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云征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挤的公交车。
不大不小的车厢，从车头到车尾，都挤满了人。别说空位了，就连落脚地都得睁大眼睛低下头仔细找半天，这才能找到。
从他上车到现在，车子起码停靠了十站。其中大概有七站，都是只上人不下人。
云征郁闷的叹了一口气，盯着脚底的黑色旅行包发呆。
这包是他的。至于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实在是难以启齿。
“前方到站——滨海集贸市场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抓稳扶手，不要拥挤，谢谢配合。”
不带丝毫感情的女播报声刚一响起，一大群老头老太太仿佛打了鸡血一样，提着菜篮子就往云征所在的车门那边冲。
云征见状，急忙往旁边躲闪。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被疯狂下车的乘客们猛推了一把之后，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到了扶手杆上。
这一撞着实有点疼。
身高179，体重66公斤的他，既没有胖到走不动路，也没有瘦成小鸡仔，可以说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了。
即便是这样，他仍旧听到自己的骨头“嘎嘣”一声，似乎是在向他控诉：“这群傻逼乘客，下车的时候就不能轻手轻脚的吗？”
这时，一个阿姨客气开口：“小夥子，你下车吗？”
“不下。”
云征右手抓着扶手，左手则是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薄汗。
八月中下旬的莺城，要多热就有多热。39度的高温天气，连着好几天都不见一个雨点。
这要是换做平时，云征绝对不会出门。
即便是不得不出门，他也得先磨蹭半个多小时或者一个小时，等太阳不那么毒辣的时候，再出门。
但是，今时不同于往日。他已经没有之前那种闲适自得的心情了。
他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思绪也随之飘远……
“小夥子，既然你不下车，就别站在车门口。”
阿姨的话让云征不得不回到现实当中来。她笑了笑，开口讽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夥子你在这挺尸呢!”
末了，还不忘补刀一句：“你说是不是？”
“您说的对。”云征无奈的笑笑，提起黑色旅行包，往车厢后边挪了挪。
阿姨见云征有所退让，干脆往前走一步，霸占了他原来的位置。刚站稳脚跟，她就一只手拿着扇子扇风，另一只手则伸进了购物袋里，掏出一个还没洗过的李子啃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李子就只剩下核。
阿姨见此，干脆把核甩手一丢。这不丢不要紧，一丢就不小心丢到了云征的黑色旅行包内。
“哎呦!”
阿姨大叫一声，把全车人都吓了一跳。
云征本来在想事情，却被阿姨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
他回过头，发现阿姨正准备把手伸进他的旅行包……
“别动!”
他迫不得已大喊一声，冷冰冰的嗓音带着些许慌张，也把全车人都吓了一跳。
司机急忙回头，大声喊道：“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阿姨连忙摆手，“我不小心把垃圾丢到他的旅行包里了。”
“哦，这样啊。”司机松了一口气，继续认真开车。
“我帮你把垃圾取出来吧？”阿姨说罢便又伸手，可云征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提起黑色旅行包，当宝贝似的护在身边，生怕有人看到里面的东西。
“还是不必了。”
云征礼貌拒绝道，心想这东西哪能让人看见呀？尤其是上面的标语，这不是大型社死现场么？
突如其来的电话缓解了车厢内的尴尬，云征摸了摸口袋，接通了电话。
“喂？”
“喂？云哥？人你见到了吗？东西拿到了吗？他叫你去哪？他给你多少钱？是不是给的很多？”
万千叶的话如同连珠炮一样，劈里啪啦往外蹦。字字句句，全是十万个为什么。
云征想，他这个好哥们上辈子一定是个顶级的相声演员，说这一大串话的时候舌头都不带打结的。
“千叶，我现在在公交车上。太挤了说话不方便，等下再跟你说，行吗？”
云征看了看前方的路线，大概还有两站就能下车了。
万千叶听着手机听筒传来的嘈杂声音，知道自己的电话打的不是时候，于是赶忙说了一句：“那行吧，待会儿再说。”
“嗯。”
挂掉电话的云征正准备把手机重新放到口袋里。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
还没反应过来，司机又连续好几个急刹车。
一向平稳的车子猛地向前倾，连带着全车人都朝前倒去。
一个血气方刚的小夥子由于没站稳，直接被甩到了地上：“我靠，怎么回事啊？跟我玩漂移呢？”
司机也是没办法。越过滨海东路，这附近的一带全是山丘，车得绕着山往上走。这条公交线路就是这样的，得压着车速走，能稳才有鬼呢！
云征好不容易才站稳。
这辆公交车上的人本来就多，现在这么一摔，车上的乘客就像年糕一样，紧贴在一起。
密闭的车厢里不时传来汗味丶臭脚丫子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狐臭味。
大热天的，虽然车厢内开着空调，可人贴着人，头挨着头，脚顶着脚，热气散不出去，根本无济于事。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情况下，云征真希望自己得了感冒，这样他就闻不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了。
不仅如此，待会儿下车之后要做的事也让他更加烦躁。
乘客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我手机呢？手机去哪了？让一下，我找一下我的手机。”
刚刚的急刹车太急太快，导致很多乘客的随身物品都被甩了出去，车厢内一直有人抱怨。
云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顿时，他的心头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郁闷。
更让他郁闷的是，脚底下黑色的旅行包不见了。估计包里的东西，也被甩出去了吧!
