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李承乾走后没多久，李世民与群臣觥筹交错，朦胧间，看到了张玄素，又想起了当日自己正是因为张玄素的谏书差点误会了太子，丢了好大一个脸，又因为赏赐已下，不好收回，此事便罢了。
李世民此时酒意上头，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便打算趁着众臣都在为难为难张玄素，于是他当众便问起了张玄素当官的履历，
张玄素曾在隋朝任县尉丶户曹，差不多八品小官，在场的朝臣中只有孙伏伽与他一般，只当过小官，而孙伏伽即使是在大众场合，陈述以往的经历，也没有一点儿隐晦。
李世民也只是想奚落一下张玄素出口气，没想到他讷讷不语，满头大汗，直到出殿门时，脸色都是苍白的。
次日，李承乾睡到日上三竿之时才起，醒来时，发现不是自己的承乾殿，心内就是一惊，赶忙翻身坐起来，正在一旁坐着喝茶的李渊见他醒了，出声道“醒了便离开吧，外面的人找你都找疯了。”
昨日冬至节，李世民特许宫中可以饮酒作乐，直到今天早上，宫人们才发现昨晚太子没回承乾殿，常在李承乾身边伺候的王忠连忙禀报了李世民。
李世民一声令下，侍卫们从东宫找到了太极宫，又从内廷找到了掖庭宫，就是不见李承乾的踪影。
李承乾醒了后，得知满宫都被找了个底朝天，连忙对李渊道“阿翁，那我以后再来看你。”
李渊不置可否地摆摆手，李承乾便匆匆离开，给李世民报平安去了。
此时已是冬季，李世民处理朝政的地方早从含凉殿搬到了两仪殿，李承乾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殿内，虞世南正在劝谏李世民。
“君子不对别人妄加评论，明君不对臣子乱开玩笑，所以他们的话就载入史册，完善礼仪，受到颂扬。
国君能够尊重他的臣子，臣子就会竭尽全力侍奉国君。
南朝的宋武帝刘裕侮辱嘲弄朝臣，攻击他的门第出身，直到人家羞愧恐惧狼狈不堪，前代的史官认为不对。
陛下昨天问张玄素在隋朝担任什么官职，他回答说‘县尉’，陛下又问他没任县尉之前当的什么，回答说‘九品之外’，还问他在哪儿当差。
张玄素出殿时，脚都挪不动，脸色死人般地灰白，神情痴呆，看到他的人都觉得奇怪。
唐朝开创帝业，任用官吏只讲才干，巫师雇工，都按专长一并使用。
陛下把张玄素提升为三品朝臣，辅佐太子，怎能又当着众位朝臣的面使他无话可答，受到屈辱，陛下是想要他以死坚守节义吗？”
李承乾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昨日自己走后，阿耶为难张玄素了。
李世民想到自己酒醉后做的事，对虞世南道：“对这事我也后悔。”
这时，宫人过来禀报太子正在殿外等候，虞世南便告退了，碰到李承乾时，还向太子行了一礼，李承乾颔首向他笑了笑。
李承乾刚进殿门，就绷着脸问了一句“听说阿耶昨日为难张玄素了？”
李世民刚被虞世南好一顿喷，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面子上依旧有些挂不住，此时听李承乾这么说，再看他一脸的面无表情，以为这又是一个来劝谏的，也板着脸道“怎么，你也是来教训你耶耶的？”
谁知李承乾却笑出声来，道“阿耶是想教训张玄素，为孩儿出气？”
李世民老脸一红，辩解道“张玄素孤名钓誉，诽谤太子，朕罚他理所应当。”
说罢，李世民连忙转移话题，“你昨日去哪儿了？全皇宫上下都找不到你”。
李承乾回道“孩儿去找阿翁了，后来酒醉便歇息在了阿翁处，日上三竿方醒”。
听到李承乾的回答，李世民紧张道“你阿翁怎么样？没揍你吧？”
“没有，阿翁对我还不错，我今日醒来时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那榻也垫得极软”。
李世民心里暗自嘀咕：朕每次去时，阿耶都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怎么乾儿去就没事，难道真是隔辈亲？
李世民对李承乾道“没挨打就好，以后闲暇时，多去看看你阿翁。”
李世民虽与李渊之间有嫌隙，早些年又因皇位的事情有龃龉，可几十年的父子亲情，又岂是轻易可以割舍的。
嘱咐完儿子后，李世民又开始了日常一训，对李承乾道“乾儿啊，你身为太子，做事莫要冒冒失失的。”
李承乾惭愧道“孩儿昨日因为醉酒，让阿耶阿娘担心了，孩儿日后必不会再喝那么醉。”
李世民严肃道“不止是喝酒，还有你最近越来越爱撒娇了，哪还有一点储君该有的稳重”。
李承乾辩驳道“也就是在阿耶阿娘面前放松一些，在别人面前，孩儿一向端庄持重”。
李世民板着脸，“你先是储君，然后才是朕的儿子，朕命令你，以后在谁的面前都不准撒娇”。
李承乾道“阿耶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先是您的儿子，然后才是太子，别人家的小孩儿有的，我全要”。
李世民楞了一下，也有些心软，摸了摸他的头，“随你吧，只是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庄重”。
李承乾前世从未直接得感受过父亲的宠爱，像摸头这样亲昵的举动更是不曾有过，当下眼眶便红了，李世民见状一楞，轻轻地将他抱在怀里。
李承乾哭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不好意思，拿袖子挡着脸跑走了，直到出了殿门，才放下袖子，在外人面前又显出太子的端庄持重来，只是眼眶还有些红肿。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一瘸一拐的身影，再次叹息道“乾儿要是没足疾就好了。”
太子哭了的消息很快便被有心人探知了，想到太子的足疾，众人觉得这样下去，废太子之日不远了，细细地衡量着下一任太子的人选，满心的跃跃欲试。
晚上的时候，李世民在长孙皇后的宫中过夜，谈论起李承乾来，二人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之后的日子，李承乾一直在东宫潜心学习，闲暇之时便找李渊下下棋，偶尔也会出宫转转。
李世民早已放弃了他，觉得他安安分分的也是好事，对他也不像从前一般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