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开车开到一半时,权行的手机响了起来。
“帮我接一下。”权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一眼厉征。
“哦。”厉征伸手就要从权行的裤子口袋里掏手机。
他渐渐凑近权行,一伸手就拿到了他的手机,再擡头就看到权行正专注的看着路,侧脸轮廓优美,睫毛绵密细长,衬得他那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甚是夺目。
厉征在那一瞬间,似乎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坐在权行的旁边,老师在台上扯着嗓子卖力的讲着课,他不经意打了个哈欠,再一擡头,就看到权行完美的侧颜。
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耀在他的身上丶脸上,勾勒出一副光与影的画卷。
“怎么了?”权行察觉到厉征炙热的目光,轻笑一声,开口说道:“看我看得出神了?”
厉征尴笑一声,不自在的挪回身子,接通了电话。
刚一接通,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女声就响了起来:“喂,小行,妈妈的公司刚和国内的王总谈了一笔生意,接下来要回国一周。妈妈抽空去看看你吧,你还住在蔚蓝星域那个小区吗?”
厉征楞了楞,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王艾娃打来的电话。
七年前,因为王艾娃找他谈过的话,曾一度动摇他与权行相恋的决心。
而如今,王艾娃又要回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跟权行的是什么?
厉征想都不敢再想,他慌张的挂断了电话。
“谁打来的电话?”等红绿灯的间隙,权行突然开口了,把厉征吓了一跳。
“没,没谁。”厉征的眼神有些闪烁,一想到七年王艾娃对他的羞辱,他干脆沈默不说话。
权行疑惑的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眼神覆杂深沈。
他刚想说些什么,绿灯就亮了起来。两旁的汽车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加速冲了出去,他背后的汽车也在不停的滴喇叭,示意他快点开车。
眼下正是下班晚高峰,一堆汽车堵在一条道上,把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车的司机难免有点路怒症,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绿灯,自然要飞快的通过,以免再在原地等个十来分钟。
权行低叹了一口气,稳步踩了一脚油门,汽车重新往前开了起来。
等车开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时,权行忍不住开口了:“阿征,我妈,我小妈她当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厉征正沈浸在七年前的事情中,权行忽然的开口令他猝不及防,他嘴一快就不小心说了出来:“她给了我一笔钱。”
“你说什么?!”权行颇为震惊,眉毛都皱在一起,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你说她给了你一笔钱?”
后面的权行不用问都知道,以王艾娃的性格,确实可以做到用钱砸人,逼迫厉征离开他。
这么多年,王艾娃也没减少对他的催婚。
每年逢年过节,她都要催一催。今天是哪个地产商的女儿,明天就是哪个当软件工程师的女强人,后天就是哪个乖巧可爱,温柔贤惠,一看就有旺夫相的邻居的孩子。
美其名曰,执行他父亲的遗愿,不忍看他孤独终老一个人。
权行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拒绝。
一方面是因为王艾娃在他心里,还没被彻底接受。他自始至终的妈妈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亲妈。而王艾娃,只能是他小妈,还不具有管教他的权利。
另一方面,他还没忘记厉征。
也许从小的时候,厉征从那群小屁孩手中救下他的那一刻,就彻底住在了他心里。
这么多年,无论多少次的相遇和重逢,他始终把厉征放在心上。
这其中既有缘分使然,更多的还是在于他多次的主观能动性。
每当看到厉征,他就忍不住想去追他,追寻他的脚步,追随他的背影,追击他的心。一路走来,他始终被厉征所吸引,被他身上那种永不言弃的气质和若即若离的神秘感所吸引。
厉征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是也没办法,只得继续说下去,况且他也想看看权行的反应,于是他说道:“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你。”
“你收了?”权行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手心攥紧了方向盘,目光仍直视着前方。
“我没收。”厉征平静的说,就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尽管这件事对七年前的他打击特别大,大到他从心底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配不上权行。
是不是真的如王艾娃所说,他们的感情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既然你没收,那你当年为什么还要离开我?”权行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他们这几天相处的时候,都在互相避免提起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一旦提起这个问题,他们之间就会产生不小的隔阂。
“你说啊,你倒是说啊,为什么离开我?”权行果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七年来,每当他想起厉征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尖刀剜了一样,由内到外散发着痛楚。
他总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明明七年前,他对厉征那么好,好到周围人都羡慕他们,嫉妒他们。他的那些兄弟们也跟他开玩笑说,这就是恋爱的酸臭味。
可为什么,某一天厉征突然就消失在他的世界了呢?
