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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2016年4月4日,清明节。

    金城一中的校园,显得格外空荡。只有高三的考生,还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在各班老师的带领下,徒步去烈士陵园扫墓了。

    江浸月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客客气气地跟宫婵娟道了别。宫婵娟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宫婵娟心里清楚,江浸月此去,恐怕就要如朱丽莲一般,渐渐断了联系。

    宫婵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地方呆多久。但她可以确定,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了。

    抱着装满零碎的纸箱子,江浸月想跟桂大爷告个别。桂大爷今日不同以往,卡通马克杯里居然散发着速溶咖啡的浓香。江浸月心下了然,一定是桂雯欢小朋友送过来的。

    桂大爷看到江浸月这副行头,心里顿时了然。他站在传达室的台阶上,不舍地摸了摸江浸月的头,好像在逗自己的大孙女儿。“聚散终有时,我也该告老还乡啦。”

    江浸月擡头,笑了一下。“那您岂不是可以回家颐养天年,共享天伦之乐了?”桂大爷顿时乐了,眼里溢出喜悦和满足。“那可不,雯欢还等我接送她上下学呢。”

    “您找哪位?”二人正说着话,桂大爷的视线突然偏移到了江浸月的身后。江浸月循声回望,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花甲老人正站在自己的背后。

    “清明时节,特来凭吊。”老者温和地跟桂大爷打了声招呼,又望了望收拾妥当的江浸月。桂大爷为难地望着眼前的访客,表示校园不是供人凭吊的地方。

    老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继续解释。“我的儿子,在这个校园里遭受了意外。我不来这里的话,也别无他去呀。”

    江浸月惊讶之馀,不免有些感伤。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多么绝望。江浸月不禁想起了百西归的外婆,还有谢姣的表叔。

    江浸月礼貌地对老者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向同样面露哀戚的桂大爷。“我带他进去转一圈,尽快出来。”桂大爷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老者颔首,跟江浸月道了谢。

    老者站在汉白玉孔子像的正前方,轻声读出了孔子脚下的烫金校训。“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然后,他思忖片刻,朗声念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江浸月听完,自嘲着低下了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者的耳朵异常灵敏,立刻捕捉到了微弱的叹息声。“请问老师,如何称呼?”

    “小江,您叫我小江就行。”江浸月楞了一下,礼貌地作答。“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老罗。”老者顿了一下,坦然地答覆。“你叫我老罗即可。”

    江浸月礼貌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看着江浸月楞神的样子,自称“老罗”的老者,也不禁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三十年前,我也曾在一中任教。现任校长连海平,就是我的学生。”罗经仪望着孔子像,不紧不慢地解释。江浸月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恭维了一句。“罗老师,桃李满天下。”

    “人民教师,是一个特殊的职业。”罗经仪往前踱了两步,抚摸着孔子的及踝袖摆。“之于个人,它是一份谋生差事;之于大众,它是一种社会责任。”

    “罗老师高见。”听着罗经仪意味深长的解读,江浸月又客气地恭维了一句。罗经仪转过头来,轻声发问。“小江老师,教的是哪一门?”

    江浸月擡起疲惫的眼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能力不足,修为不够。暂时,还无法达到‘传道受业解惑’的高度。故而,不敢误人子弟。”

    “我的儿子,也曾在一中任教。但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罗经仪慢慢地绕过孔子像,沿着狭长的荷花池缓缓前行。

    四月初的荷花池,还遍寻不到花朵的踪迹。只有片片青绿的莲叶,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

    “说起来,我有一儿一女。大女儿,不负众望。生在这钟灵毓秀之地,自小就极为优秀。小儿子,自幼顽劣。偏偏又遭他母亲溺爱,青春期里多有叛逆。”

    江浸月站在荷花池的另一畔,亦步亦趋地沿着轨迹前行。她的脑海里不禁再次浮现,罗毓明那副明暗交织的可怖嘴脸。

    “后来,小儿子青春悸动。在高考之前,误入了相思。那个女孩儿清丽可人,就如同这池里的莲花一般。可是,不成熟的果子,自然是摘不得的。”

    罗经仪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小儿子参加工作以后,又遇到了一个仰慕他的小女孩儿。我的儿子,情难自控。最终,惹出了麻烦。说来也巧,那个小女孩儿的纯净模样,倒真有几分和那个莲花女子相像。”

