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翌日清晨。

    蒙蒙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招待所房间墙上老旧的挂钟指向六点。江来从昏沈中苏醒,刚翻了身还没睁开眼,就感觉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

    那只手宽大有力,带着些许凉意,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便收回去,随即一道低沈的声音响起:“醒了?”

    江来恍惚间做了个漫长而疲惫的梦,梦中他追逐江怀礼,一遍又一遍追问对方是否后悔,最后也没有得到答案,反而脱力般疲惫。

    他缓缓睁开眼,逐渐聚焦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英俊的脸。

    江来一瞬间清醒大半,一双丹凤眼微微睁大。

    记忆逐渐回笼,他记得自己回房间后就开始发烧,正难受时秦郁上凭空出现在他房间,似乎还给他喂了药。

    但后来呢?

    记忆到此断层,江来想不起来,以仰视的姿势同秦郁上大眼瞪小眼。

    秦郁上忽然笑了,玩笑的语气问:“怎么了,该不会发一次烧又失忆了吧,那我可又要亏大了。”

    江来没听出他一语双关的暗示,撑着手臂坐起,开口却发现声音沙哑地厉害:“我……”

    秦郁上递来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喝点润润喉咙。”

    江来一边喝水,一边打量秦郁上眼底那两团抢镜的乌青和下巴冒出的胡茬。

    秦郁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江来不由自主问出口:“你没睡觉吗?”

    秦郁上的确一夜没睡。

    在闻绍说出那句“你完了”之后,他沈默着挂断电话,在窗框已经有些变形的窗台边站了很久,终于确认这个事实。

    他的确爱上了江来。

    或许早在六年前,那个风很大的晚上,他就对江来。

    再见面后种种误会丶不甘,若有若无的试探和醋意,不过是潜意识在提醒他赶紧认清自己的心。

    秦郁上不是个纠结的人,认清现实后反倒觉得轻松,坐在江来床边看了好一会,越看越喜欢。

    闻绍说的没错,光看着江来安静的睡颜,什么也不做他就觉得心脏鼓胀,胸腔仿佛被填满。

    但闻绍说的也不全对。他还想要更多,想触碰,想亲吻,想拥抱,想看到江来为他失神,想被回赠以同等的爱。

    他很想。

    秦郁上内心有多汹涌,外表就有多沈稳镇定,面对江来的问题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递过去一根体温计,看着江来夹进腋下才反问道:“你知道你睡着了会踢被子吗?”

    江来一楞。

    他小时候的确会踢被子,但自从江怀礼去世之后这个毛病就自动纠正,仿佛心底某处知道就算再踢被子也没人会帮他盖了。

    反倒是江棠承继承了他这一点,动不动就会踢被子。

    秦郁上说:“我一晚上给你盖了四五回,怕你着凉了再烧起来,哪敢睡觉。”

    江来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秦郁上又道:“怎么跟小孩似的。”

    这声音低沈悦耳,看似埋怨却满含笑意,江来又楞了,一向反应迅捷的大脑似乎还没从高烧中恢覆,难得迟钝,连带表情也有些空白。

    秦郁上没再说什么,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从称呼看应该是打给小周的。

    “好了吗?行,现在端上来吧。”

    挂了电话,秦郁上又看了眼时间:“五分钟到了。”

    江来取出温度计,本想自己看,谁料被秦郁上劈手夺过。

    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床头,面容冷峻地将温度计转到合适角度,见那根红色水银柱停在了37.2的位置,终于松了口气。

    他眉目舒展露出一个笑,又用商量的语气问:“饿了吗,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江来掀被下床,穿拖鞋时秦郁上问:“能自己走吗?”

    江来感到有些玄幻,看着从床到卫生间的几步距离,怀疑昨天自己不是发烧而是拍戏摔断腿。

    秦郁上在他疑惑的注视中,把后半句“我抱你去吧”给咽了回去。

    江来走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还有些发懵,总觉得秦郁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从卫生间出来,他就见秦郁上正弯腰收拾窗边茶几上的什么东西,还没开口询问就听背后一道敲门声。

    离得近,他顺手就去开门。

    门开了,小周站在外头,见到江来眼睛一亮:“江老师你醒啦?”

