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林芝王城的桃花开得晚,三月底,花枝染上粉色,次第吐露芬芳。桃树的品种也与晋朝不同,多为野生,树干高挺,有两三丈高。

    时临安带着阿蛮在尼龙河畔住几日。阿蛮嚷着要吃桃花酥,瑞香想尽法子,用酥油代替大油,可许是一物有一物的特异,用酥油做出的桃花酥总不是当有的味道。也只有不识货的阿蛮,双手捧着,仍吃得高兴。

    这日清晨,她们赁的院门叫人拍得震天响。

    “拉姆,拉姆,树神今日开花了,快来瞧。”敲门的是一位藏族的青年,青年口中的树神是村中年岁最大的一棵桃树,它有四丈高,攀援斜出的桃枝织做半径三丈的冠,密密匝匝,镶满新吐的花朵。

    时临安抱着一脸惺忪的阿蛮,走至树神下,“快看,”她唤道,“这树的年岁比阿蛮的太爷爷都要大几轮。”

    “很老很老吗?”阿蛮仰头看,头顶的红云繁密如华盖,布满小人的整个视野。

    “很老,非常老。”时临安也擡起头,交织的桃枝如命运的红线,紧密缠绕深陷局中的人,叫人如何都不能挣脱。

    青年站在一旁,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皮肤那样白,比神山巅的雪还要白,腰肢那样细,仿佛一用力就能掐断,她真如画中的拉姆,而他也这样称呼她。

    “拉姆,对着树神许愿,来年就能遇见心爱的男人,”青年问道,“拉姆不许愿吗?”

    时临安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样的心愿。”她道。

    青年正觉得疑惑,然而,一队持戈卫兵到来,叫他再无询问“为何”的机缘。

    “小丫头,又见面了。”领头之人未披甲,只着氆氇与绸缎做的长袍,那人的腕间戴一只天珠与绿甸子混做的手串,手串之下有一粒红痣。

    时临安轻叹下一口气。她有意避开林芝王城,只在尼龙河畔的村中暂居,便是不想与那人有本非必要的牵扯。只是,她终归在八密县验过关贴,吐蕃王发现她的行踪,只是时间问题。

    “玛本,”她对南日伦颔首,明知故问道,“好巧,你怎的来此处?”

    南日伦摇头,“并非巧合,”他道,“王上叫我寻你。”

    村中距离王城尚远,时临安在南日伦带来的马车中度过数日,直到阿蛮日日喊闷,撒娇唤南日伦带她骑马散心,林芝王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吐蕃王在挂满经幡的殿内见她。他盘腿坐于满刻吉祥八宝与莲花的卡垫之上,卡垫东面置一对螺钿装饰的恰岗,恰岗上摆二十一尊度母雕像。

    几年不见,吐蕃王仍矍铄,他着一身金银线绣成的宽袍,腰间束黄金制成的佩褂,悬短刀丶鼻烟壶。

    “见过吐蕃王。”时临安行礼道。

    吐蕃王饮过一盏酽茶,他上下打量时临安,又微微摇头,“本王以为,再见你时,你会随九琢一道唤我一声舅舅。”

    时临安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只是笑了笑。

    “从何处来的?”他又问道。

    “在炉霍县住过几月。”时临安答道。

    “实在偏远,”吐蕃王道,“那你可知,去岁,九琢曾昭告天下,欲擢选妃嫔?”

    “偶有听闻。”她道。

    吐蕃王一瞬不瞬地瞧着她,欲分辨她面上的淡然是出自本心,还是强做的神情。然而,他分辨不出。

    好一会,吐蕃王收回视线,“吐蕃离金陵恁远,最终擢选的是谁,本王着实不知,”他停一停,再道,“你若心有不甘,不如回去金陵,当面问他。”

    时临安垂着双手,姿态从容,“我当真没有不甘,”她的面上露出笑意,“也无甚想问的。”

    “王上,我只是来看桃花。”她第三次重覆道。

    为印证这一句话,时临安在林芝王城待满一整个花期,花落之时,她启程返回晋朝。

    她离开后的一月,一道自金陵加急递来的密信送至吐蕃王手中。时临安尚在林芝王城时,吐蕃王曾给傅玉璋递去消息,为他指明时临安的行踪。

    只是,吐蕃离金陵实在太远,便是一路加急,收到傅玉璋的回信时,时临安已离开许久。

    信中,傅玉璋只写下单薄字句,问道:她可提及,去岁冬日,为何不归金陵?

    可惜,佳人早已远去,吐蕃王欲襄助二人,也寻不着地方使力。吐蕃王拉过南日伦,问道:“算一算时日,小丫头如今在何处?”

