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之女与负心将军(六)
“温妤,你给本将军停下!”
身后的宁怀骤然一声大喊,夹杂着嘶哑与绝望,“你休了就休了,别再踏这红岩!”
温妤充耳不闻,对于宁怀的叫嚣,她全当做没有听见,他如今又以何种身份来劝她,她与他早已无任何干系!
脚下的灼热刺痛弥漫全身,温妤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所过之处,都是鲜血,血与红岩融合,很快便被蒸发,只留下一处殷红。
周遭的起哄声早已经不再,只留下一片寂静,他们都不禁屏住呼吸,看着这傲骨铮铮的将门之女,是如何与世人背道而驰,坚持自己的内心。
不顾任何人的阻挠,也只愿做出这件事。
“若是女子休夫也像男子休夫一样就好了,不用滚钉床,不用踏红莲炽岩。”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这么说出一句,却无意中惊醒了看热闹的妇人与嫁做人妇的女子,她们有些面容早已经不再,曾经娇艳如花,如今只剩下满脸的疲惫,与那再也回不去的皱纹。
明亮的双眸也已被迷茫与涣散取代,她们如今的世界中,似乎只剩下孩子与夫家,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内心。
未嫁做人妇之前,她们会与闺中密友一起,在街道游玩,在郊外踏青,在河边钓鱼,一起赏花。
可如今,她们被困在深宅中,身上沾满了烟火味,沾满了善妒,曾经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早已经被满院的妾室替代。
“可是女子休夫,哪有那么容易……”
身旁的年轻妇人低下了头,呢喃声中满是无奈,看向温妤眼中不再幸灾乐祸的看戏,反而多了几分艳羡。
若是能跟温小姐一样,也休夫……
可她身体虚弱,怕不能撑过这两个刑罚……
“凭什么男子说休妻就能休,女子还要接受刑罚?国朝律法,未免也太过于偏心!”
又一人说出心中所想,她毫不忌讳的大声问出了声,惊醒了周遭的女子。
“自古以来男尊女卑,你这是想违背几百年的律法吗?”
“对,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休夫的先河,你们在想什么?”
身旁的男子不由讥讽地嗤笑了一声,不过是有一人出头,这些不知所谓的妇人就蠢蠢欲动了?
男人三妻四妾,是福气,她们懂什么!
“自古以来没有女子休夫的先河,前方的温小姐,不就开了这个先河!”
男子的话虽有人附和,但却受到了更多女子的反驳。
他们看来女子就应该是卑贱的,就应该因他们而活,可是他们呢,将她们视为草芥,甚至比不过任何一个宠物。
“就是,温小姐开了先河,往后,这休夫不会少,只会多!”
“你们男人也好好想想如何留住妻子,不然就死在家里吧!”
那个妇人是个性情中人,说出来的话毫不害怕,恶狠狠地反驳回去,受到了旁边更多女子的赞同。
而温妤这边,最后一步落下,她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整个人却在顷刻间跌落在地,同一时刻,门口看戏的女子全部朝她跑了过去。
守住他们的衙役直接被推得不见踪影,纷纷攘攘之间,她们扶住了温妤,眼底闪烁着些许的希冀。
尹恬本想去扶她,可却在看到这么多女子之后,却停在了原地,她此刻突然明白,温妤执意要休夫的念头。
“她会没事的!”钟离迟牵着她,柔声道。
她会没事的,她如今不是一个人,身后是千千万万个女子。
温妤被她们搀扶着站了起来,惨白的脸竟也有了一丝血色,她唇角扯着笑,看向了满脸担忧的宁怀。
“宁怀!”她唤了他一声,没有任何的怨言,更多的是解脱。
宁怀身躯微颤,他停在了原地,没有上前去,他不敢上前去,他在战场杀敌千万,却在此刻没有任何勇气。
“温妤。”他回她。
温妤唇角扯着笑,她看着他,缓缓擡手,落在了盘发的玉簪上,稍加用力,她的青丝便倾泻而下,随风而起。
她伸手,毫不犹豫地将那玉簪丢到了红莲炽岩中,任由它被慢慢烧毁,风意骤起,吹起了她的鬓角。
她脸上的笑意更甚,笑颜如花,一如当年初见,她立在温老太爷身旁,较为羞涩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蕴藏着光芒,那足以让他一见倾心的光。
可是如今,她的眸中,那光芒早已不再,只剩下无尽的洒脱与释然。
“宁怀,我与你,再无关系!往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她苍白的唇轻扬,转身头也不回地赤足走出了府衙,脊背挺直,在众多女子的簇拥与敬佩中,踏向了她的自由路。
落叶萧条,府衙中的人相继离去,只馀下原地一动不动的宁怀,他眼眶通红,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他只觉心尖钝痛,那被刀刃慢慢切割的痛楚,逐渐清楚。
他眸子颤动,目光落在了早已被红莲炽岩烧的灼黑的玉簪,他瞳孔猛缩,脚步逐渐加快,不顾一切将它从里面捡了出来。
捡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那还依旧火热的红岩,很快被烫伤,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将滚烫的玉簪紧紧攥在手中。
原来这红岩,竟如此痛——
你不惜踏过它,只为离开我!
他垂眸,看向了掌心的玉簪:温妤,我真的做错了吗?
……
温妤出了府衙,便直接晕死过去,奄奄一息,脸色苍白,整个人热的发烫,素衣早已被鲜血染红,毫无声息。
“温小姐!!”周遭的女子吓得楞在原地,想带着她去医馆却被尹恬拦住。
“将温小姐交给我,我们能救她!”
