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除夕夜
11月15日，黄道吉日。丛小慧和于大智的婚礼，定在了彭城鹊桥仙大酒店。
当天，江浸月准时出席了丛小慧的婚礼。为了不抢丛小慧的风头，她特意披了一件简洁大方的素色风衣。
同时，江浸月也见到了阔别多日的郑瑿。郑瑿还是老样子，一头精干的短发搭配一身随意舒适的休闲套装。
早在国庆期间，江浸月就在“人间四月天”里收到了丛小慧发来的电子请柬。江浸月迫不及待地点开链接，缠绵悱恻的背景音乐缓缓流出。
丛小慧和于大智的婚纱照，除了传统的西式婚纱和中式嫁衣，还特别增加了一组中学校园的校服合影。丛小慧终于如愿以偿地披上了洁白的头纱，和捧着一盒文具的于大智相拥而笑。
江浸月连发9条爱心表情包，祝他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丛小慧邀请两位室友参加伴娘团，郑瑿不肯答应。丛小慧知道，郑瑿必定是不肯穿裙子的。于是，她建议郑瑿改穿白色西装过来。
江浸月看了，乐不可支。“要是郑瑿这么打扮，那肯定一出场就抢了大智的风头。”丛小慧想象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也对，到时候宾客们还以为她是我的白马王子。”
“当伴娘还得提前彩排，我们去喝个喜酒就可以了。”江浸月暗自偷笑，敲着手机。“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丛小慧嘟起嘴巴，只能作罢。“记得准时来哦。”
“小月不能当伴娘。”停顿了一会儿，丛小慧又跟来一句。“你一出场，就没人看我了。”江浸月立刻连发几条爱心表情包，按住语音大声恭维。“你最美，你最美。”
“放心，份子钱我们会带够的。”郑瑿终于打破沈默，跟着强调了一下。
“到时候你先饿个三天，一个晚上把本儿吃回来。”江浸月发送完毕，先自行乐得在沙发上直打滚儿。五分钟后，郑瑿回覆。“我不饿也能吃回本儿。”
婚礼恰逢周日，江浸月一大早就赶到了彭城市区。
忐忑不安的江浸月，专门去探望了开着一家五金建材店的林凤志。周末的店铺车马盈门，林凤志忙得热火朝天。江浸月不敢进去打扰，只能坐在街对面的土菜馆里偷偷眺望。
贴着胶质菜单的大玻璃窗外，林凤志忙碌的背影早已发福走样。两年前的车祸，让他落下了病根儿。如今，他的右腿只能跛着。
自从父母离异，江浸月只有逢年过节才和远在彭城的林凤志联系。父女俩的谈话渐渐变少，内容也越来越像客套话。
听闻女儿改名换姓的消息，林凤志在电话那端沈默良久。最后，他也只能强颜欢笑地应了一句。“好名字，诗意，有内涵。”
江浸月没有告诉林凤志那天她去金城火车站的事情。她只说，这个名字是自己从《琵琶行》里节选出来的，不是江富梅取的。
“我明白。”林凤志沈默片刻，淡淡一笑。过了一会儿，他又喃喃自语地补充着。“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香山居士的才气。”
江浸月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有些难受。她并不觉得，只有吟诗作对的才算文人雅士。江富梅直来直往快意恩仇，倒是很有绿林好汉的豪迈和骨气。
江浸月在土菜馆里只点了一个菜，地锅鸡。从前，林凤志工作之馀很爱下厨。江浸月很喜欢爸爸亲手做的这道拿手好菜，就连下馆子也是必点。
彼时，扎着围裙的林凤志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可爱模样，总是默默微笑。有时，他也会忍俊不禁地问女儿怎么还没吃够。江浸月，不，林意涵，总是嘴里含着食物，伸出拇指比赞。“爸爸做的，最好吃。”
江浸月此行并未告知林凤志，店铺地址也是在查找地图软件之后跟着导航打车过来的。从林凤志满是建材广告的朋友圈里，江浸月也能偶尔看到爸爸的新家庭。
林凤志回彭城老家后，经人介绍再婚。现任妻子是一名小学教师，为他又添一子。江浸月的弟弟比她小十八岁，现在在上幼儿园。
江浸月一边啃着鸡骨头，一边打开了林凤志的朋友圈。她往前翻了翻，点开了儿童节那天林凤志上传的亲子活动照片。
林凤志怀里紧紧搂着的，是他咧着大嘴傻乐的小儿子。一旁扶着他手臂的，是他温柔浅笑的现任妻子。
去年除夕，江富梅带着江浸月到位于西城区的外公外婆家吃年夜饭。春节联欢晚会里的欢声笑语，荡漾在宽敞明亮的别墅里。
老太太挂掉视频通话，转头就开始催江富梅找个合适的依靠。“刚刚，我跟你六姨通了视频。她女儿从英国回来探亲，还带了两个混血宝宝呢。”
江富梅冷哼一声，把筷子撂到一边。“我自己都是快做外婆的人了，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再给你添个外孙儿不成？”
