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这几年,《金陵十二时辰》有意后退一步,金陵城中涌现出不少小报,大浪淘沙后,内容丶刊发最优的五份报纸生存下来。为形成差异化优势,五份报纸自发深挖细分领域,成为各条线的内容翘楚。刊发丶订阅的范围一时漫过金陵,直覆盖整个江南。

    这不,紧追市坊情丨事的《庭前鸳梦》得知今日元极殿中的终极八卦后,没忍住吃瓜的心,用整版含沙射影的传奇故事向整个江南的士农工商传递他们皇帝陛下的三角恋。

    这日的时临安正在公房翻看《晋会典》,欲从中找出封后仪典的旧章。近来,晋朝的几代君主俱在成年后登极,早有元后。细算来,晋朝已有百馀年不曾行册封元后的仪典。因而,便是询问礼部年岁最长的老吏,他也只能含糊说一句,“老朽曾听闻…”

    时临安盘桓半晌,问不出可信的论据。她只好回归书页,在故纸堆中尽力还原一个帝国规格最高,场面最大,所费最靡的婚礼。

    她尽力不去细想,这一场婚礼的主人公是谁,只将它当作艰巨难啃的工作,只有这般,她才能凝神沈浸在字句中,不理屋外风云。

    然而,她虽有意屏蔽热烈至有些恶意的言论,仍不免这些消息凭借各路途径钻入她的耳朵。

    这不,盛清带回一份《庭前鸳梦》,怒道:“侍郎大人,我早说《金陵十二时辰》不可后退,瞧新生的小报,陛下的事都敢妄议,他们便是长了十二个脑袋都嫌多,真当咱们仪制清吏司是吃干饭的?”

    时临安自厚厚的《晋会典》中擡头,“怎的了?”她的脑中被“采纳问名”“纳吉纳征告期 ”“发策奉还”等册封流程充斥,见盛清怒发冲冠,一时很是又好奇,又不解。

    紧随其后的薛友香忙喊一句“盛郎中,既然腌臜,何必污了侍郎大人的眼?”她的身子已重,行止再无往日轻盈。

    被二人一闹,时临安对眼前的《庭前鸳梦》生出兴趣。她取过报纸,在薛友香一脸的不赞同中祥读整文。

    读罢,她不禁感叹,这便是古代娱记张小寒?虽没有说几人真实的名姓,可只要略微知晓近日风云,便可将文中的几位主人公对个七七八八。乌有国,子虚国,亏那主笔想得出来。

    这时,时临安眸光一凝——她看到一句“子虚国公主呈献明珠十斛,昆仑玉石十箧,波斯毛毯十匹…”,她盯看半晌,食指轻敲红漆的案面,不知在想甚。

    薛友香知晓,这是时临安陷入沈思的姿势。“时侍郎,可是有甚不对?”她出言问道。

    “不是不对,却是太对了,”时临安素白的手指指向那一句,“昨日,且末公主敬献的正是这些,物件丶数量俱是对的…”

    薛友香反应过来。且末公主在元极殿敬献国礼,这事虽并非机密,可殿中俱是高品的朝臣,若无一人传信,《庭前鸳梦》这样的小报怎会知晓其中细节?

    看来,《庭前鸳梦》并不是无脑吃瓜的小报这样简单,它身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这下,时临安也支持盛清以现管的名义去查一查《庭前鸳梦》。盛清一脸“磨刀霍霍”的踌躇,他捋起袖子,意气地走出门去。

    盛清走后,薛友香尚未离去。她一脸忧虑地看着时临安,犹豫问道:“阿姊,陛下当真要立柔然女为后?”

    公房中没有其他人,时临安一指下首的空座,叫薛友香坐。她自个端着一盏冷泉泡的白牡丹,坐至与薛友香仅隔高几的位置。

    “是也好,不是也罢,”时临安淡笑道,“在其位,我总要为他张罗仪典。”

    “可是…”薛友香紧盯着时临安,怕错过半分她深藏的为难神色。

    “放心,”时临安怕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阿姊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的时临安一面叫盛清暗查《庭前鸳梦》,一面通过纳采丶纳吉丶纳征等仪程,一次又一次地去到且末公主暂住的鸿胪寺驿舍。

    八月初八,时临安率礼部丶鸿胪寺官员,并宫中内侍百人,呈谷圭丶玄纁丶束帛丶六马等物行纳征礼。

    因主婚者暂缺,时临安以礼官之职,告知且末公主发册奉迎的时间定在十日后,八月十八。

    诸礼皆毕,官员与内侍收拾卤簿,欲回宫禀命。

    这时,且末公主却喊住时临安,“时侍郎,”她道,“为本宫册封之事,你劳苦良多。本宫特备香茶一盏,耽误你片刻。”

    时临安擡头,且末公主嘴中说着道谢的话语,浅色的眸中流露的却是冷而静的眼神。

    她颔首,双手一拜,“多谢公主。”

