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岚城共有三处图书馆，他们现在身分不明，只能去最次等的。
鲍明翰图书馆位于贫民窟中，是肉眼可见的破败，门口的喷泉早已干涸，室内老鼠和蟑螂在乱窜，几乎是要腐蚀掉所有书本和画像。
武侠小说中，那些绝世秘籍不就是在犄角旮旯里吗？
说不定他们能找到些不为人知的珍藏本。
安妮和文森特拿着驱虫剂，顺着墙壁喷洒，才在一个稍些干净的地方停下脚步，打算找些和巫术有关的书研读起来。
很快，他们注意到了一本无名的黑皮书，它在鲍明翰图书馆一定享有极高的地位，被供奉在圣母像前，有股墨香味，蛇鼠不侵。
安妮拿起她它，放在手上颠了颠，感受它的厚重。翻开一看，没有缺页，也没有漏洞。
“真的好神奇诶。”安妮感慨道。
“是啊……”文森特也有同感。
他们正准备找椅子坐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来自神明的赠礼，当然神奇了。它是不会被人世间的东西侵害的。”
老者对上他们的诧异的目光，笑道：“两位好，我是阿尔伯特，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我衷心地建议，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还是不要触碰这本书。”
“如果不能让人触碰，为什么不封存？在西岚……西岚城的艺术博物馆内，名家们的画有机关保护。即使整个城市都毁于一旦，这些画作也可以沈入地下，流传后世。”文森特觉得这个时代就算没有机关，也该有玻璃罩等技术。
“如果我们故弄玄虚，会有人更加好奇，不择手段地想要阅读。不如就让他看似被埋没在书海里，偶尔有发现他的细心人，也会被它的奇异震慑。像你们这样妄动的，我很少见。”
“先生，来这里的人才是罕见的。”文森特说道。
这位老者衣着朴素，但不破旧，拿着木质拐杖，戴着圆框眼镜，有几分教授的儒雅气质。
文森特觉得他和他们一样，都是不该出现在贫民窟图书馆的人。
阿尔伯特摇摇头，否认道：“您低估了知识在贫穷者心中的分量。他们会迫于生计，锒铛入狱，但没有一人会不尽力让自己的孩子上好的学校，会让他们的后代重覆他们的人生。放学后，您会看见许多衣衫褴褛的孩子们。”
安妮皱眉，拉紧文森特的衣角。
他们是不可以和本地人争论的。
“老先生，是我们冒昧。”安妮将书放回原处。
大不了再找机会来，现在需要见好就收，她不想给管理员留下什么负面的深刻印象。
文森特抑住眼中的不甘，没有说话。
管理员咳嗽了起来，他掩住口鼻，退后了几步，又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这本书是神灵对我们凡人最好的赠予了，它记载了西岚城内最诡秘丶最奇幻丶最高深的东西，就连祭司大人都无法完全参透。这里的玄机太诱人了……”
诱人。
他如此直白的言语不正是在有意无意地诱导别人吗？
文森特对这个古怪的老头没有好汉感。
“亲爱的，我们回去吧。”安妮想和文森特暂时离开。
“嗯。”
文森特和她挽着手，离开图书馆。
他在走出几步后悄悄回头，却意外和阿尔伯特对上了目光。
而后，后者迅速低下了头，翻动着手中的书本。
直觉告诉文森特，这个老头不简单。
没有能表明身份的证件，他们依然只能住廉价旅馆。
但好歹不用再和小动物作伴，还可以满足基本的衣食住行。
洗漱完后，安妮打了水来洗衣服，她问道：“文森特，皇太后殿下为什么会插手这件事？”
“嗯……”文森特也想不通，“我也不清楚。按常理，她爱后辈的方式不是完成我们的心愿。他们呐，总爱逼我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可能她更喜欢米勒斯特王朝世代传承的方式？但总不可能以折磨薇薇安和瑞秋为目的。你也不用担心，等这事情解决了，薇薇安就会回去。”
这里没有洗衣液，劣质的肥皂都搓不起沫，看安妮感到有些吃力，文森特搬了小板凳来坐到她身边帮忙。
安妮在偷笑，他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洗起衣服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说，心意到了就不错了……
“我有点怕，巫王就存在我们附近，今天去的那个图书馆，或者是现在旅店。还有，那个叫阿尔伯特的管理员，让人看得发怵。但愿明天去的时候，别碰见他了。”
“不行，白天太显眼，我们要在天不亮的时候去，不走大门没关系，我们可以翻墙。”
文森特拿下她手里的肥皂，将洗好的衣物晾在了阳台，“今晚早些睡。”
他是想早些解决的，安妮当然同意。
他们订了四点半的闹钟。
经历过上次的事情，文森特主动睡到了地上，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很不尊重女孩子。