她说的很直白,那些女子闻言,打量了她几眼,明显有些不太相信,毕竟她的外表年纪太小,实在不像是靠谱的样子。
尹恬有些无奈,只好掐了个决,将温妤抢了过来,随后被钟离迟带着消失在原地,“各位不必担心,我们是好人!”
馀在原地的女子:“……”
这么明目张胆的抢人,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人吧!!!
尹恬带着温妤回到了郑府,放在床榻上,钟离迟守在外面,郑婉闻言仓皇地赶了过来,满眼的担忧。
“妤儿如何?”她站在门外,满眼通红地看着钟离迟。
钟离迟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有我师妹在,她不会有事。”
“我要进去看看。”郑婉提着裙摆便想要进去,钟离迟面不改色地环胸挡在她面前,冷着脸漠的吓人。
郑婉被他看的楞了一下,停在原地,不再上前,可那担忧的眼神却彰显着她的心思。
“师妹说让我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他语气生硬。
郑婉张了张嘴,有些无奈地盯着他,“我进去无事,尹姑娘知晓的。”
“她没与我说。”钟离迟依旧冷声挡在她面前。
郑婉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一方面是被他吓得,一方面是担心温妤的伤势。
赶来的郑之意正好见到了这一幕,脸瞬间冷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将郑婉拉到自己身后,黑眸危险地盯着钟离迟。
“你欺负我妹妹?”
钟离迟挑眉,“你哪只眼睛见到我欺负她了?”
郑之意:“两只眼睛都见到了…”
钟离迟冷笑,“那就没办法了。”
话落,只觉一道凌风袭来,钟离迟深邃眼眸微动,只一瞬便离开了原地,再一看已经到了郑之意的身旁,一掌朝他拍了过去。
郑之意明显也不是弱小之辈,迅雷不及掩耳躲了过去,两个人瞬间打了起来。
郑婉看的急人,想去劝架,却又看向了没人守着的门口,提着裙摆快步进了屋子。
钟离迟本想动手,但想到尹恬还在里面,便停住了念头,看向眼前的郑之意都是冷意,这个驱魔师,他今天就杀了他为自己的徒孙报仇!
这个男人还经常看师妹,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倒是合适,带回去给徒孙们吃,驱魔师的眼睛,味道应该还不错。
郑之意是驱魔师,功法也较为上乘,能与钟离迟周旋一二,不过这仅仅是在钟离迟使用清晖宗术法的情况下。
他的魔力压制着没有使出,郑之意是驱魔师,他肯定能认出来,其他倒是不怕,若是他告诉师妹……
想到这儿,钟离迟眼眸泛着冷,想速战速决。
郑之意原本只想防守,可眼前的男人却只想治他于死地,那他也没再客气下去。
驱魔咒默念,他掌心幻化出无尽的术法,光芒四散,朝着钟离迟包裹而去,他早就察觉到这个人周身的不简单之处,像极了他此前驱魔时遇到的感觉。
他现如今使用驱魔咒,若他躲开了……那他定然就是魔头!
这样一来,他若是“不小心”杀了他,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尹姑娘的身边若是跟着一个魔头,他可想不到他会有什么好心,恐怕就是想骗她,从而被他吸食力量。
钟离迟也看穿了他的意图,可这驱魔咒天克魔,他若是不躲,恐怕会重伤——
可若是躲,岂不是验证了他就是魔——
眼看着驱魔咒朝他的面门而来,钟离迟停在原地,袖口下的掌却逐渐攥紧,要不还是……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光芒从左侧打出,在驱魔咒即将来临的前一刻将它打破,尹恬皱着眉从门口走下来,有些无奈地盯着他们。
钟离迟不由松了一口气,看向尹恬的眸子泛着柔和,她救了他……真不愧是他的人……
“你们在做什么?打架吗?”她看向郑之意,又看向钟离迟,语气中明显是疑惑。
郑之意眼眸微闪,指着钟离迟道,“他方才欺负我妹妹,我与他理论,他便冲上来打我!”
钟离迟闻言眉心一跳,这厮真是不要脸,竟敢对她说谎,他双手环胸,高昂着头,黑眸满是冷漠,话语生硬却坚定。
“我没有,他说的都是假的。”
尹恬楞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向钟离迟,她知道,钟离迟不会说谎,那么说谎的,也就只有郑之意了。
她想了想,道,“既然两人的说辞都不确定,不如问问郑姑娘。”
郑之意眸子闪了闪,抿唇应声。
他亲眼看到他欺负了妹妹,不过动手……是他先动的手。
“温姑娘已无大碍。”尹恬对郑之意道。
郑之意楞了一下,应了声,朝着屋内走了进去,院外只留下尹恬与钟离迟。
见他身影进去,尹恬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仰头看着钟离迟,“师兄,你来说说事情的经过。”
钟离迟难得老老实实地说了经过。
尹恬闻言点头,想必是错位,所以被郑之意看到后,以为是他欺负郑婉。
“不过……你刚刚为何不躲?”尹恬又擡头看向他,钟离迟的修为她知道极高,但方才郑之意那明显的攻击,他为何一直站在原地?
“师妹是在担心我?”他弯眼笑了笑,与平日里的冷淡截然不同,险些迷糊了尹恬的双眼。
她清了清嗓子,默默移开了目光,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是颜狗!
“你是我男朋友,我自然要担心你,你快说,为何不躲?”
男朋友?那是何物?
钟离迟伸出手握住了她,轻柔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担心你!”尹恬脸红了几分,嘴硬道。
“嗯,你没有担心。”钟离迟难得宠溺一次,那嗓音蓦地低沈,黑眸隐隐有些深邃,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小师妹。”他停了一下,又突然唤了她一句。
“嗯?”尹恬擡头与他对视。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停下,温热地吐出那熟悉了几个字来,“我可以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