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除夕夜
百西归的除夕夜，在狼狈不堪中遭人围观。而连理枝埋在心底的小秘密，也在除夕夜被父母挖出来审判。
李韵之快步走进连理枝的房间，打开了银灰色玻璃门书柜的暗格抽屉。她先将连理枝压在底层的浅蓝色塑料文件袋拿出，然后又抽出了一本安置妥帖的精美画册。
电视上热闹非凡的歌舞，与李韵之凝结成冰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摆满果盘的玻璃茶几上，一页素描肖像正大剌剌地摊开。空旷无垠的沙滩上，是莞尔一笑的江浸月。
“你的期末成绩，你爸已经先行替你查看过了。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你怎么混到都掉出年级前一百名了呢？百西归这回倒是突飞猛进，名次居然都排在你前面了。合着你就把心思，都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了？”
“去年那个案子，刚好是你爸的学生负责。好说歹说，才没耽误你的学习。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别说保送了，我看你连金榜题名都费劲。这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你外公腆着脸去找他以前的下属吧？”
“我把这本画册拿给你爸看过了。你爸这么泰然自若的人，都忍不住惊了一下。”李韵之不安地踱着步子，双臂交叉挂在胸前。“等你考上大学，什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没有？你至于急这一会儿吗？”
李韵之越说越气，两手叉腰站到了电视机前面。瞬间，她花团锦簇的改良旗袍和歌舞升平的电视屏幕融为一体。抽着闷烟的连海平站在阳台上吹风，眺望着临街灯火通明的缤纷夜景。
“百西归和他外婆，两个人相依为命。人家过得那么艰难，读书还比你用功。你惭不惭愧？回头人家金榜题名了，你张阿姨也能含笑九泉。”
李韵之想起张锦云，心里不免有些凄凉。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希望可以得到些温暖。连理枝从沙发上默默起身，缓缓地往主卧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一天天的，不好好上课，就知道瞎凑热闹。”李韵之见状，立刻怒火中烧地喝止了他。“别以为你躲到阳台把自己冻感冒，我就能放过你。”
“我去给你拿件外套。”连理枝顿住脚步，指着主卧的房门。“我不需要。”李韵之楞了一下，倔强地回绝。“你只要能考上个好大学，我心里就比什么都暖。”
“我感冒了，所以才发挥失常。”连理枝站在主卧门口，进退两难。“这套说辞搪塞别人可以，但搪塞不了我。”李韵之皱着眉头，气得脑壳子疼。“高考在即，你最近也少跟连亦涵来往。”
“你放心，我拎得清轻重缓急。”连理枝看着李韵之鲜艳夺目的旗袍，不禁想起了那天黄昏的赤霞湾。然后，他又想起了百西归身体上，那些比晚霞更鲜红灼热的伤痕。
百西归的妈妈，叫张锦云。她和连理枝的妈妈李韵之，是发小。李韵之和张锦云从小学到大学都形影不离。两个亲如一家的小姐妹，打小就爱在赤霞湾的白沙滩上嬉戏奔跑。
九十年代初，东城区大学城尚未成立。姐妹二人同在离家不远的金城艺术学院学习音乐表演。李韵之音色绝佳，主修声乐演唱。张锦云则是受病情限制，由钢琴演奏改为了作曲专业。
1990年的校庆日，两个裙摆飞扬的小姑娘从金城一中出来，有说有笑地走向了一街之隔的林江饭店。初夏的傍晚，微醺的空气里弥漫着小龙虾的辛香。
门口的一张小方桌上，一个样貌清俊的小夥子和一个热情洋溢的大姑娘正在满面绯红地眉目传情。另一张大圆桌上，几个浑身酒气的醉汉正在梧桐树下急赤白脸地喝酒划拳。
李韵之和张锦云环顾四周，只有堂内最里边儿还有一张小饭桌是空的。没办法，二人只能硬着头皮从缝隙里往大门里钻。
饥肠辘辘的李韵之，光顾着进门点菜。脚下竟一个不留神儿，踢到了墙边的空酒瓶子。只见一个玻璃瓶子应声倒地，其他的空酒瓶子也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四仰八叉。
这么大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被吓懵了的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瑟瑟发抖地站到墙角。羞愧难当的二人，立刻开始手足无措地道歉。