埋头吃着松鼠鳜鱼的江浸月，不经意地提起了刚刚发了微信红包的爸爸。江富梅先是一楞，随后面无表情地甩出一句。“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江浸月知道，自从林凤志离开了金城，江富梅就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有邻居问起林凤志，江富梅就会冷笑着回答“死了”。邻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他们确实是再也没有在楼道里见过那个每天准点上下班的清瘦男子。
江浸月听到妈妈的问话，多少有点意外。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爸爸的现状。
江富梅不动声色地听完，沈默着扫完满满一碗白米饭。她面无表情地喝了口鸡汤，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他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也是在这时，江浸月才终于从江富梅的口中得知了当年出轨事件的原委。
小薇，全名巫雨薇，一种野生的豌豆花。小薇与她的老公，都是外乡务工人员。小薇属于车间无编制的临时工，她的老公是个昼伏夜出的夜市摊主。
小薇的老公比小薇大了一轮，二人是半路夫妻。小薇原本在老家结过一次婚，还没等到领证，老公就死于矿难。后来到了金城务工，遇到了难产丧偶的现任老公。
本来一家三口安心经营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但生活的压力却让本就好赌又酗酒的小薇老公变得暴躁无常。终于，在一次口角之争后，小薇的老公开始了家暴。
小薇白天在车间里勤勤恳恳地工作，晚上回家还要照顾孩子料理家务。旺季的时候，她还得去夜市给老公打下手。惶惶不可终日的小薇，满腹委屈却无力反抗。
小薇的组长是个擅长溜须拍马的人精，总是有意无意地安排年轻娇俏的小薇去主任办公室递报表送样品。起先因为羞怯，小薇非常抗拒。渐渐接触，却发现主任平易近人。
某天，情绪失控的小薇在车间的角落里偷偷抹起了眼泪。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因“隔壁老王”不胜其烦的林凤志刚好就撞见了梨花带雨的小薇。同病相怜的二人，开始惺惺相惜。
彼时，小薇的儿子已经要上幼儿园了。林凤志见到那个胖乎乎的小家夥，满是喜爱，当场就认作了干儿子。在林凤志的牵线搭桥下，小薇的儿子成功入学了一所条件不错的公立幼儿园。
那年冬季的某天，小薇老公如往常一般去夜市摆起了烧烤摊儿。当天，恰好赶上市容环境整顿，整条小吃街都跟炸了锅一样慌乱。
没办法，为了不被城管扣车罚款，小薇老公只好火急火燎地蹬着三轮车打道回府。刚刚回家，就见衣着整齐的小薇准备出门。老公突然回家，小薇大惊失色。
小薇老公看了看小薇精心涂抹的口红，又望了望自己粘满油烟的腌臜衣服，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支离破碎的心脏，如同烧烤车上飞溅的炭火星儿。
“小薇，儿子睡下了吗？”小薇老公失魂落魄地站着，意识终于恢覆了过来。“刚刚才给哄睡着呢，正冒着鼻涕泡呢。”小薇赶紧取下已经套好的围脖，给老公递了一个热毛巾擦手。
小薇老公用冷水激了一把脸，瞬间觉得清醒了许多。溅满水渍的镜子里，是一双陌生不已的狠戾眼神。风言风语，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包辛辣咸香的孜然粉，从天而降，迎面而来。猝不及防的小薇一屁股跌坐在地，活像一只在炭火上炙烤翻转的烤全羊。
“昨天，儿子就嚷嚷着要去找新爸爸。”瑟瑟发抖的小薇蜷缩在地，气急败坏的小薇老公颅顶炸裂。“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又准备偷摸去哪儿给儿子找新爸爸？”
眼见着老公就要做出不明智的举动，衣衫不整的小薇只能跌跌撞撞地先行逃命。终于察觉到异常的隔壁邻居，这才慌慌张张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东窗事发的林凤志，墙倒众人推。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开始一窝蜂地落井下石，恨不得立刻把他拉下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