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烟花火
2016年2月14日,大年初七,情人节。
在接到连海平来电的那一瞬间,宫婵娟的心脏猛地跳跃了一下。今天,虽然是春节假期后的大众覆工日,但是距离学校的开学时间还为时尚早。
连海平作为师长和领导,自然是没有主动给学生和下属拜年的习俗。可是,如果是有任务要指示,又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会这么着急?
看着电视机上男女对唱的温馨画面,宫婵娟的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她犹豫着伸出手指,夹杂着疑惑和不安,接通了连海平的电话。
“小宫,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连海平劈头盖脸的强硬措辞,如一盆刺骨的冷水,一下子就将宫婵娟冻在了冰天雪地里。好了,这会儿感到失望的,不止是连海平一个人了。
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脏,瞬间掉到了谷底。宫婵娟沈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答覆。“连校长,新年好。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请您直接指示。”
连海平的怒气不消反增,顺着奔腾不息的电流,排山倒海一般扑面而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江浸月’就是‘林意涵’?你是不知道当年的‘医务室事件’,还是不知道事件的女主角就是‘林意涵’?”
一听“林意涵”这个名字,宫婵娟顿时楞在原地。
大过年的,怎么突然开始追究起了陈年往事?“医务室事件”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罗毓明都已经不在了,“林意涵”也早已开始新的生活。况且,曾用名的问题也不归校长助理管。为什么不去质问人事部门?
连海平气急败坏的声音,连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宫换羽都听见了。宫婵娟慌忙起身,快步挪到了阳台。她定了定神,淡淡地反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连海平的脑海里快速闪过罗毓明和连理枝的面孔,二人颇为相似的眉目鼻口重叠在了一起。“她老毛病又犯了!”
“以前上学时,她就在医务室里穿着健美操服引诱刚刚入职的男教师。现在上班了,她居然又在沙滩上披着镂空针织衫引诱即将高考的男学生。”
宫婵娟轻轻地将玻璃推拉门关上,默默地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男教师,是罗毓明。男学生,不会是连理枝吧?
“您说的男学生是……”宫婵娟试探着提出了心中的疑问,火冒三丈的连校长立刻打断了她。“连理枝的期末成绩,已经下滑到年级前一百名开外了。还有一百来天儿了,高考恐怕都成问题。”
“那您怎么就能确定,连理枝同学成绩下滑是他人导致的?”宫婵娟暗自冷笑,忍不住反唇相讥。“沙滩,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呢?”
连校长根本不想跟她解释那么多,而是直接干脆地下达了指示。“年后你找个理由让她离职,反正她现在也没有教师编制。”
宫婵娟心中一凛,好笑地反问了一句。“什么理由,才能显得合情合理?”电话那端冷冷地沈默着,许久才蹦出一个冰冷的答案。“她不适合这份工作。”说完,连海平就挂断了电话。
宫婵娟木然地站在阳台上,一双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一个冷颤席卷全身,宫婵娟心有戚戚。“可能,我也不适合这份工作。”
宫婵娟有气无力地拉开推拉门,冰凉的双脚踩回到了温暖的地毯上。她失魂落魄地往屋里走了两步,穿回了自己散落在茶几两侧的棉拖鞋。
正襟危坐的宫换羽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看着电视上的情歌对唱。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春节联欢晚会,再一次重播起来。
宫婵娟默默地坐回到了沙发上,静静地独自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她擡起眼睛,轻轻地开口。“爸,你前天说言之回家过年了。他的博士课程,还没有读完吗?”