可是，黄昏里的裙装少女多么动人，酒气熏天的醉汉自然不肯罢休。领头的醉汉，首先扑向了柔弱腼腆的张锦云。
大惊失色的张锦云，顿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她紧紧地揪住心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说时迟那时快，戴着红梅发夹的大姑娘立刻起身，挡在了两个惊慌失措的女同学面前。只见她抡起结实的拳头，对着醉汉的胸膛就是一拳。猝不及防的醉汉趔趄了一下，缓过神后便如泰山压顶般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端着一盆麻辣小龙虾的服务员百东海闻声而来。顿时，一股子英雄豪气不知怎的就从百东海瘦削的身体里迸发了出来。只见他头脑一热，就扬起了手中的汤盆。红彤彤的小龙虾如天女散花般，被倾倒在了众人之间。
那个楞在原地的大姑娘，被眼疾手快的小夥子一把拽到了怀里。一旁的李韵之立刻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拽起张锦云就要逃命。魂飞魄散的张锦云不住地回头，目睹了救命恩人从挺身而出到被醉汉按倒在地的全过程。
事后，张锦云不顾家人反对，誓要与在金城毫无根基的外乡打工人百东海恋爱。李韵之作为张锦云最好的朋友，也坚决反对她这后患无穷的决定。
李韵之心里明白，张锦云自小钟情香港武侠片，迷恋侠客，崇拜英雄。这会儿子，恐怕是古装剧女主角上身，一定要以身相许。
尽管身边的人都不看好，一意孤行的张锦云还是毅然决然地嫁了。而怒其不争的李韵之，则选择了青梅竹马的连海平。二人同年结婚，同年怀上了孩子。
为了对得起张锦云的青睐，婚后的百东海奋发图强，励精图治。终于，在百西归十岁的时候，百东海开起了自己的川味火锅店。可惜，好景不长。扬眉吐气的百东海，开始得意忘形。
2009年的夏天，百东海在出水芙蓉洗浴中心结识了同乡的戴安娜。彼时，戴安娜刚刚成年，百东海却已年近不惑。
千娇百媚的戴安娜，用熟悉的乡音吹捧着趾高气扬的百东海。终于，在打拼了多年的冷漠金城，百东海找到了一丝心灵上的慰藉。
二人的苟且，终归是纸包不住火。戴安娜怀孕了，并且，不肯打掉。因为，这是她企图改变现状，留在金城的唯一筹码。
于是，小腹隆起的戴安娜找上了百东海的家门。梨花带雨，以头抢地。睡眼惺忪的张锦云万万没有想到，戴安娜这始料不及的登门，竟叩开了二人的命运之门。
描眉画眼的戴安娜一看到素面朝天的张锦云，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理直气壮地冲进了贴着福字的大门。
一进门，戴安娜就猛地瘫坐在地，一把抱住了五雷轰顶的张锦云。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哀求张锦云宽宏大量收下这个无辜的孩子。戴安娜一边声嘶力竭地鬼哭狼嚎，一边悄无声息地把鼻涕眼泪都抹在了张锦云的白色睡裙上。
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把张锦云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的脑子瞬间冻结，无法思考。面色惨白的张锦云，心口郁结，冷汗如瀑。她的额头沁满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睡衣也瞬间湿透。
听到动静的百东海，揉着眼睛出了卧室。一看到大门口的场景，这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多情男人当场就给吓清醒了。百东海定了定神儿，一时竟不知该先安慰哪个。
百东海迅速把大门关上，害怕被邻居们听见。他哆哆嗦嗦地把浑身僵硬的张锦云扶到了钢琴旁边。百东海摸了摸戴安娜捣蒜一样的头，又握住了张锦云冰块一样的手。“锦云，我对不起你。要么，你就收下这个孩子吧。”
百东海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底气不足，吞吞吐吐。然而，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软绵绵的话语，对于当头棒喝的张锦云来说，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锦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胸口密不透风，好像塞了万吨巨石。倚在钢琴旁的她浑身战栗，脚下瘫软。她想用颤抖的手掌撑起自己孱弱的身子，却无意间拍出了一段有气无力的哑音。