    南日伦掐指估算,“当已至锦江府。”

    南日伦估算得不错。前几日,时临安的马车悠悠驶入锦江府。因林右右已调任湖广,她只得再次叨扰石磊,歇在他的府中。

    时临安早已听闻石磊不得中军都督的职位,反被撵回锦江府的遭遇,她很是抱歉。可她飘飘荡荡,没个定处,未得合宜的时机与石磊致歉。

    正巧,今次又至锦江府,时临安备一杯薄酒,郑重道:“石大哥,累你未入都督府,当真对不住。”

    石磊取过她手中的酒杯,“若为这个,你我不必共饮。”

    “我的命是时公的,即便只为你,”石磊一停,他很高,看向时临安的眼神自然是从高处投来,然而,那道眼神中绝无半分临下的威压,反有几分犹疑,“便只为你,我也甘愿。”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时临安一面觉得意外,她不知石磊是何时生的心思,一面只道棘手,后悔自个不当借宿石磊的府中。

    见她无措,石磊后退一分,“霁春,我并非挟恩,也知你心中另有他人,”他将手背至身后,十指缠在一处,“我只怕今日不说,之后再无机缘。”

    时临安思虑片刻,她行一道叉手礼,郑重拜他,“临安感念于心。”

    只是,言语既已出口,再强作如常,都是自欺。时临安只好吩咐瑞香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离去。

    然而,没等时临安告别,一架兵将拱卫的马车缓缓停至门前,堵住时临安的去路,也叫已然棘手的石府变得如烫手山芋般愁人。

    车帘掀起,面白无须的大人踩着车凳落车。他瞧着年青,却已着一身紫袍,他手捏一柄十六方檀香扇,一扑一摆,周身萦绕一股沈而静的檀木香。

    不用说,来人正是“较风流多一流”的兰生公子,也是如今的户部右侍郎,江正道。

    江正道毫不认生,叩开石府大门后,未等府中的主人醒过神,他捞起一位倒霉的仆役,叫他引自个去时临安借宿的客院。

    于是,已然早起,正用简单早食,打算趁着清早时分离去的时临安被迢遥而来的江正道堵个正着。

    “祖宗,可算寻见你!”他扯住时临安的袖子,赖在一旁的座上,不动了。

    各端一碗白粥的姑侄,俱瞪着一双圆而清的眼,楞楞瞧着如神兵天降的年青大人。

    阿蛮被吓到,猛地打起惊嗝。被隔声一惊,时临安也回过神来。

    她盛起一碗热汤,持匙喂她几口,又拍拍她的背心。待阿蛮不再打嗝,时临安才把注意力放回另一头,“中邦可用早食?”她问道,此时的语气已然沈定。

    为防时临安再度隐去行踪,江正道紧赶慢赶,夤夜都驶在风尘中,他自然不曾好好用过早食。“快快给我一只薄皮的豆腐包,”他环顾桌上,又补充道,“也要一碗豆浆,放蜜糖。”

    时临安扭过头,看他一眼,江正道一脸理所当然地任她瞧。时临安笑着摇了摇头,认命地做他的布菜丫鬟。

    缓过饿劲,江正道终于有心思逗一逗频频偷瞧他的小丫头,“我猜…”他拖长声音,问道,“你叫阿蛮,是也不是?”

    阿蛮小嘴微张,显得吃惊,她拉住时临安的手,摇了摇,无声询问时临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还知道,你唤她姑姑,”江正道一指时临安,继续逗阿蛮,“我还知道…”

    “不要,你不要说,”眼前这人瞧着无所不知,阿蛮只怕他说出,自个昨日偷吃三块山药糕,又因粗心,将一件顶好看的小袍子弄脏,“不许你再说。”

    她被时临安养得娇憨,性子与亲生父母全然不同。然而,江正道仍在她皱起的眉头中瞧见往日同僚的模样。

    “阿蛮,”他低下声音,脱去浮在表面的风流,整个人显得温和丶亲近,“我是你阿爹的好友,你可唤我叔父。”

    阿蛮看向时临安,向她征询这人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时临安冲她点头。

    “哦…”阿蛮想一想,终于擡起头,“叔父。”她唤道。

    江正道轻抚她的额头,“等阿蛮回金陵,叔父家里许有妹妹,或是弟弟,到时候唤阿蛮阿姊可好?”

    阿蛮高兴地拍起手,“好!阿蛮要做阿姊!”

    时临安也有一些意外。她倒知晓,去岁春日,江正道终于说动薛友香,抱得美人归。二人怕是情到浓时,成婚一年便有好消息。

    “多久了?”时临安笑问道。

    “四个月,因而这次不能同来。”江正道解释道。

    说至此,他正起神色,“霁春,我此番寻你,是有正事。”

    既是正事,时临安请他移步,去到花厅,隔开小儿的笑闹与仆役的杂声。

    时临安端起一盏香茶清口,“中邦,是何事?”

    江正道却从袖中取出一份锦卷,他端正立起,肃声道:“有制。”

    时临安一楞,这倒新奇,她还从未接过圣旨。

    她敛起衣裙,跪在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