宫换羽微微楞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女儿,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是啊,言之还问起你呢。你李伯伯说,你再不去给他拜年,言之回程的行李就该收拾好了。”
“言之自从读了大学,就一直在外地深造。他又不爱用社交软件,见他一面真是太不容易了。”盯着电视里的歌舞升平,宫婵娟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明天吧,应该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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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物频道里,一位身着红色唐装,鬓发皆白的“神医”,正在声情并茂地推销着“祖传秘药”。“所以啊,我翻来覆去地思想斗争了一个月。最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百西归背对着正在厨房忙碌的外婆,举着黑色的话筒焦急地等待着。他砰砰乱跳的心脏,好像也摊在滚烫的油锅里,滋滋啦啦地受着煎熬。
百西归好怕,接电话的是连亦涵本人。百西归又怕,接电话的不是连亦涵本人。终于,连亦涵不紧不慢地拿起了电话,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喂,你好。”
在经历了紧张又漫长的等待之后,如释重负的百西归兴奋地脱口而出。“连亦涵,是我。祝你,新年快乐。”被杂音环绕的连亦涵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回覆了一句。“哦。新年快乐。”
“连亦涵,你知道吗?”百西归的声音,既紧张又兴奋。“今晚9点,金城中央广场,有一个特别盛大的烟火表演。”连亦涵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任何惊喜。“哦。不知道。”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百西归局促不安地抠着电话线,语无伦次地小心试探着。“我想,你能不能,我,我可不可以,就我跟你一起,看那个烟花表演。”
“今天下午,我得先去国际机场送我小姨回英国。然后晚上,我还得去国际饭店喝我堂妹的满月酒。”连亦涵静静地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祝你,看得开心。”说完,连亦涵就要挂断电话。
“连亦涵,别挂电话。”听到动静的百西归慌忙劝阻,继续不甘心地垂死挣扎。“我,我其实,我就是想说,我……”
“我喜欢你。”百西归终于嘟囔着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小秘密,他解脱一般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连亦涵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是,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我平时都很关注你啊。我,我也可以保护你啊。”百西归的心,像被火焰炙烤一般难受。连亦涵沈默了片刻,语气仍是十分平淡。“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还有,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到我家里来了。”连亦涵捂着话筒,压低声音特意强调。“你知道的,我们家家教森严,不允许我和男生来往。”
百西归的心脏已经被烈火烧成了黑炭,他揪着胸口的衣襟开始狠狠反击。“我马上就去你家楼下等你。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喊到全世界都听见我来找你。”
连亦涵的眼前,突然就浮现出了罗毓明的狰狞面容。她的耳边,也仿佛响起了罗毓明实施威胁时的阴狠语气。连亦涵沈默了片刻,冷冷地丢出一句。“随便你。”
百西归烧焦的心脏,裂成了碎片,洒落一地。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恶狠狠地怒吼。“我到底哪点儿不如连理枝?他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
连亦涵没有想到,百西归居然这样评价自己的好朋友。“我喜欢,心地善良的人。”连亦涵一字一句地说完,就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举在耳畔的电话,响着嘟嘟忙音。那让人心悸的节奏,好像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危险警报。百西归那颗七零八落的破碎心脏,已经被碾成了灰烬。一阵凄风吹过,就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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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茶几上,摆着一只装有两颗消炎药的小药盒。
“你这慢性咽炎,都转成急性的了。”李韵之端着一杯温热的开水,轻轻地递到了连海平的面前。“再心急,也不能不吃饭。一把年纪了,更要注意身体。”
揉着喉咙的连海平,睁开疲惫的双眼,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职业病又犯了,这几天尽上火了。”在李韵之的温柔注视下,连海平左右开弓,乖乖服用。
“小樊呐,也是不省心。排练过度,又受了凉。急性扁桃体炎发作,刚刚进了急诊室。”李韵之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翻找起自己的靴子。“这阵子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喷起了香水。演出在即,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没办法,直播演出明晚就要开始了。”手忙脚乱的李韵之,快速披上了挂在门边的白色羊毛大衣。“团里催得急,刚才又给我打了一遍电话,我得赶紧过去一趟。”
“你们爷俩儿,先去中央广场占个好位置。”李韵之一边换着长靴,一边仔细叮嘱。“我这边儿忙完,就去那边儿找你们汇合。”
连理枝走出卧室时,李韵之已经出了门。闭目养神的连海平,舒坦地躺在沙发上。他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擡了一下沈重的眼皮。
一看到头发蓬乱,领口歪斜的儿子,连海平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气呼呼地冷哼了一声,重新闭上了双眼。连理枝自觉理亏,只好蹑手蹑脚地去厨房找水喝。
突然,连海平的电话响了。响亮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连海平猛地一个激灵,抓起手机就要发作。他扬起屏幕,凑近一看。竟是恩师兼老领导,金城市教育局前局长,罗经仪。
连海平立刻弹起身,打起万分精神。他快步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毕恭毕敬地接通了来电。
连海平换好衣服,从卧室走了出来。他一擡眼,刚好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连理枝。连海平长叹了一口气,没有理会连理枝放在茶几上的冬枣。
穿戴整齐的连海平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到门口换上了皮鞋。推门之前,他想起了什么。只见他疾步走入储藏间,拎出两盒精装国宴名酒。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砰地一声甩上了大门。
茕茕孑立的连理枝,一个人站在冷冷清清的家里。他默默地打开电视机,静静地啃着一盘不怎么甜的冬枣。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金城电视台里好不热闹。
“今天上午10时许,赤霞湾西侧的礁石群上发生了一起坠海事故。据悉,失踪者为一对金城本地夫妇。截止发稿前,警方仍在全力搜救。本台温馨提示广大市民,假期出游注意安全。”
“今天晚上9时整,金城中央广场将举办一场主题为‘金猴贺岁 喜迎新春’的盛大烟火晚会。本台将进行独家现场直播,请各位观众准时收看。”
“明天晚上8时整,金城大剧院将举办一场主题为‘诗韵耀中华’的新春音乐会。此次活动由金城演艺集团主办,盛邀海内外知名音乐表演艺术家。本台将进行独家直播,各位观众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