肝肠寸断的张锦云，身体轰然倒塌，哑音戛然而止。就这样，张锦云低吟浅唱的人生乐谱，猝不及防地画上了终止线。
刚刚升上初中的百西归，在一个朝阳初升的美好清晨，突然就没有了妈妈。那天，他站在灿烂异常的晨光里一动不动，直到双腿僵硬无法弯曲。百西归绝望地发现，可能他真的要告别童年的最后一缕阳光了。
命运多舛的张锦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并且，走得并不安详。一周后，戴安娜就被迎进了家门。毕竟，她肚子里的宝宝更加重要。
李韵之得知了张锦云的意外，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她瘫倒在连海平的怀里，从天黑哭到了天明。
冬日的一个傍晚，李韵之和即将转正的戴安娜在赤霞湾的白沙滩上狭路相逢。“别人都是双十一拼单买东西。”忿忿不平的李韵之，指着戴安娜的鼻子厉声怒骂。“你可真有本事，跟人拼老公生孩子。”
戴安娜自然不会在意，她用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小胖手轻轻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老公，现在是我一个人的老公。孩子，也是可以正常上户口的孩子。”
“百东海呢？他怎么就那么放心，让你自己一个人在海风里溜达？他就不怕你遭了天谴，也被这些浪花卷走吗？”打量着戴安娜孤单的身影，李韵之忍不住反唇相讥。“莫不是死性不改，去陪别的新欢了吧？”
“ 快过年了，我们家老百啊，自然是忙着赚钱置办年货，给我和孩子打造更好的未来啊。”戴安娜不甘地咬着嘴唇，晃了晃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张锦云自己身子弱，命薄怨得了谁？”
“这野种，是不是百东海的还不一定呢？小心回头被扫地出门。”听着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李韵之顿时火冒三丈。
李韵之气到忘却了平日里的高贵和优雅，气到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戴安娜推进海里。护在一旁的连海平，及时抱住了李韵之。“为这种人，不值当。”
幸好，孩子的确是百东海的。
一开始，戴安娜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还住在张锦云的老房子里。后来，她终于忍受不了周围邻居的指指点点和李韵之的当众羞辱，在百威廉上幼儿园之际搬入了位于市区的新家。
戴安娜换了一个高档的新环境，也给自己起了个洋气的英文名。戴安娜，已故英国王妃同名。李韵之听说以后，哭笑不得。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改头换面的戴安娜，开始频频出入各种美容养生会所。可是啊，岁月无情。再多的防腐剂，也难以将美色保鲜。再娇媚的容颜，也经不住时间车轮的碾压。戴安娜纵然风情万种，却也不及当年青春年少。
死性不改的百东海，很快就在外面有了更年轻的女人。于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戴安娜疯狂地沈迷于美容瘦身。甚至，噩梦连连的她还想用二胎套牢百东海。
百西归的外婆怕外孙儿被后妈虐待，在女儿去世的当年就想直接把外孙儿领走。可对往事耿耿于怀的百东海，怎么也不肯答应。
为报当年结婚时的“父母反对”之仇，百东海直接撂了狠话。“百西归是百家骨肉，不可能更改抚养权，更不可能改姓。”
为了不让身体每况愈下的外婆为难，百西归只能硬着头皮留在了爸爸的新家庭里。在和戴安娜一起生活的一年时间里，百西归可以说是暗无天日，度日如年。
戴安娜生完孩子，身形严重走样。再加上她名不正言不顺，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一出院，她就把家里所有粘着张锦云气味的东西全部扔了出去。甚至，她还专门请了道士来做法事，想要超度张锦云的冤魂。
即便如此，每当戴安娜看到百西归绝望麻木的神情，仍然会在噩梦里见到张锦云来找她索命。于是，戴安娜稍有不顺，就会拿百西归出气。
每次看到百西归跪在地上抱头痛哭的样子，戴安娜都会觉得特别解气。她甚至还会恍惚着臆想，在那个阳光刺眼的早上，跪在地上呼天抢地的，是张锦云。
