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越叔躬着身,将傅玉璋引至时临安的院中。
“阿蛮偶有啼哭,不便留在前院。小姐将她安置自个院中,方便日常看顾。”越叔答得恭敬,他听说,宫中已然改口,称一声“陛下”。然而,这事到底不曾昭示,未有确凿的定音,越叔谨慎,只将态度紧了又紧,口中仍称“殿下”,“殿下请。”
傅玉璋迈过秀气的宝瓶门,走至时临安闺房所在的院中。这处院落不大,却精巧奇秀,粉墙前围一圈半月形状的花池,上有残荷擎枝,落几分白雪。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后是二层绣楼,五间面宽,窗棂雕有层叠的香花丶山水,仔细一看,是南边东阳县的风格。
傅玉璋推门而入,正有丫鬟端着铜盆,欲出门换水。此前,傅玉璋来时,一贯窝在时熹的书院中,由越叔或时临安服侍。因而,寻常的丫鬟并未见过他。
这时,丫鬟乍然见到一位玉山般的陌生男子闯入小姐的闺房,一时便惊呼,“你是何人?为何至小姐房中?”
时临安听见动静,从内室走出来。“瑞香,谁来了?”她问道。
屋中烧了地龙,她穿一件素色的单衣,散着发,怀中抱一哭得满面涕泗的小儿。
许是照料幼童劳累,她的面色并不好——苍白丶黯淡,只双颊升起两朵病态的红云,显得整个人更加荏弱。
“殿下怎的来了?”时临安问道,她拍一拍阿蛮的后背,哄她莫要再哭。这几日,天冷得紧,阿蛮在屋中待得气闷,不时要闹上一回。
见此情景,傅玉璋的心中生出奇异的幻想。他只觉,时临安怀中抱的并非其他人家的孩童,而是他二人的幼子,她正在家中候他归来。
只可惜,尚未到那时。
傅玉璋走过去,接过阿蛮。“你的神色着实不好,怎的一直抱她,奶娘呢?”傅玉璋的动作并不熟练,阿蛮也不认他。
小姑娘盯着眼前的人瞧了半晌,最终确认确是陌生,她瘪了瘪嘴,又要哭闹。
时临安与奶娘赶忙迎上来,时临安抱回她,一面哄,一面打趣道:“殿下是真龙,小娘子稚幼,怕受不住恩泽。”
奶娘为阿蛮抹面,心中惊骇。她知晓,时郎中曾是东宫的中庶子,是太子近臣。方才,她称眼前这人为“真龙”,那他…他莫不是…如今的太子,不日后的新帝?
正是金陵巨变,四处皆忙乱之时,太子直入时郎中的闺房,二人交谈的语气又极为亲厚…奶娘心道,这位时郎中,怕不只眼前的富贵。
想来,清月姨娘为阿蛮拜干亲,当真无心插柳,却成密荫。
奶娘更怕阿蛮一径哭闹,惹恼太子殿下。于是恭敬一拜,提议道:“时郎中,阿蛮小姐怕是饿了,我去喂她。”
时临安应一声,奶娘抱着阿蛮,去了一旁的偏房。
傅玉璋环顾一周,“你这里哪还是闺房?”屋中的花鸟图丶绣屏都被收起,案上丶榻上俱摆放小儿用具,“日后若有自个的孩儿,怕也只是这样。”
时临安笑了笑,未接话。
说过几句闲话,傅玉璋轻叹一声:“孤去瞧了鉴之,仍是消颓。”
前几日,江正道也道,何文镜怕是没有生志,只得着人一日一夜不错眼瞧着,方未叫他做成傻事。
“我带阿蛮见他,他也不理。只说对不住阿蛮,托我将她养大。”时临安觉得累,扶着圈椅坐下,“本是我欠清月的,他便不说,我也不会置阿蛮不理。”
傅玉璋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他走至她身旁,劝道:“霁春,你若欠了,孤只会欠得更多。一桩桩,一件件,俱是因为孤。”他牵过时临安冰凉的手,“答应孤,莫要闷在心中,孤与你一道偿还。”
时临安擡起头看他。
傅承临走后的日子,傅玉璋怕也过得不易,他又清臒几分。只不过,许是因经年夙愿得偿,他的精神尚佳。
时临安的手指一蜷,从他的掌中落下。
“殿下,不若让鉴之遁入空门,虽不再问世外事,到底还为阿蛮留下念想。”时临安端过茶,饮一口,提议道。
傅玉璋点了点头,“孤与他商议。”他应道。
歇了一盏茶的时间,傅玉璋不再多坐。
起身往外时,风乍起,天又冷下几分。傅玉璋拦下时临安,“你莫送了,当心风寒。”
时临安立在窗前,目送他远去。寒风吹散流云,露出夜幕散落的群星。背影失陷星辉,一身白衣如引吭的鹤,引亮幽长夜巷。
然而,即便并未出门相送,次日一落地,时临安只觉浑身发烫,稍稍走动便天旋地转。
纪大夫诊脉后,道是染了风寒。他写下方子,留了许多副汤药。
为避免感染阿蛮,时临安搬去书房。
思绪浮沈间,她续上除夕那日的幻象。
幻象中,一人躬着身,递过一纸信封。她本在屏风之后,看不清那人是谁。然而今次,她竟能绕过屏风,像一道幽灵,立在时熹与那人的身旁。
那人是越叔,是年青几年,穿一身短打的越叔。
“娘娘怕已不好,大人,此乃娘娘的遗书。”越叔道。
今时,时临安已然知晓,越叔口中的“娘娘”,当是徽音殿的和敬皇后。时熹曾为使节,自吐蕃迎她至晋朝,二人因而相知。
时熹双眸深陷,不知煎熬几个通宵。闻言,他手中一颤,笔下顿出一个墨点,污了整幅奏章。
他将笔扔入墨池,好似下定甚决心,“我要见她。”时熹自书案后走出,匆匆道。
越叔跪在他的面前,“大人,即便不顾惜自个,你要想一想太子殿下,想一想小姐,”他道,“若晋帝起疑,何人保全你?若大人不在,何人能够保全太子殿下,保全小姐?”
