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汉鸾女 > 第 63 章节
    能耐,他从没阻止过我。

    他的忍让,就成了黑暗的日子里的唯一一线彩色,却又带给我更多痛苦。

    求不得丶放不下的,岂止他一人哉?

    人生进入到第二十四个年头,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一年。

    这一年是地节元年。

    覆仇虽大事未了,但局已布下,网已张好,霍显姐妹就是长了翅膀也逃不走。

    家事有彭祖夫妇打理,不必我费一点儿心思。

    我的感情已有回报。

    他虽然每个月只有六天休沐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有时候政务繁忙,连六天都没有,可他每个休假的日子,都在别院度过。

    他带我走遍了长安附近的山山水水。

    在灞河上踏过青,冰河初解,碧山倾在水,夭桃灼枝梢,蕓薹灿,杨花飘,踏青石折过灞桥柳,趁东风放过美人鸢;

    在宜春湖上飘过舟,艳艳的菡萏过人头,掷芍药一朵入君怀,新剥的菱角嫩如粉,奠大雁一双证情贞,用渔网套过白鸟,拿琴箫弄过仙鹤;

    在鸿固原上走过马,满地黄花风起浪,眺见骊山青,采得茱萸红,攀一束芙蓉满怀抱,摇三秋桂子一身香,捼红果绿叶渐稀少,插两支山花似奴娇;

    舞过风雪,试过弓刀,围火炉论过兵与书,拥狐裘拣过柏与松,新炭煮梅酒,旧雨烹茶汤,馀晖散绮霞,空山听风响,双马践寒径,木叶雕荒凉。

    每天数着时间算霍光休沐的日子,每天就这样欢喜期待地度过,像是从苍天那偷来的一年一样。到了除夕,祝酒陈愿,便想许来年如今岁一般,霍光仍在身边。

    寒食清明,他抽空陪我扫墓归来,天有大雨,人间禁烟火,我和他就在当心小筑里枯坐,望着连天连地的雨下得如白练银丝一样。

    霍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上有些不好,今天被寒气一激,难免就发作起来。

    我拿厚厚的裘皮袍子给他裹上,想想,又伸手轻轻给他捋背,好半天,他咳嗽好点了,道:“我好多了,谢谢。”

    我摇摇头,看着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烧红,心里满满是酸疼。

    “后天就可以熬热滚滚的药了,晚上冷,去年年底新做的貉子皮大氅还没穿,我给你拿来盖上?”

    “不了。明天还要陪主上祭祖,我得回家准备,在这歇了明早就起不来了。”

    “你得好好养着,这样操劳,对你不好。”

    “我知道,我懂。”他安慰似地朝我一笑,犹豫片刻,轻轻拍拍我的手。

    因他坚持,我不得不安排车马随从送他回家。

    雨越下越大,给我撑伞的柏梦丶松格都忍不住东倒西歪。

    霍光催我回去,我摇头不走。

    他固执地想骑马,我劝不住,恼足了火吼了两句,他才乖乖地让侍从扶着上马车。

    他的脸隐隐透着灰色,鬓上华发如霜尘。

    我突然觉得再不说点什么就晚了。

    “子孟,你有没有话想和我说?”

    “对不起。”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他又咳嗽起来:“……很抱歉。伯翼,虽然我知道你想听什么,可是我现在更想说声对不起。”

    而这次,我想帮他顺顺气也不行。他高高在上,端坐马车里,我站在泥泞的地上,泥水沾污了我的木屐。

    “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吧。小鸾不送了。”

    我摔下车门的竹帘,负气离开,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不断也须断

    阳春三月,我就在别院里过我的日子,等着霍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来见我。

    后几日我听说他病重,刘病己带着太医令亲临问疾,霍光趁机上书向刘病己求情,请刘病己答应饶恕他家人的一切罪过,并且,将来他们犯下的错,只要不是谋逆等十恶不赦当诛九族的大罪,也饶他们不死。

