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揣起来一会吃。”舒满帮他塞进裤子口袋，带他坐到餐桌前。
宋谭荣拿起勺子递给江池怀：“满满小时候，特别喜欢吃你阿姨包的馄饨，你尝尝。”
“是啊，快尝尝。”董之如示意他快吃，眼神紧紧吸在他的身上。
江池怀双手接过勺子，不自在地看了眼舒满。
她左手拿着勺子右手拿着筷子，一看就是饿急了。
宋谭荣看他迟迟不吃，以为他不爱吃：“你要是不喜欢吃馄饨，叔叔给你下面。”
“没有，我喜欢吃。”江池怀拿起勺子，盛了一个馄饨，轻轻吹气。
从小到大，江池怀不像别的孩子挑食，最喜欢的食物就是妈妈包的馄饨，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在寒冬，和妈妈坐在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妈妈去世后，他再也没吃过馄饨。
江池怀木然地将馄饨递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几口，忽然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眼泪像雨水般砸了下来。
相差无几的味道，他恍惚妈妈还活着。
——我的小怀，你要多多吃饭，快快长大。
——我的小怀，你一定要快乐。
董之如看到他这副模样，想都不想就责怪宋谭荣：“你看看你不小心，是不是给孩子烫着了。”
宋谭荣赶紧倒了一杯凉水过来，急得额头上冒了汗：“孩子你快点喝一口。”
“我没事。”江池怀擦掉眼泪，低下头，“是馄饨太好吃了，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了。”
董之如和宋谭荣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爱怜地顺了顺江池怀的后背：“好吃就好，以后阿姨天天给你做。”
“谢谢阿姨。”江池怀礼貌应声，低头大口大口吃着馄饨，连汤都没放过。
宋谭荣看他那么喜欢吃，又端了一碗过来。
江池怀道了句谢，低头继续吃。
第二碗下肚，江池怀习惯性起身收拾碗筷。
董之如没有阻止他，指引他走进厨房，在他把碗筷放入水池后抢过他的位子，拿过刷碗布，利落地打开水龙头。
江池怀被弄得措手不及，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去是留。
“小怀，你觉得阿姨家怎么样？”董之如边洗碗边问。
江池怀腼腆地说：“挺好的。”
“你留在这，给阿姨叔叔做儿子怎么样？”董之如关上水龙头，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为什么，江池怀忽然想起了江善。
如果她知道他认别人当妈妈，一定会很伤心。
江池怀不愿做对不起江善的事，躲开她炙热的目光，没说话。
“是阿姨唐突了，你不要介意。”董之如被沈默击溃，欲盖弥彰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舒满估摸着时间，猜测是舒译和辛慧微过来了，欢欢喜喜打开门。
一见面，舒译小声问她：“江池怀带过来了吗？”
舒满点点头。
舒译冲她竖起大拇指。
舒满得意地笑了笑，让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恰好董之如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到辛慧微，一把抱住她：“赶路辛苦了。”
“不辛苦。”辛慧微拍拍她的后背。
董之如松开她，像介绍自家人般拉过来江池怀：“这是小怀，江池怀。”
辛慧微从不不喜形于色，但当她看到江池怀和江善极其相似的脸，表情失去了管理。
不同于面对热情如火的董之如，江池怀表现得很坦然，平静地和辛慧微对视。
冗长的沈默过后，辛慧微郑重向冲江池怀鞠躬：“我很抱歉。”
江池怀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礼，第一反应就是弯下腰，和她互相微鞠躬。
“你们这是干什么。”舒译拉起江池怀，又拉起辛慧微，还不忘责备她，“你看看你，都给孩子吓着了。”
辛慧微充耳不闻，收敛情绪，凝视着江池怀：“我们单独聊聊？”
一个近乎独断专行，一个年轻气盛，舒满很难想象他们在一起会爆发出怎样的恐怖事件。
她有心替江池怀拒绝，但江池怀已经先她一步点头。
辛慧微带江池怀走进书房，反锁上门。
门外的几个人，不约而同放轻脚步，走到书门口偷听。
舒满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干妈，我是不是耳聋了，怎么什么都听不见？”
董之如无奈：“不是你听不见，是之前我们怕吵，把门也做了隔音。”
舒满悻悻地直起身：“我们还是回去坐着吧。”
门里，江池怀端坐在靠窗的贵妃榻上，辛慧微在他眼前来回走动。
过了五分钟，辛慧微搬过办公桌的椅子，坐到江池怀的面前，语气格外冷静，：“我这个人不会说软话，如果接下来我的话让你不适应，你可以打断。”
江池怀处事不惊，轻轻点头。
“我这个人难以对他人产生感情，但你的母亲江善对我意义很不一样，如果没有她，我就没办法拥有现在的生活。”辛慧微语气强势，“我很遗憾没能在你遭受痛苦的时候帮助你，但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处境，就不可能袖手旁观。在你羽翼丰满之前，我和我的丈夫，会帮助你的母亲江善，好好抚养你。”