要是被别人看到，他羞都要羞死了……
他急忙回头，四处找寻着旅行包。可惜人太多，他只能看到无数个后背。
正焦急的时候，一个女声响起：“这个白色外壳的曼高（mango）手机是谁的呀？还有，这个黑色的旅行包？”
“我的!”
云征一时有些激动，忍不住大叫出来。没有什么比“失而覆得”更让人惊喜的了。
他急忙穿过人群，打算拿回自己的手机和旅行包。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见捡到他手机和旅行包的女人弯腰蹲了下来，把地上四处散落的牙签盒捡了起来。
一边捡，一边看着牙签盒上面的标语，喃喃念道：“看男科，就到祥泰男科医院，你信得过的医院……”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云征的内心是崩溃的，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他几乎感受不到周围的热度了。明明这么热的天，他却有一种刚进地下酒窖的凉意。
“这些牙签是谁的东西？”女人在彻底看清牙签盒上面的几行小字后，忍不住红了红脸。
男科，专心解决“男”题。
男科，做男人“挺”好。
男科，技术才是“硬”道理。
选择男科，x福一生。
……
云征沈默了，他真的很不想承认这些牙签盒都是他的，尤其是在这种“放眼望去都是人”的公众场合。
云征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可一想到还得靠这么多牙签盒子挣钱，他只能妥协：“东西是我的，谢谢你帮忙捡到。”
“不，不客气。”女人楞在原地，呆呆的说道。
没想到这么帅的男生，竟然也会因为这种问题而痛苦。可惜了，真的是可惜了!
幸好云征没有读心术。如果让他知道这个女人对他的想法，他直接一口老血吐出来。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爱德华·蒙克笔下的画《呐喊》一样，急需寻找一个出口。
不过好在公交车行驶的足够快，没过几分钟，中心广场站就到了。
云征胡乱地把牙签盒塞到了黑色旅行包之后，逃也似的下了车。
莺城是一个沿海三线小城市，不似北上广深那样繁华，但市中心还是不差的，每天人流量超大，不少购物中心都在这里。
陈医生把地址选在这里，看来是明智之举。只是，这么尴尬的事情，待会儿要怎么跟人开口呢？
云征正发愁呢，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第一关注点不是拨电话的人，而是手机屏幕上细碎的裂痕。
刚刚在车上太慌张了，他还没来及看手机。现在这么一看，不仅仅是摔坏屏幕那么简单。
仔细一看，裂痕沿着手机正面延伸到了手机后盖，而手机后盖轻微翻起，似乎有掉下来的迹象。
这下可不得了，云征又检查了几下手机，发现除了屏幕和后盖，摔坏的地方还包括手机的摄像头。估计这手机一时半会儿不能拍照了。
万千叶的电话如同夺命连环call，一个接一个的打。云征没办法，只能先接通电话。
“云哥，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你到了吗？怎么样？这兼职还算靠谱吧？”
“靠谱个屁!”
云征没好气的骂道：“跑到中心广场这么繁华的地方，给路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发牙签，然后问他们：您好，您有男科疾病吗？需不需要到我们的祥泰男科医院检查一下，包治百病……你觉得这算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