丝毫没留下任何痕迹,就这么从他的世界凭空消失了,让他捉摸不透,有苦难言。
权行气急,干脆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怒瞪着厉征,表情因气愤和委屈有些扭曲,就连嗓音也变了几个调,他用食指用力指着自己的左胸腔:“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这里空了!七年啊,厉征,你就那么狠?她只是找你谈了一次话,你就要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你的意志力就这么差,你和我的感情就这么摇摇欲坠,你……”
后面的话权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厉征就表情痛苦的大吼道:“你懂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显得颇为狼狈,身形也有些不稳,喃喃念着:“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她用钱羞辱我,说我配不上你,你懂我的感觉吗?”
权行有些发楞,他惊讶的看着厉征,寻思是不是自己刚刚说的话太重了。
他有些犹豫,甚至有些后悔,懊恼自己不顾厉征的忧郁症,说了这么重的话。
他知道厉征现在的忧郁症经受不起这么重的话,而且之前医生也多次嘱咐他,要耐心的丶温柔的丶和善的对待病人,而不是疾言厉色的跟他大声说话。
“你……我……对不起,我……”权行伸出手来,想扶住厉征的肩膀,好好安慰安慰他,没想到却被厉征一把推开。
厉征嗓音颤抖,整个人缩在座椅中央,像一只受委屈的小猫,看起来可怜兮兮:“你知不知道被长辈讨厌,特别是被最喜欢的人的亲人讨厌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顾权行的反应,厉征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觉得她打从心底不愿意接纳我。哪怕随便从大街上拉一个女人,只要她是个女的,她的性别为女,把我换掉,她坐在我的位置,跟你妈妈谈话,你妈妈也不至于拿出钱来劝她离开你。就因为我不能怀孕,我不能生子,所以我就被一票否决了,你懂我的感受吗?我从未如此讨厌过自己,讨厌自己不是一个女人,讨厌自己没成为她心里的好媳妇,讨厌自己没勇气相信你。”
“那现在呢?你还介意吗?”权行指了指自己,用毕生的精力恳切的说:“这七年,我发誓没找过任何人。以后,我也不会和女生结婚,我的幸福,我自己做主。这样,你还是没安全感吗?”
听完权行的这番话,厉征才渐渐擡起头来,仿佛被权行安了一颗定心丸,心绪也不像刚刚那样不宁了。
厉征道:“你可是你说的。哪天你要是跟女人结婚了,你就说怎么办吧?”
“哪天我要是跟女人结婚了……”权行忽然轻笑一声,开了一个不像是玩笑的玩笑:“那你就大闹婚礼现场。你要是敢闹,我就敢跟你私奔。”
“得了吧。”厉征的情绪稍有缓和,也忍不住笑了:“那你让那个本应该跟你结婚的对象怎么办?她可要丢死人了。”
权行看了看厉征,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温柔笑着,含情脉脉的说:“放心吧,不会有举行婚礼那么一天的。甭管她多漂亮,多优雅,多完美,在我心里,她永远比不上你。”
厉征满意的笑了笑,暂时接受了权行肉麻的情话。
到了医院后,权行趁着厉征去做心理咨询的空档,给王艾娃回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王艾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略带不满:“怎么回事啊小行,怎么挂我电话?”
“小妈。”权行应了一声,声音礼貌而客气。
其实在国外的这七年王艾娃明里暗里照顾他很多,就连之前孤心绝意,非要让他顺着他爸的想法读建筑专业,这个强人所难的想法也随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而有所改变,渐渐接受了他选择软件工程专业,并且一路读下来,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
光是这一点,权行就觉得王艾娃也许不像想象中那么不通情理。
至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误会了她的好心。
但小妈毕竟是小妈,不可能替代他的亲生母亲。
因此,他能做到对王艾娃客客气气的,不跟他顶嘴,尊重她,对权行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在国外的这七年,他也见识到了一个女人把一家建筑公司撑起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不仅如此,业馀时间她竟然还能抽出空来关心他的学业丶衣食住行丶社交状况,这让他颇为佩服。
他好像渐渐能体谅王艾娃的一系列行为了。
但唯独在厉征的事情上,他无法听从王艾娃的话。
想让他放弃厉征,随便找一个女人结婚生子,那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