们初中学校，校董的儿子。”
江池怀要是有校董的爹，再怎么不济也不该没有钱吃早饭。
舒满认定他是认错人：“爸，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我不会认错。”舒译自我肯定，语气中带着几分冲动，“他妈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舒满如实回答：“他妈妈很久以前，就意外去世了。”
舒译沈默片刻，遗憾地重覆：“去世了啊。”
舒满狐疑：“你和他妈妈认识？”
“他长得很像他妈。”舒译避重就轻，完全不回答她的问题。
舒满最讨厌话说不说清的人，恨不得掏出大刀去追杀舒译。
“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像你妈。”舒译故意岔开话题。
“我才不像。”舒满反驳，她可不想做辛慧微那样的女强人，她要做个会享受生活的闲云野鹤。
“你别否认，我刚才一直看着监控，你训那男孩的样，和你妈当初训我一模一样。”舒译忍不住笑起来。
真的吗？舒满有些自我怀疑。
她可不想成为辛慧微，找舒译这种家居男当伴侣，她想要伴侣应该是……
想了好一会，她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伴侣。
“我的宝贝女儿，你可以好好享受你的青春，前提是不要越界。”舒译忽然压低声音，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舒满不用想都知道，是辛慧微对人发脾气了，习以为常地说：“爸爸拜拜。”
挂断电话，舒满擡眼看着电脑里她的男主角，脑子里想得是江池怀……
知道江池怀饭量大，舒满又多做一份三明治，带去了学校。
江池怀拿到三明治，立刻吃了起来。
舒满顺手拧开保温杯盖子：“昨天给你的书，看得怎么样？”
江池怀咽下一口食物，态度很认真：“慢慢看，能看懂。”
“能看懂就可以。”舒满手伸向书桌拿书，意外摸到了一个光滑，凹凸不平的圆柱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