这话正中七寸,时熹止住脚步。
“我不该带她来晋朝。”许久,时熹道。
五月的风满载紫陌红尘,吹落榴花无数。
时临安自幻象中醒来,她的脑中又涨,又疼。
同样闷痛的,还有她的心口。梦中,她好像也看到张神爱的身影,看到她一次又一次努力地走入时熹的书房,却始终不能入他心中。
时临安疼得受不住,只好捂着心口,挣扎坐起来。
窗外铺进一栏如霜月光。那月光像是指引,落在博古架的一方格中。
时临安缓缓地走过去,格中放的,是那只险些砸到她,却叫傅玉璋挡开的信匣。信匣上头栓一枚精铜的锁,她试了试,打不开。
虽是半夜,时临安仍旧喊来越叔。她不与越叔迂回,只道:“越叔,莫要推辞,替我打开它。”
越叔认出那只木匣,“小姐,这是大人的…”他犹豫道。
时临安没有气力,她半阖着眼,道:“我知道是时熹的,替我打开它。”
一时间,越叔觉得信匣烫手。他想,小姐定是猜到甚,她甚至不愿再称一句“父亲”,反是直呼姓名。
许是越叔踟躇太久,时临安突然扫落案上的书册丶毛笔,她头一次这样发脾气,“替我打开它。”她重覆道。
终于,越叔还是打开信匣。
时临安翻过叠放整齐,却从未寄出的书信。她没有拆开细读,却见每一封书信的封面落“德西亲启”四字。
她皱起眉,连带鼻梁漾起风波。她短促一笑,随后,喉头嗡嗡,嗽出一口鲜血。
“小姐!”越叔立在一旁,惊惶道,他上前一步,想要扶她。
时临安避开,只道:“别碰我。”
她擦净唇边的血迹,然而,饱满的唇珠尚馀艳色,在霜白的月色中,像一朵妖异丶不详的曼陀罗花。
时临安不再理会越叔,她径直取过铜盆,将书信烧了干净。
那之后,她的风寒一时好,一时坏,缠绵丶绸缪,没个尽头。傅玉璋来过几回,时临安只道病气不详,没有见他。
大丧二十七日后,百官哭送傅承临的棺木入陵。越日,礼部尚书贺淞文亲启遗诏,皇太子傅玉璋登位称帝。
许是送灵那日又吹了风,时临安归家后又烧起来,一日日虚弱下去。
那日起,宫中的赐药如水一般送来,太医院的老大人们往来徘徊,差点将时府的门槛踏平。终于,在新帝屡屡发怒,快要将一枚“酒囊饭袋”的匾额悬上太医院的大门时,时临安开始好起来。
再次回到礼部上值,礼部诸人埋首于新帝登基仪典的筹备,正一个头两个大,见谁都摇着双影。
贺淞文将要升任太傅,又一次步时熹的后尘。
这时的礼部由尚邡主事,程千咏为左侍郎,右侍郎之位留给了时临安。
经过恁多的事,不少人已知晓,新帝与时临安之间,不只君臣的情谊。然而,即便如此,朝中无人敢置喙,时临安右侍郎的职分来得不当。
自东宫中庶子始,时临安跟随当时的太子殿下,行新政,定川西,废岁供,改税制,查私盐,灭袁党…她的功劳,担得起这一官职。
随后,盛清升任仪制清吏司的郎中,在礼部观政的薛友香留下,承了他的位置,任员外郎。
时临安大病初愈,偶尔仍觉气虚。她把薛友香带在身旁,一面吩咐她做事,一面指点丶教她人事的关窍。薛友香本就聪慧,学得极快。
这日,礼部拟下登基仪典的初稿。新官上任的礼部尚书尚邡左瞧瞧,右瞧瞧,“右侍郎,随我一道入宫。”最后,他下定决心,说道。
未被点名的程千咏没有半分不快,反是附和着直点头,“是是是,右侍郎快随尚书大人一道。”他如送神一般,拱起双手,拜别尚邡与时临安。
时临安只好跟随尚邡,走过元极殿前的广场,再行过一处庑廊,至天禄阁的东殿面圣。
市光遥遥迎上前,“尚书大人,中庶…”他一顿,忙改口,“侍郎大人,陛下正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