    江来笑着“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小周端着的那个砂锅上。小周不等他问便说:“这是鸡丝小米粥,秦导找附近农家买了只鸡,熬了鸡汤专门做的。”

    秦郁上闻声走来,给小周一个“说得不错再多说点”的眼神。小周意会,立刻打开话匣子。

    原来昨天秦郁上一夜没睡,但也没闲着,回自己房间把那一沓卡片拎过来,坐在窗边的圆形木质茶几上,对照捐赠者名单开始写感谢卡。

    他写几张便擡头看一眼,谨防江来又踢被子,实在心痒就走到跟前看一看,借着给江来试体温为由摸摸他的头,碰碰他的脸,再把他伸出被子外的手放回去,而后坐回茶几边继续写。

    如此直到天边光亮乍现,秦郁上终于写完最后一张,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响亮又悠长的公鸡打鸣。

    就是这声鸡叫给了他灵感,他悄然离开房间,踱步去附近一户农家,在鸡圈里对着二三十只扑腾的鸡精挑细选,最后花一百块钱买下了一只肥硕的芦花鸡。

    那户人家还附赠拔毛服务,秦郁上拎着光溜溜的鸡回到招待所,把小周从床上薅起来,借用厨房的炉竈了一锅鸡汤。

    滚沸的鸡汤里还搁了红枣枸杞,鲜香浓郁,小周闻到的时候差点没流口水。

    等鸡汤好,他亲眼看着秦郁上捞出最嫩的鸡胸脯肉,撕成一条条的鸡丝,又舀出两勺撇去浮油的鲜浓鸡汤,放进砂锅和小米一起煮。

    等粥熬上,秦郁上看了眼时间,估摸江来可能会醒,便让小周看着火,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回了房间。

    秦郁上从小周手里接过砂锅,快步走回房间搁在茶几上,又拿起那个装感谢卡片的盒子。

    最上面一张是给一位署名为Jiang的匿名捐赠者,秦郁上视线扫过,不由自主停留两秒,随即笑起来。

    他真的是爱上江来了,对着一个拼音相同的姓氏也能看得入神。

    秦郁上把盒子封好递给小周,嘱咐道:“你跟蒋秘书联系,看怎么寄回去给他。”

    蒋秘书就是恒英集团里秦郁上的秘书,小周立刻道:“好的秦导!”

    小周离开后,秦郁上关好门,同江来在茶几边面对面坐下。

    砂锅盖子一揭开,香气顿时充满整个房间。

    秦郁上用勺子盛出一碗,递到江来面前,用看似谦虚实则求表扬的语气说:“简单了点,你凑活着吃。”

    面前的粥碗冒着袅袅热气,江来前一晚就没吃饭,此刻食指大动,但他却没动筷子。

    秦郁上问:“怎么了?”

    江来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反问道:“这算什么,工伤补偿?”

    秦郁上楞了两秒,旋即反应过来,明白江来的逻辑。

    拍戏发烧算工伤,所以这顿饭是工伤补偿。

    这么理解看似合理,但如果是其他人发烧秦郁上顶多关心一两句,怎么可能陪护一夜,还亲自挑鸡汤煮粥。

    秦郁上略微不爽,看在江来是病号的份上不想计较,毕竟男人就该大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郁上这套手艺还是秦霆焕教的,多年没练担心生疏。

    怕鸡汤太油,他还切了芹菜碎放进去一起煮,鸡汤的鲜味中又多出一股清香。

    江来尝了一口,口中顿时溢满鲜香,就听秦郁上问:“味道怎么样,给个评价。”

    江来说:“五星好评。”

    秦郁上终于能理解秦霆焕为什么热爱下厨,公司那么忙还变着花样给梅瑛做菜。此刻他终于体会到那种感觉。

    江来吃了几口,秦郁上却一直没动,他一擡头就见对方端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英俊面孔正盯着他。

    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浮现,江来问:“你怎么不吃?”