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马车夫早早地起来吆喝拉生意了。
“坐马车吧，我们还有钱。”文森特从来不是缺钱的人。
这里的路崎岖难走，尽管不远，但他想让安妮省些力气。
“哎呀，不用花这些不必要……”安妮被文森特拉着坐上了马车。
车夫竟然是个女人。她用一顶褐色的毛绒帽挽起了一头长发。
竟然不热吗？
“两位，确定是去鲍明翰图书馆吗？”她问道，“尊贵的人，为什么要涉足这种地方呢？”
安妮下意识地看了看他们的服饰。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甚至都没有穿色彩浓艳的衣服。而且这里的人，应该也不认识文森特衣服上的logo吧？
她没有再说话。到达目的地后，她叫停了马车，转过身去，掀开隔帘。
“海……海莉？”文森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应该叫我海莲娜，殿下。亲爱的安妮，好久不见了。”她开始喋喋不休，交代出了很多细节，足以让安妮和文森特相信。
她的相貌美丽，但和海莲娜并没什么相似之处。这个整容医生一定很高明，还有她的声音，估计也是经过训练才能改变得如此彻底。
“你想做什么？”安妮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表现出惊讶。她现在要为文森特清除一切阻碍。
“安妮，做任何事情都是要有代价的，销毁契约也是，文森特不值得你为他付出。”
“所以你试图杀害薇薇安，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改头换面，是瑞秋帮了你吗？总之，你躲过了牢狱之灾。”
安妮眼里的蔑视让海莉不敢相信。
她们再见，面对她的关心，安妮丝毫不感动了甚至连最基本的关心都没有，只有嘲讽挖苦。
“是她帮了我。我好不容易，才能多活几年，多见你几次。这些就是我的代价。”
文森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离间丶挑拨完全没有用：“够了，你的话让人作呕。正如你所说，如果你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你真的可以多见见安妮，但你似乎很不甘于平淡。瑞秋也确实是大脑宕机了，才会为想要害自己女儿的人延命。这是代价吗？这是福运吧？”
她挑衅了司法，逃脱制裁，本该知足了。
“永生也是机缘巧合下给您的福运，您为什么不珍惜？如果是我，我愿意永远和安妮在一起。”
海莉意识到自己说这些有些徒劳，她深吸一口气，“请回吧，你们找不到巫王的，不如尽早联系瑞秋让她打开结界。”
文森特拉起安妮的手。他这时候需要安妮给他勇气，他们再一次这样回去。
安妮的眼神依然坚定。
低沈的拐杖声从身后传来，阿尔伯特晃动着手中的一串钥匙，郑重说道：“不，巫王，可以做到。”
“巫王，哦，也就是你们说的衔尾蛇，无所不能。只要有等价的东西交换，就可以。”
“你是祭司吗？为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海莉怒目而视。她不容许这个老头打乱她的计划。
“我不是。准确来说，我只是一个巫王力量的集合体，替他留守人间。”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情绪。
仿佛眼神的三个人都是他棋盘中的棋子。
“这位年轻的先生，当时马西莫祭司与你签订协议。但由于两个时空的规则，你从死亡变成了永生。想要销毁协议，当然也需要一定的代价。这个不是金钱，而是，人的寿命。”
“要多少年？”安妮脱口而出。
“不必了，已经有痴情人愿意为你做到了。恭喜您，今晚，这份契约就不会再作数。”
事情真的很顺利。
文森特兴奋地拥抱住安妮。
他和安妮都没有受伤流血。
他们很快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继续像从前一样生活。
平静下来后，文森特问道：“那个人是……”
“这个，不重要。”阿尔伯特拄着拐杖，打开图书馆的大门，而后又重重上了锁。
海莉神情恍惚，身子瘫软地跌坐在地。
她逃出监狱，逃出皇室的掌控，利用衔尾蛇的能量报覆了曾经伤害她的人，代价就是这具孱弱的身体，她其实没得到什么。
今夜，文森特辗转难眠。
他和安妮说了很久的话，时不时的嬉笑声引来了隔壁住户的投诉，他们才打算入睡。
没想到海莉的电话彻底扰乱了他们的喜悦。
“我猜测，那位痴情人是瑞秋。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吗？众所周知，她对西德尼大祭司用情至深，甚至超过了亲生女儿薇薇安。文森特殿下，您享受了您亲生父亲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