    “如今,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早知今日,若是小儿子还在,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这份良缘。”

    “莲花一般高洁的仙子,都受不起这金玉良缘。江上的一轮月影,如何与太阳争辉?”江浸月觉得实在可笑,不禁停下了脚步。

    “我不敢妄自揣测,莲花仙子与令郎的恩怨。”江浸月独自苦笑了一会儿,擡眼盯着对面沈默不语的罗经仪。“但我能够确定,医务室里的真相。自始至终,都只有施暴者与受害者。”

    “林意涵对罗毓明,从未有过任何超乎师生关系的举动。林意涵,只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眼皮微颤的江浸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还是无法直视那个深入骨髓的噩梦。

    红色的锦鲤,游动在池塘里。罗经仪沈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你父亲当年接受了和解与赔偿,为何后来还要纠缠不放?”

    听出弦外之音里的讥讽,江浸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那是我父亲的考虑,不代表我和我母亲的态度。”

    “医务室事件,让我的精神饱受折磨。声誉,也毁于一旦。明明,罗毓明才该是那个被谴责的人。偏偏,围观者的矛头全都指向了被欺辱的受害者。我只想问,天理何在?”

    “十万块的赔偿款,我的家人一分没动。当年退还无门,尽数捐给了汶川大地震的灾后重建项目。如果您现在愿意接受,我可以把钱一分不少的立刻转还给您。”

    沈默良久的罗经仪不禁有些意外,这个小丫头竟然比当年那个从办公室里逃离的女孩儿更加倔强。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走到了荷花池的尽头。

    看着台阶下崭新的红色塑胶跑道,罗经仪不禁想起自己当年任教时的煤渣跑道。大风一吹,尽是砂土飞扬。

    “子不教,父之过。”罗经仪的眼前,又浮现出了罗毓明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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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鸿蒙湖畔,桃花落英缤纷,荷花尚未绽放。

    江浸月站在八卦亭旁的桃花树下,采集着雕零的桃花瓣儿。她拢起手心,吹向空中。恍惚间,江浸月好像又看到了穿着白纱裙虔诚祈祷的靳芳菲。

    江浸月打开手机,翻找号码列表,拨通了郑瑿的电话。

    “什么重要的事,居然要打长途电话?”郑瑿还是那个熟悉的郑瑿,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江浸月嘟起嘴,委屈地吐槽。“我刚从学校离职了,马上要去投奔你啦。”

    郑瑿在电话那端楞了一下,然后劈头盖脸地质问着。“突然离职,总得有个理由吧?这都多久了,你的教师资格不会还没考出来吧?”

    “强行劝退咯,还要什么理由。所以不如主动离职,保留体面。”江浸月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枝上的花瓣儿。“我的教师资格,上个月就拿到了。但是呢,鄙人自觉六根不净,不能为人师表。”

    “那你的驾照呢?”无奈之下,郑瑿只能转换话题。“拖了那么久,考出来了吗?”

    “嗯,终于考过了,可以上路了。”叹了口气的江浸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准备考研了,所以过去跟你取取经。你呢,新校园适应得怎么样了?”

    “按部就班。都是学习的场所,只是换了批师生。”郑瑿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手里似乎还在忙着别的差事。“我等你来,参观参观。”

    “那是一定得去参观,还有其他名胜古迹。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吃烤鸭爬长城。”江浸月羞赧一笑,小声嘀咕。“要不是因为小慧怀孕了,我还能跟她结伴而行呢。”

    “你自己慢慢爬吧,我在山脚下等你。”坐在湖畔的郑瑿,准备挂掉电话。“我倒要看看,你准备考什么方向的专业。”

    “我刚刚在女生宿舍门口碰到曲娴了,她马上就要毕业了。”江浸月突然插了一嘴,郑瑿微微一楞。“嗯,那就好。忙完了毕业论文,又是人生新的篇章。”

    “你还记得吗?今天是芳菲的生日。”戳着芬芳的桃花瓣儿,江浸月脱口而出。“祝芳菲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嗯,我知道。”郑瑿的心内一沈,在电话那端沈默了一会儿。“芳菲的弟妹生了个女儿,小名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