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自青年时起,石磊养成早起的习惯。不论前一日几时歇的,也不论前一日是行军丶饮酒丶念书,天光乍露,他便起身,练一套拳,再将刀枪剑戟耍遍。

    这日一如往常。

    他揉开宿醉的双眼,再饮一瓢凉水,便打马去了松州府大营。

    松州府大营背倚西山沟,呈半月状。

    营中呼喝之声震天,是二万甲兵晨起操练。

    “大人,左参政一早便来了,等在帐中。”亲卫牵住马,禀道。

    石磊扔过马鞭,点了点头。

    他一面走入军帐,一面快速思索,谭子建所为何来。

    几月前,石磊收到京中来信,命他于新政一事,作壁上观。因而,东宫一行入锦江府,新政引发四方风议,他都不曾出面。

    出于好奇,他曾在私下里过问。不料,这一番过问,叫他对东宫生出赞赏。

    兴茶马互市,以充盈国库,这是新政最要紧的目的。然而,施政之馀,东宫未叫眼前利益昏了头脑,反是看得远,布下一道道具体而微的施政,不以茶夺粮。

    对此,他欲拍案叫绝——他是武将,自然知晓粮草之于战争的紧要。若边境告急,西南粮仓却无粮可调,届时,西南丶西北一境如何守?仅是设想,他便吓出一身凉汗——此等毁国之罪,谁担得起?

    此后,东宫召开“新政发布会”,叫一干心黑的没了言语。石磊觉得庆幸,庆幸东宫撕开了袁氏一党的掣肘,叫新政顺利施行下去。

    然而,就在次日,他再度收到密信。信中,叶澍之命他护送东宫前往松州府,届时,相机行事。

    至于“相”的甚“机”,叶澍之并未言明。

    叶澍之明白,他们招徕石磊,凭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骨子里,石磊耿介丶正直,与他们并非一道的人。

    因而,他既用石磊,也防石磊。他要用法子,叫石磊彻底成为他们的人。

    法子的关键,在于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谭子建。

    “今日,东宫与吐蕃王和谈,商讨互市细节。”谭子建抱拳一拜,禀道,“和谈之事,当不会另生枝节。明日的围猎,是否尽早吩咐下去?”

    依惯例,会盟之后当刑牲祭祀,围猎祝祷。

    石磊看了一眼谭子建呈上的安排,祭祀之地设于西山沟的一处高台,白马丶石碑俱已备下。入山一里,有密林丶清溪,是围猎的上佳之所。

    看着圈定的围猎的范围,石磊眼皮一跳,莫名觉得不安。

    然而,这日却平静,未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石磊巡过大营,又随东宫与吐蕃王和谈边境兵事。如谭子建所说,这日的和谈绝无枝节,不论是东宫,或是吐蕃王,都生怕对方吃亏,只差各退出三十里,让作对方的功绩。

    石磊叫吐蕃兵扰了数年,闻言有一些无语——感情…真的只是“冲冠一怒为妹妹,为外甥”?他这一方主将,做得窝囊。

    一片和气之中,叶澍之递来第三封密信。

    信中写道:戌时正,通远桥畔,陈氏篾匠铺,见面一叙。

    至于见谁,“一叙”何事,俱未说明,是一贯的叶澍之的风格。

    石磊只觉一张瞧不见丶避不开的大网,正缠住他的肢体,叫他动弹不得,呼喊不得。

    他快喘不上气。

    然而,戌时初,石磊着一身夜行服,出了驿所,直奔通远桥畔的陈氏篾匠铺。

    微凉的山风扑来,叫他清醒,也叫他沈沦。

    他如同一只折翼的猎隼,再挣扎,都越不过疾风。

    陈氏篾匠铺设于岷江之畔,是一处藏式小楼。只见它用白色浆涂墙,在月辉中,莹莹地似能自个儿发出亮光。

    石磊敲了门环。

    片刻后,门后传来问询,“二郎?”那人问道。

    “嗯。”石磊确认身后无人相随,这才应道。

    木门开了一道缝,叫石磊闪身而入。

    然而,脚尖着地的瞬间,石磊只觉一股又薄又细的风袭过——

    不好,是埋伏!

    他欲退出,身后的木门已被关上。石磊只好疾走数步,叫后背贴上石墙,这才腾出心思分辨眼前的局面。

    六名黑衣人布纺锤阵,将他围住。他们或持刀,或执剑,倒是未用江湖旁门的奇怪兵器。

    “你们是何人?”石磊一面问话,以图拖延时间,一面飞速思索,究竟是谁看破他与叶澍之的一番交易?

    “咱们是何人不紧要,”为首的黑衣人答道,“紧要的,是石大人…哦,不!是叶二郎。”

    “我不知你们说的甚!”石磊不愿承认,也不能承认,他抽出腰间横刀,攻向离他最近的一人。

    一息之间,几人走过数招。石磊陷于围攻之中,未分出精力去发觉,二楼的阑干前,站了看热闹的两人。

    “他一见密信便来了此处,已能说明他与叶澍之的关系,”时临安压低声音,问道,“这般负隅顽抗,为的甚?”