    秦郁上这才收回视线,拿起筷子。

    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尘埃,这一方空间时不时响起碗筷碰撞和低声交谈。声音穿过窗户,被晨风卷着升入天空,与村落中千家万户一道,构成清晨最温馨的一幅画卷。

    吃完饭天色大亮,秦郁上还要开工,拍摄宋岚得知盛宁去世后连夜赶来的戏份。而江来也原本打算今天坐车返回岚城。

    这场病正好给了秦郁上留人的借口。

    “你生病就先别着急走了,这两天还有几个演员也要杀青,我跟刘制片商量了,给你们集体办一个杀青宴,等杀青宴之后你再回去。”

    怕江来执意要走,秦郁上加了道双保险:“再说万一有镜头需要重拍呢。”

    江来道:“行。”

    说这句话时两人正面对面站在玄关,江来打算等秦郁上离开再回床上继续躺着。

    秦郁上看着江来白净漂亮的面孔,忽然生出一种老婆送老公出门上班的既视感。

    他私心不想走,但责任在身由不得他,只能沈着脸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又回头:“我让小周留下,你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江来点头:“好。”

    秦郁上转过身,几乎立刻又转回来:“我跟厨房说了,鸡汤留着中午煮面给你吃,要趁热吃发发汗才能好得快。”

    江来:“行。”

    秦郁上抿了抿唇,转身将手搭在门把上,在这一瞬间尝透了牵肠挂肚的滋味。他第三次回头,在江来诧异的目光中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道:“那我走了。”

    江来当天退烧,三天后基本恢覆,剧组在乡村的拍摄也告一段落,班师回朝,当晚在下榻的那家酒店为几个演员办一场杀青宴。

    杀青宴在宽敞的大宴会厅举行,酒会饮料丶自主餐点摆了好几桌,还有DJ打碟放音乐,气氛很是高涨。

    刘制片因为梁松心梗的事到现在还心有馀悸,嘱咐大家饮酒一定要适量,心意到就行。

    大家齐声应着好,等刘制片说完就呼啦一下散去。

    江来大病初愈端着杯白水,时不时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合张影。

    乔阮从人群中挤过来,抽着鼻子道:“江老师,你这就要走了啊。”

    江来见证了乔阮进组之后的一系列变化,曾经事事要人伺候的乔小少爷如今也算能独挡一面。他笑道:“你再坚持坚持也快杀青了。”

    “我们同一个公司,就算不拍戏了以后还要经常联系啊。我其实还丶还……”乔阮说着顿了顿,耳根忽然红了,“我还挺喜欢你的。”

    江来忍俊不禁:“谢谢,你也挺有意思的。”

    乔阮的脑子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对他的夸奖,乐滋滋地走了。

    乔阮之后是俞珍。俞珍喜欢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脸颊泛红兴致高涨,举着一杯香槟对江来说:“跟你合作真高兴!”

    “谢谢珍姐。”江来真诚地道,“我会记得化妆间里你请我喝的那杯咖啡。”

    那时江来被狗仔造谣,俞珍主动开解他,还请他喝咖啡。俞珍回忆起来,目光闪了闪,似乎有些动容。而后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其实我知道,崽崽是你儿子吧。”

    江来诧异地挑了下眉。

    俞珍道:“就那次在餐厅吃饭,他喊你爸爸被我听见了,我当时就在想,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江来笑了笑,并没有被戳穿后的慌乱,依旧一派从容:“他想跟来,我也想每天见到他。”

    这句话中不知哪个字眼触动俞珍,她忽然沈默下来,而后似乎失落地笑了笑,端起杯子跟江来隔空碰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你比我强。”俞珍甩了甩头发,“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圈子里人多眼杂,心眼更是一个比一个多。你得小心,万一曝光了对孩子不是好事。”

    俞珍走了,小周又趁空挡挤上来,热情又朴素地祝贺道:“江老师,祝你杀青快乐!”

