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激反应
凌星一直从晚上七点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被从医院回到家的妈妈给叫醒了:“凌星,凌星你不会一直在睡觉吧”
凌星醒了,外面有阳光射进来,很刺眼。她本想开口说话,但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好像哑了。
“唔……”
门被妈妈推开了:“你刚醒啊”
“嗯。”她几乎是失声地应答了一句。
见她一反常态,妈妈大概也能猜到原因,便没有提起昨天的事:“起床吧,要不要我做点饭一起吃吃?”
“不……咳咳咳——”还没说完话,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下吴寻桂可有点担心了,赶忙探手去摸她的额头:“生病了?天呐,这么烫。你发烧了,难怪要贪睡的。”她眼里不由得流露出心疼,发生那样的事,女儿心里一定很委屈,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会不知道?昨天人家原配后来打电话来了,事情的原委她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她女儿又不是有意插足别人感情,何况对那男孩也是动了真心的。
要怪就怪那男的,太畜生了,自己这么好的女儿被他耍了。
“星星啊,我去给你熬点粥,昨天的事情别想了,噢。”
“我不想吃。”她的声音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沙哑而勉强,貌似烧得蛮重。
凌星昨天哭了太久,现在她的整个上眼皮都肿起来了,形状好看的双眼皮不见踪影,眼睛睁开了也像是没有完全睁开。
吴寻桂看她这副样子心疼的不行,马上又朝她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柔声安慰道:“好好好,不吃不吃,好好休息,妈知道你心里难过,昨天也是妈妈不对,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先批评你。但是男人犯了原则性的错就是不值得原谅的,更不值得去追回来。别想了啊,星星很漂亮的,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凌星一听这话,干涩的眼睛又开始发酸,溢出的眼泪刺痛了她的眼球,盈盈欲落。
吴寻桂以为戳了她的痛处,马上识趣地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妈妈不打扰你休息,妈妈去做点饭,你待会呢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好吧”说着就走出了她的房门,还把门轻手轻脚地关上了。
凌星揉了揉她一揉就发痛的眼睛,又倒在床上了——她嗓子难受得实在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可是她好想告诉妈妈他不是那样的,他是一个对感情很认真的男生,她好想告诉她事实。
听妈妈这么说,高云萱后来还是没有告诉妈妈真相,只不过以抹黑陆渊澈为代价抹去了凌星的责任。
也是,不然她自己的戏不就演不下去了吗?
妈妈的好意凌星当然能理解,她一直都是个好妈妈,哪会不为凌星好呢?可是这整件事她怎么想都觉得心里硌得慌,连带现在胃里也翻江倒海的,只觉得恶心。
她的眼泪在无声地流淌,好多好多都滴了在枕头上。
不知不觉间,外面滴滴答答下起毛毛雨,凌星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
凌星果然是发烧了,晚上九点钟醒过来,妈妈用体温计给她测了一下:40.1度,这可给吴寻桂吓坏了——凌星从小到大身体都好,从没发过这么高的烧啊。
她马上给凌星备好各种各样的胶囊,又出发去医院了。凌远山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昨天开了许多心脏病的药,正在留院观察。
据说幸好是这两天照顾得好,情绪也稳定,不然弄不好就要被下病危通知书了。
人们的利害关系往往会让人和人之间出现这样一种状态:要想一个人情绪稳定,就得用别人的情绪来牺牲。
凌远山此刻正醒着,他看似专心地摩挲着胳膊上的核桃串,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听吴寻桂说了,凌星现在的情绪很不好。女儿从小乖到大,没让他操过什么心,没想到一上大学竟然就被一个残废拐跑了。可是毕竟孩子也大了,所以他以前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以后早晚会分的,可是谁成想半路惹了这种事,他便开始往心里去了。
三年来,凌星一直都和那小子朝夕相处,女孩子嘛,心都软,一时半会怎么能放得下呢?等回到学校,凌星不免又要和那小子擡头不见低头见了,还怎么能安心地学习何况他们俩待在一个学校,要是旧情覆燃了,只怕要弄得凌星伤己伤人,到时候他这个家都得垮了。
不行,他凌远山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能让她因为一场恋爱就把大好前程毁了。
眼瞧着吴寻桂走进来了,他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和妻子探讨一下这事:“老婆啊,来,咱商量点事。”
“什么事啊这么正经,你精神头好啦”
“唉,我能有什么事儿,心脏病是慢性病,急也急不来。”
“得了,那你就是要谈你女儿的事儿。”
凌远山咧嘴一笑:“还是我老婆懂我。”
吴寻桂也乐了:“别贫了,说吧。”
“凌星现在心情怎么样了?有没有再和你说?”
吴寻桂眉头一皱:“没有,我刚刚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我估计手机开了静音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
凌星胡乱地吃了点药就睡死过去,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她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痛苦,后劲还在。
她头重脚轻地走出卧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勉强能看出两只杏眼的形状了,只是眼周还是通红的。
她想,自己是不是恋爱脑啊?
可是陆渊澈真的很好,她真的很舍不得,她真的会控制不住地想起他,她真的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他的笑容和泪水,他的沈默和安慰。
她还很年轻,她还很爱他,他对她还一直很好,从来没有让她尝过像别的情侣那般互相折磨的滋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被爱——她得要多坚强,才会不难过
明明就是放不下啊。
高云萱你为什么啊,你报覆我,也要害得陆渊澈难过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他吗?你很想看他难过吗?
门锁响了,是妈妈进来了,一进门就喊她的名字:“凌星,醒了吗?”
她抹了把脸,匆匆地从卫生间里出来应道:“醒了。”
吴寻桂回来的路上买了很多菜,她一边把菜都放到桌子上,一边对凌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可凌星只读出了一种勉强的感觉,她麻木地扯了扯嘴角。
“星星啊,你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应该吧。”
“那就好,我买了你爱吃的,我们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好好吃饭才能好的更快。”
“哦。”凌星呆呆地望着某个放在架子上的蒸锅出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着它,好像看着什么都是一样的,什么都一样。
陆渊澈这两天的状态和凌星这种仿佛失去感官的反应截然不同,凌星几乎睡过去了一大半的时间,而陆渊澈几乎两个晚上没有合眼。
或许是因为人在遇到特别痛苦的事情的时候,生理上也会有一定的反应,就像凌星的感官变得迟钝,而他的感官貌似更敏锐了。
点了一家外卖,明明要的是无辣,却尝出了辣味;深夜明明头痛的要死,意识却无比清醒,就像是特意为了让他感受到痛意一般;好不容易眯了一会,清早双腿就开始痉挛……总之,没有一处是让他好受的。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那晚,他鼓起勇气特意打开手机看——果然,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删干净了,就像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么一个人一样,只要他不去找,只要他们不上学,凌星就彻底消失了——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今天早上,他给球球倒狗粮,一不小心没拿稳,一半都洒在了地上。他再也抑制不住崩溃的情绪,任凭眼泪肆意地无声流淌。
比凌星更可悲的是,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给他一个解释,连一个答案他也寻不见。
迷茫,简直是痛苦的催化剂。
他撑着轮椅慢慢滑到地上,用手一颗一颗把那些脏了的狗粮捡起来,然后坐在地上挪到垃圾桶旁边把它们扔掉了——他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受伤多年,他都很不愿意看到自己有任何一点狼狈状。
他沈默地坐在地上。虽然是夏天,但地砖格外冰凉——好在这次感觉不到。
他一个人,看着一个方向,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