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归宿
凌星的舍友失踪了。
凌星有三个舍友,失踪的那个叫馀焕。
馀焕剪了一个学生头,身高不出挑,长相不丑,但没什么存在感,平时话很少,以至于凌星和其他人并没有发现她晚自习的后半个小时就不见了。
老师有时候会提早些下班,所以可能也没发现。
问了查勤情况,没有任何请假记录。
这可给凌星急坏了,宿舍有一个人不见了,查寝的时候还不得闹大呀,要是夜不归宿,就要被处分了。
凌星是舍长,她带着另外两个同学----张子菲和孟妍分别去找人。
她们在校园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查寝时间已经过了,不出意外的话,302一个人都没有的事情,很快就要被曝光了。
此时她们正准备报告老师,却听广播声像死亡播报般响起:"请女生宿舍302寝室凌星,孟妍,张子菲,馀焕同学速到广播室,请女生宿舍302寝室凌星,孟妍,张子菲,馀焕同学速到广播室。"
凌星听出了问题:"学校果然不知道馀焕不见了。"
学校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什么
馀焕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出门肯定不安全,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她们说干就干,几个女生在凌星的帮助下,全都麻利地翻墙逃出校园。
此刻的李西洲也不得安宁,虽然他失恋的阴霾已经走出了不少,但听到凌星的名字,还是出现了敏感的反应。
他用宿舍楼下的座机给陆渊澈打电话:"凌星今晚没回寝室被学校查了,我出不去学校,你帮我想想办法。"
陆渊澈比李西洲还担心,他躺在床上,床还没完全捂热,但他一下子冷汗直冒。
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他只能报警。
他出去找人,效率还不如班主任,外面又已经深秋,再给腿冻坏了,明天不去学校的就是他了。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但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喂,您好,110吗?"
陆渊澈尽量冷静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但110说:"失踪不超过三个小时,是立不了案的,你可以再等等。"
可是他一刻也等不起,他不要凌星出事。
他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出发去学校。
凌星这边跑出学校,却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直奔离学校过一条马路就到的派出所。
晚上十一点,她们在派出所解释完来龙去脉后,警察说:"你们说人是在八点十五到三十分之间失踪的,那这时间很短啊,说不定有什么事,现在早回学校了呢。"
看得出来,这凉薄的天气,夜色又紧紧笼罩,他不太想出警。
更何况这种瞎操心的情况很多,他现在听到,都感觉像"狼来了"一般,免疫了。
他说:"没到三个小时没法走,不然你们再等等吧。"
可是离三个小时也没差多少了,真有这个必要吗?
凌星拳头都硬了。
陆渊澈赶到学校,直奔学校附近那个派出所,迎面就撞见凌星。
关心则乱,他眉头一皱,眼眶却微微发红:"你怎么会……"
凌星却一脸焦虑,根本不像劫后馀生的样子,她低头问陆渊澈:"你也知道馀焕不见了的事情吗?快想想办法。"
另外两个女生也求助般看着他。
谁让他是天才。
陆渊澈反应了几秒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凌星是跑出学校找人的,真正有危险的人不是她。
但他还是很担心:"你不会找老师还从学校翻墙了吗?"
他看着她手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灰,眸光深处有一些不可捉摸的东西。
凌星蹲在他轮椅边上,把头埋得低低的:"馀焕不见了,我明天要被处分了,找到人也就算了,无功而返的处分,我才不想背。"
警察看时间已到,几个人越来越不肯罢休,就摇摇头,无奈地说:"你们跟我来吧。"
他们登记了馀焕的信息,警察就采取行动了。
这个时候的馀焕,正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妈妈,眼泪扑朔朔往下掉。
有一句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馀焕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希望她快乐长大,盼着她成年成家。
馀焕也很争气,考上了重点高中,并且平时很孝顺。
妈妈的胃病有很多年了,今天不知怎么的恶化了,倒在了打工的店里,送往医院时,只能找到她女儿的联系方式。
医生很快下了病危通知书。
好像是上帝开的玩笑,今年馀焕17岁,上帝就是不想让妈妈看到馀焕成年的那一天。
馀焕还在上学,冷不丁接到这种电话,哪有心思管其他的,拿起手头所有的钱马上就赶过来。
警察带着凌星几人进医院看到馀焕的时候,她双颊布满泪痕,和平常那个表情都不怎么有的馀焕简直判若两人。
陆渊澈慢慢地也赶过来了,因为行动不便,得有警察协助他,所以他落在她们身后。
其实他一点也不关心馀焕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关心的是尽早把凌星送回学校,他好安心回家。
他也害怕自己是个累赘,所以保持沈默,不想让凌星有多馀的操心。
馀焕发红的双眼瞪着凌星一行人:"我不回去,我要陪着我妈。"
她似乎在怪凌星为什么要来找她。
凌星被她看得不知所措,她轻轻唤:"馀焕……"
她鼻子也有点发酸,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她说:"我很抱歉,但是我也是怕你危险……我……我们现在都要背处分了,跟我们回去好吗?"