江池怀诧异：“你要抚养我？”
“没错，我已经和我的丈夫商量好了，等我们办好你的收养手续，就把你送你出国留学，为你选择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学校。”辛慧微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坐在她对面的是她要征服甲方，而不是一个孩子。
江池怀继续抛出疑问：“我不能在这里继续上学吗？”
辛慧微面无表情：“你的情况，我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过，以你目前的知识储备量，很难考上大学，我觉得有必要送你送你出国。”
江池怀最先想到舒满：“你们会把舒满一起带走吗？”
“不会。”辛慧微言简意赅。
一想到要很久见不到舒满，江池怀心里很不是滋味，很不舍……
火石电光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他喜欢舒满。
年少的心动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变成汹涌澎湃的海浪，一心围绕在心上人的身边。
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沈沈地说：“我也不想转学。”
“实不相瞒，我今天看到你和舒满的状态，我很不放心。”辛慧微坦率地说，“你们正青春，很容易被某些情绪所控制，为了避免事故出现，进而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我不打算让你们生活在一起。”
年少的心被轻易看透，江池怀内心忐忑不安。
辛慧微注视着他：“出国念书，是你最好的未来。”
“我很喜欢这里。”江池怀强硬保持镇定，认认真真地说，“所以我不打算走，如果您愿意，可以借钱给我，我出去租房子，绝对不会和舒满过多接触。”
辛慧微听完，微微一笑：“你的提议不错，可是你和舒满之间的重点并不在你，而是在舒满，我很了解我的女儿，她不是被动的人。”
江池怀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大人，他们说话大多旁敲侧击，很少有像辛慧微这般直截了当，且毫无禁忌。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拖拉，明明白白告诉她：“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走。”
辛慧微语气依旧：“给我一个让我同意的理由。”
到底是因为什么，江池怀心里也没有答案。
他思索良久，想到温暖他的舒满，想到被风吹散的乌云，董之如的失落，忽然笑了：“因为热牛奶，因为馄饨。”
辛慧微并不能理解他的话。
江池怀没有卖关子：“我妈走后，没人给我买牛奶，我自己也没钱买，但是不久前有人给我一杯牛奶，还是热的。”
辛慧微认真倾听。
江池怀脸上浮现出笑意：“还有董阿姨的馄饨，和我妈妈做的味道特别像。”
辛慧微垂下眼睛，沈默着没说话。
江池怀无法看透她，直接问：“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辛慧微久久不应声，空气压抑到连呼吸都听得见。
江池怀忍不住放慢了呼吸。
对峙良久，辛慧微才下了决心似的：“小孩子总得有个家，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就试试外面的董阿姨，如果她愿意收养你，你可以留在这里，但你要向我保证，要心无旁骛好好学习，尽可能疏远舒满。”
事到如今，江池怀别无选择，站起身认真地说：“我保证。”
辛慧微揉了揉眉心，整理好状态起身：“江善言而有信，我相信江善的儿子。”
言外之意，就是江池怀如果做不到，就不配做江善的儿子。
江池怀没有反驳，却在心底略微怀疑起自己。
当初第一次舒满，他觉得她很耀眼很温暖。
长久以来的灰暗生活，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近她，从她的身上分一点温暖。
他从来没想过会喜欢她，更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这么多牵扯。
他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控制好自己，不去再靠近她。
“还有。”辛慧微再次开口。
江池怀连忙打起精神。
辛慧微看着他：“我还是希望你能到国外念书。”
江池怀毫不犹豫：“我想留下。”
辛慧微有些无奈：“我不想看江善的儿子一事无成。”
“我会拼尽全力，做出成绩。”江池怀语气坚定。
辛慧微蹙起眉：“如果失败了呢？”
江池怀微微垂下头：“接受您的安排。”
辛慧微没言语，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董之如瞬间迎上来，担忧地说：“慧微呀，你没凶孩子吧？”
辛慧微摇摇头，暗示江池怀：“你有什么话，想和董阿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