    傅玉璋着一身木兰色的宽袖,站在一片白月光中,如临世的神祇。他垂下眼,“他不愿与人承认,他姓叶。”傅玉璋答道。

    半柱香后,东宫暗卫擒下石磊。一人揭下面纱,禀道:“殿下。”是点杠。

    闻言,石磊猛地擡头,瞧见二楼的傅玉璋与时临安。

    “能这般穷尽智计,确实只有太子殿下,”石磊自嘲一笑,道,“我早该料到。”

    “早已料到也罢,此时方知也罢…”傅玉璋问道,“你愿孤如何称呼你?”

    “殿下既已知晓,何必多此一问?”石磊阖上眼,似认命一般。

    “唔…”傅玉璋沈吟一声。

    他转过身,自步梯缓缓而下。他自一片月辉中走来,停至石磊面前。

    傅玉璋捏住石磊的下颌,擡起他的脸,再问一遍,“你愿孤如何称呼你?”

    石磊被迫睁开眼,迎上傅玉璋的目光。

    起先,他的眼满是困惑,并不明白傅玉璋几次三番地问他,是为何。待他思虑一番,咂摸一番,他明白过来。

    他颤了声儿,“殿下,我姓石,不姓叶。”他道。

    时临安跟在后头,将石磊眼中的泪,声中的恨,看得分明,听得清楚。

    前日,江正道递来密信。

    信中称,三十馀年前,叶澍之之父曾赴四川办差,有过一段情缘。然而,他既不愿叫嫡妻生疑,惹出事端,又不想养了外室,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于是,他留下银两,在一日清晨不告而别。

    却不料,露水的情缘结出了果子,那位姑娘生下一子,正是石磊。

    石磊的母亲未婚而育,成了满城的笑柄。族人吞下银两,却将娘儿俩赶出城去,以证家风不堕。

    孤儿寡母一面流浪,一面咬牙活着,不知吃了多少苦。终于,石磊长成半大小子,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由人作保,入川军大营当兵。

    许是他命硬,一□□穿左肺,自疾行的战马摔下,都不曾叫他丧命。他咬牙挺着,从大头兵升至小旗丶总旗。

    后来,大晋与滇国开展。山高谷深,滇国又有象军奇袭。看到昨日还在饮酒吹牛的同袍,今日就叫巨象踩成烂泥,石磊第一次感到恐惧——他觉得,自己逃不出这一战了。

    再后来,时熹乘一辆马车,“嘚嘚”驶入川军大营。

    自此,川军一反颓势,成了一尾泥鳅,滑手极了,也难缠极了。

    一日,前锋营的几十总旗被召起,时熹叫他们诈降,从内打开乌蒙城的城门。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时熹是“一将”,石磊一行便是垒砌的“万骨”。他们入了乌蒙城,却叫细作卖去行踪。

    身边的兄弟愈少,石磊却在血雨中冷静下来。最后,他驾一辆满载火药的马车,不要命地炸开了城门。

    攻下乌蒙城后,时熹曾探望于他。时熹带来几卷《武经总要》,想叫石磊念书。不料,石磊是个文盲。

    于是,时熹麾下的文书每日一来,教他识字丶句读。

    渐渐地,石磊从不要命的莽夫,成了有谋略丶知进退的莽夫。在时熹的赏识下,他升为百户丶千户,直至从四品的裨将。

    军功传回乡里,再无人欺负他的母亲。甚至是将他们逐出城的宗族,亦托人递来消息,欲把母子二人重录入族谱。

    石磊以为,日子会延续这般势头,一日更比一日好。

    然而,他总不受命运眷顾。

    战胜滇国后,他应召入金陵受赏。一日,他自时府出来,叫一位华服老仆拦住去路。

    那人将他带至一处小院,等候他的,是与他眉眼仿佛的叶澍之。叶澍之称他“二弟”,道来一段不堪的往事。

    那之后,叶澍之将母亲“请”至金陵,叫他背弃时熹,做下一桩又一桩恶事。

    有时候,石磊宁愿糊涂,而非清醒地看着自个儿,溺于一片腥臭的沼泽。

    “石大哥,”时临安往前一步,唤道,“往事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昨日,我与你说起阿爹的不可‘因私废公’,你绝不是毫无感念。”

    “昔日,阿爹看重你,培养你,定不想叫你囿于私情,失陷大义,”时临安劝道,“你可知,为打断你的逆骨,今次等着你的,是甚?”

    石磊沈默良久,才问道:“是甚?”

    傅玉璋静立着,木兰色的宽袖低垂。

    他的语气平静,未有一丝波澜,“是叫你的手中,沾上孤的血。”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