馀焕坐在床边,握着母亲起茧子的手,软磨硬泡一概听不进去。
仪器"嘀"的一声,母亲的心率显示不出来了。
她胸口也不再起伏。
一生平安的凌星,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生命在她面前消逝。
她震撼又心痛。
医生走了进来,想把母亲推走。
他不理睬馀焕的吼叫和痛哭,因为他也无力回天。
馀焕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她绝望地想,妈妈,你宁愿死也不想让我为难吗?
她踉跄站起身,打算听妈妈的话。
这是她用生命做出的选择。
要女儿平安回校。
馀焕的钱根本不够付医药费,凌星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去付剩下的医药费。
她不缺零用钱,但是她看着眼前的泪人,心疼地快哭了。
同处一个屋檐下那么久,从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沈默的像一口深深的井。
陆渊澈拦住了她,叹了口气:"我来吧。"
他好像更不缺钱。
而且他看凌星忙了一晚上,又是出力又是出钱,人家还不一定领这个心意,他就没来由的难受。
刚刚听了这么久,他也心念一动。
从前的记忆如洪水一样涌上来。
一行人在前往郊区准备和世交一起度假的时候,车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撞向高架边,冲了出去。
好在还在上坡路上,不然可能连他自己也活不下来。
他看到自己被拦腰埋在报废的车门中,然后意识模糊,随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躺在医院刚醒的时候,医生就告诉他:"很不幸,你父母我们都没有抢救过来。"
他听完之后的绝望绝不亚于馀焕,他当时就想躺回床上死过去。
但是他告诉自己,要坚强地活下来,爸爸妈妈绝对不希望看到他绝望地死去。
他要活,还要活得比别人都好,要优秀地长大,才能掩盖经年的伤痛。
覆健的时候,他像被荆棘绑起来的战士,即使血汩汩流出,也要挣脱束缚。
好不容易才学会使用轮椅基本自理,还是被健全的人差异地看待。
他在帮馀焕,帮凌星,在帮一个残影中的自己。
失去亲人的痛苦,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没有声张,他想,他有点困了。
回家睡觉吧。
本来只要凌星安全,他就不会在意什么东西了。
出了医院大门,才看到凌星在等他,她用脚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她看到他,眼睛亮了亮:"你来啦,走吧。"
他擡眸问她:"怎么不跟着她们回学校"
她有点不自然地说:"等你呢,怕你觉得,我们把你忘了。"
他调侃道:"怎么会呢,好歹是我付的钱。"
她感激地看着他,突然认真地说:"我会请你吃饭的。"
陆渊澈嗤笑:"又不是帮的你,你帮她逞什么回报。"
她摇摇头:"反正你不来就我付了,本质是一样的"
陆渊澈也不好再拒绝。
他低着头,没力气也不愿意再跟她争辩。
她说:"馀焕家里也困难,自尊心又强,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帮助的,但是不能让她硬还。"
他低头闭目养神,耳朵却在认真听。
凌星哽咽了:"以后她就是孤儿了,要对她好一点。"
他心里一颤,一个声音冒出来:我也是孤儿了,你会对我好一点吗?
他狠狠压住这句话,还是沈默地听着。
她推着他慢慢走:"我会告诉馀焕你不在意举手之劳,你想要什么,我来补偿你,好不好?"
凌星当然有点私心,但是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舍友。
陆渊澈:"我不要什么,凌星,明天好好回学校上课,我也会好好回去。"
凌星轻轻一笑:"这么不贪心啊,真是两袖清风的大天才。"
怎么会不贪心呢,明明是想要她一生的周全在侧。
可是没有办法开口。
毕竟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