    驿舍不过三进院落,本应杂居各国来往的使臣。只是顾着且末公主特殊的身份,鸿胪寺将其馀使臣挪到他处,将整个驿舍供柔然一行使用。

    且末公主引时临安至第二进院落,绕过影壁,一株百年老桂下设汉白玉做的石桌石凳,桌上是两盏热水冲开的药茶。

    “本宫知晓,晋朝多茶,时侍郎怕是多长此道。今日,本宫班门弄斧,请时侍郎一尝柔然的药茶。”且末公主落座,说道,“赤水城以西有王母山,山巅有三株老茶树,传闻由西王母手植,素日饮昆仑灵泉,最是养人。”

    “柔然王医以雪莲丶杜仲丶茯苓相配,制成药茶,时侍郎不妨一试。”

    时临安浅饮一口,“公主过谦,”她道,“怕叫公主失望,下官于茶一道很是庸碌,除能辨出一缕清香,实在说不出茶经。”

    且末公主却一笑,“那正好,本宫也不长于此道。”她头一次笑得这样真心,“若你长篇大论这茶如何好,本宫还得硬想出词附和你,那可无趣极了。”她上挑的眼尾难得少几分冷峭。

    时临安端起茶,冲且末公主一敬,“倒是巧了。”

    且末公主应她这一礼。

    她再饮一口茶水,幽幽一叹,“实在造化弄人,若你我不是这样的身份,本宫或许能与你做成知己。”

    见时临安看过来,她再道:“你瞧,你爱读传奇话本,本宫也看。你饮不惯茶,本宫也不爱。你嫉恶如仇,本宫也愿‘冲冠一怒为红颜’。”

    “时侍郎,本宫知晓你与陛下的过从。本宫也不愿有情人分离,只是为着大晋与柔然二国,实没法子。”她低下声,轻柔的声音中有一丝引诱,“若你愿意,本宫可与陛下请求,给你一个妃位。届时,你与陛下两情相守,本宫与你亦可日日相见,你待如何?”

    时临安的的气息屏住一瞬,几息间,她的脑中飞速筹算许多信息。

    突然,她拍案而起,“公主何必如此折辱下官,”她怒道,“下官不过为保全舅父,才被胁迫迎王女,备册封仪典。”

    她双眉深蹙,眸中暗红,“他既如此无情,我又何必眷恋?是故,归金陵那日,下官便已入宫与他恩断情绝。只待封后一事毕,下官便会请辞离去,此生不回金陵。”

    她深吸一口气,似要屏息话语中的哽咽,“公主方才所言,实是撕开臣的旧疤。公主既与臣倾盖如故,便莫再说这样的话。”

    且末公主沈默许久,终于,她叹一声,“又是一个痴人,”她摇头道,“竟与帝王家计较白头相守。”

    “是啊,”时临安苦笑一声,“叶九玉便是鲜血淋漓的例子,是我没思量,不管不顾地一脚迈进去。这般心伤,是我合该如此。”

    “叶九玉?”且末公主眸光一闪,“她又是谁?”

    时临安看她一眼,解释道:“便是已废豫王的王妃。陛下本有恩旨,允她归家,可再做嫁娶。”

    “但叶九玉道,叶家也已败落,况此前的她遭人蒙蔽,从不曾善待钟情于她的豫王,她心中有愧。即便豫王被废,人亦遁出关外,她愿为他守节,只畔傅玉书归家之时,仍能瞧见窗边的一豆灯光。”

    时临安叹道:“傅玉书谋逆时不曾顾及她,她却这般长情,当真是…”她未再说下去。

    且末公主静了几息,为她补全字句,“当真是痴女。”

    再过一会,二人之间已无话。

    时临安饮干茶水,辞道:“多谢公主的茶汤。臣说尽心中不忿,已畅快许多。虽与公主做不成长久的知己,可高山流水之遇,并不计较时日长短。”

    且末公主不再留她。

    时临安跨出院门前,最后回看一看——只见且末公主呆坐于桂树下,一阵风过,银黄的桂花落满她的衣襟,叫她一瞬间青丝变白头。

    又几日,盛清匆匆来寻时临安,道连日的盯梢终于有所发现。

    “时侍郎,这几日,一驾马车总在入夜后驶出《庭前鸳梦》的印院。它也无甚特定的去向,只在各坊丶各街巷中穿梭。”盛清呈上一张金陵城的市坊图,上头以不同颜色的细线记录那驾马车的行驶路线。

    “然而,虽则路线杂乱不堪,咱们却发现,每夜,那驾马车俱行过相同一处,”盛清一停,伸手指向不同颜色的细线叠画的一处,“便是废豫王府的东侧门。”

    时临安将目光投向那处,东侧院…若她未记错,豫王被废,豫王府摘匾后,叶九玉便带着孩子轻衣简食地住在那处。

    时临安取过条子,写下几句,递给盛清,“叫暗卫呈与陛下。”

    盛清应一声,躬着身出去。

    次日,时临安还未收到傅玉璋递回的消息,市光抢先传来一道旨意,道陛下体恤下情,不欲靡费过多,礼部呈上的发册奉迎的仪程砍去大半,又因时日紧张,皇后宝册恐制作不及,由傅玉璋手书玉帛暂代。

    时临安作为礼官之首,代众人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