张锦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百西归也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每每被戴安娜虐待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百西归都会紧紧地捂着心口。他时常觉得，自己可能会随时随地突然暴毙。
终于，一年后，外婆成功把百西归接了出去。
那天，百西归去外婆家里帮忙做大扫除。他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才勉强够到门框上端的玻璃。早就不合身的短小上衣被双臂抻起，露出了后腰上青青紫紫的大小伤痕。
站在门边递抹布的外婆大惊失色，当场就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外婆想起苦命的女儿，又想起苦命的自己，抱住外孙儿放声哭泣。
终于，外婆报警，警方协调。为了不给还在哺乳期的戴安娜惹来麻烦，百东海只好勉强同意百西归由外婆代为抚养。但是，他提出要求，不得改姓。外婆佝偻着身躯收拾行李，百东海横眉冷眼袖手旁观。
终于收拾妥当的外婆拉开大门，把终于脱离魔爪的百西归先推了出去。百东海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面无表情地大声喊着。“谢谢你给我老百家养儿子，但他不会给你老张家养老送终。”
外婆接走百西归的时候，一头白发汗湿在脖颈儿上。百西归的外公，为了争夺女儿的房产和外孙的抚养权，早在半年前就因心梗也过世了。
张锦云本来有两个兄弟，不料世事无常命运多舛。一个长到八岁因触摸高压电而不幸夭折，另一个刚刚参加工作就因见义勇为而光荣牺牲。如今，老人家唯一的女儿，也没了。
百东海拒绝支付抚养费，外婆只好拖着老迈的身躯起早贪黑地在路边儿摊煎饼。外婆的手一入冬就发红发紫痛痒难耐，百西归每每看着都心疼不已。
外婆手上的冻疮一年比一年严重，却又不能停下手里的活儿。就这样，在之后三四年的时间里，百西归都是一边读书，一边帮外婆干活儿。
百西归的脑子机灵，手脚也勤快。即使是半工半读的状态，他也和家境优渥的连理枝一起，以优异的成绩成功考入了金城第一中学。
接到百东海的来电时，百西归多少有点意外。但是，为了能让自己和外婆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少受点苦，百西归咬牙决定当一次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本来，百西归并没有想要针对才五岁的百威廉。二人虽是血缘上的兄弟，生活中却并无交集。基本上，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但是，戴安娜那个趾高气扬的不屑姿态，却激起了阴郁男孩子的逆反心理。百西归跟自己说，就吓一吓百威廉，让戴安娜也体验一下担惊受怕的感觉。
百西归看到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于是死皮赖脸地上前蹭了一支。谁知道，烟花的角度没有把握好，火苗子直接贴着百威廉的耳朵边缘擦了过去。
百威廉一直都被捧在手心，生怕碰掉一根毫毛。娇生惯养的他，哪里受到过这般惊吓？只听“啊”的一声尖叫，百威廉就直直倒地昏了过去。
大年初一，被百东海宽慰了半天的百西归硬着头皮去医院看望了百威廉。不过，他不仅两手空空，脸上也毫无愧疚之情。戴安娜气得大喊大叫，让他立刻滚出门去。
一旁的医生无奈地叹气，请戴安娜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你儿子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早就告诉过你们不宜受惊。理论上，五岁以前好好护理，尚有自愈的可能性。”
“你们怎么就那么不上心，大过年的弄个心律失常。你啊，要么保持安静，要么就请出去。你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你儿子还不得天天来这儿报道？”
百西归听了这番话，震惊到当场石化。之前，百东海和戴安娜一直给他灌输，是他的母亲张锦云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才遗传给他。百西归之所以信了，是因为他的外公也是死于心脏疾病。
如今，百威廉也被查出来是先天性心脏病。那是否，百东海的身上就带有遗传基因？
百西归把这个猜测告诉连理枝的时候，同样惊讶不已的连理枝沈默了一会儿。“先天性心脏病有很多原因，并不都是遗传。但是，也说不准你爸有隐性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