    说着他也凑近,神秘兮兮地道:“万一你以后要招助理,记得跟闻总要我啊,我愿意跟着你。”

    江来往不远处的秦郁上看去,笑道:“我倒是很愿意,但秦导可能不会答应。”

    这话听得小周心情舒畅,没什么比自己的工作能力得到肯定更令人高兴。

    小周乐呵呵道:“哎呀江老师,你说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秦郁上远远看着,就见江来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言笑晏晏,微笑着和每一个上前的人交谈。

    秦郁上一边欣赏,一边泛酸。

    这都杀青了,第一个来感谢的不该是导演吗?难道不该主动点吗?

    这剧组两百号人,什么时候能轮到他?

    眼看刘制片和副导演也走到江来跟前,秦郁上酸水止不住往外冒。反正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他便将酒杯搁在桌子上,往洗手间走去。

    临近的洗手间有人,秦郁上嫌吵,多走两步去角落的那一个。

    他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听到了背后轻微的动静,旋即擡头一看。

    是江来。

    江来在镜子里对他笑了笑,走到旁边的洗手池慢条斯理地洗手,随后抽出纸巾擦拭。

    这样的场景让他不由想到Pauson晚宴那天,因为没有擦手纸,秦郁上给了他一块手帕。

    江来不由笑了,秦郁上从镜子里看到,问:“笑什么?”

    “没什么。”江来转过头,脸上笑意不减,“只是忽然想起我还欠你一块手帕,等你杀青回去联系我。”

    秦郁上也笑了:“行。”

    宽敞的洗手间内灯光明亮,空气中浮动浅淡的香薰。沈默两秒,秦郁上又问:“不再住一晚吗?”

    江来摇头:“我经纪人联系了车来接我,已经到了。”

    秦郁上强压下心中失落,只好道:“到家跟我说一声。”

    这句话过后,气氛忽然沈默,门外隐约的人声衬得这一方空间异常安静。

    秦郁上竭力想着该说点什么,就听江来忽然道:“还记不记得你问我,盛宁会不会后悔?”

    秦郁上没想到江来会在此刻提起这个话题,楞了楞,就听江来继续说:“我的答案是不会,他不会后悔。”

    说完,江来在秦郁上怔楞的目光中,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住了他。

    “谢谢。”

    谢谢你让我有这样一个机会能穿上这身白大褂,陪伴盛宁走完一生,也让我知道他不会后悔。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仿佛一只蝴蝶短暂停留又很快飞走,却让秦郁上的胸膛一瞬间产生了万蝶振翅的效果。

    “秦郁上。”江来笑着看他,轻声道,“后会有期。”

    说完他退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江来没有再回宴会厅,最重要的往往压轴,秦郁上是他最后一个告别对象。

    穿过一道走廊,江来从后门离开酒店。一阵风吹来,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做了个深呼吸,摸出手机给钱司壮发来的号码打电话,还没拨出去就听到一声响亮的“爸爸!”。

    江来擡头,就见江棠承怀抱一束鲜花,一阵风似的朝他跑了过来。

    “爸爸!”江棠承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随即一把扑进他怀里,“杀青快乐!”

    江来惊喜不已,正要说谢谢宝贝,忽然感到怀里的小孩一僵,眼神直楞楞朝他身后看去。

    “叔叔……”

    江来猛地回头。

    秦郁上不知何时追来,此刻站在一片阴影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那个拥抱过后,在江来离开后,秦郁上站在空荡的洗手间,胸腔鼓胀到几乎无法承受。

    他本能地拔腿去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追上江来。

    他要告诉他六年前他们曾经在一起,他要告诉他那时候他就,他要告诉他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当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冲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狂奔到停车场,看到月色下江来的背影,正要走过去时,却听到那声响亮的爸爸。

    一瞬间,他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小孩不是江来的弟弟吗?

    是不是他听错了?

    然而江棠承第二遍称呼彻底打破他的幻想,也将他一腔热情击了个粉碎。

    对视不知多久,秦郁上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到江来面前,视线从江棠承紧张到惊惧的脸上滑过,最后定格在江来错愕的面容上,难以置信地问:“他是你儿子?”

    作者有话说:

    呦呵,甭伤心,也是你儿子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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