    刘病己答应了。

    我没来由得觉得恶心。

    之前我本想上门探望他的,听桃溪说他太医令已经回宫了,似乎有起色,于是在听闻他为夫人子女求情后,我又打消了探望的念头。

    桃溪现在住在当心筑,管着当心小筑和附近的田地,自由轻松,养得白白胖胖。

    早些时候她给猛子生了个儿子,很可爱,我每次来都要抽出时间逗他。

    十三这日也不例外。

    这一天晴空微云,和风习习,处处春和景明。

    莺儿啼高柳,燕子剪明窗。紫藤蜿蜒在架子上,一簇一簇的花序倒垂,像梦境中的帘子。

    桃溪抱着儿子,柏梦松格托着漆盘,陪我挑牡丹。

    又是做阳春供花的时候了。

    今年牡丹开得很早。

    现在才三月中浣,已有正红丶丹朱等色的牡丹次第盛开。

    最好看的一朵开得大如盆,蕊丛丛洒金,花瓣片片薄如蝉翼,大如宫扇。

    我本未打算折它,它开过了。我只是握着它的茎,想仔细看一看,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让我错手折断了它。

    它开得烂熟,坠在地上,花瓣散开在泥土里。

    我捂着心口弓着身子,引来三婢殷殷询问。

    “没事,忽然心口有些痛。现在已经好了。”我被她们扶着走出牡丹花圃,回望那一滩红红的落花,艳得刺目,刺得我心口发闷,额上血管突跳。

    我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觉。

    我抱着做好的供花,进宫给上官太后和霍皇后各送了一份,又有给刘病己和许平君的,都交到宣政殿的内侍手中了。方要走,刘病己留我陪他思人,我想着左右无事,便应诏到了宣政殿。

    刘病己虽然看上去很轻松,但明显有些难受的表情。

    “陛下。”我向他行礼。

    “鸾娘子。”他很熟练地让我坐下。

    “陛下何事忧伤?妾身能否为陛下解忧?”

    “子孟病笃,叫我如何不悲伤?倒是你……看开了么?”

    我有种不妙的感觉,试探着问道:“妾身听说子孟好多了?”

    “前几天稍有起色,忽然又病重了。今早太医令说,怕是熬不过去了。”

    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和片段,想说话,却被千言万语堵在口中,

    不应该是这样。我牢牢抓住了一个念头。

    我得去看他。

    我得去找他。

    他欠我一句话,一句未完的话。

    我必须……得去见他。

    我蹒跚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侍女连忙扶住我。

    我想起来我在宣政殿,赶紧向刘病己行礼:“启禀陛下,妾身数日不在城中,竟不知大将军病笃,妾身想前去——”

    我一语未了,有个内侍喘着气,急匆匆地小跑到殿门口,低声向传话的内侍说了什么,我听见了一个“薨”字,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掉进了冰窟里。

    传话的内侍满面焦急,走上前跪了,道:“太医令传信,说午时一刻,博陆侯……薨了。”

    刘病己猛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前行两步,又向后仰倒在榻上,惊得一干内侍围上去。

    我觉得,此刻,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站直了,挺起背,向刘病己辞行,冷静得好像我什么也没听见。

    当值的侍中——也就是彭祖——抚着刘病己的胸口,让他好受些。他们两个都满面忧色地看着我。

    我有什么值得可担忧的,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我走出大殿,天气不太好,阴沈沈的,可是也不坏,没有风,没有雨。

    家里的花一定开得很好看了。

    我顿足,天幕低垂,云层厚厚的灰压压的。地广寥廓,寥寥几个人在。城墙灰蒙蒙的,远山青淡淡的。

    好冷。入骨的冷。

    那个让我心温暖的人不在我身边。

    他死了。

    他再也不会站在我身边。

    长安城有那么多人,或在街上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或在家中等着晚膳备好,或和知交好友品酒论学,也可能在郊外踏青,在池上泛舟,折柳采桃,抚琴弄箫……

    这些人,没有一个会是他。

    他真的死了。

    再也不会有个人那般温和那般无奈地对我笑。

    也不会再有那么一个人,他的一喜一怒都拨动我的感情;而我的左性和坏脾气,也只会对他一个人发作。

    他不会再和我说话,也不能再陪我走动。

    我等不到他白头了。

    他不在了。

    世上再无霍光了。

    我真切地体悟到这一点。

    于是我的世界我的生命迅速陷入深沈的死寂和黑暗。

    当我再次睁开眼,已是好几天以后。

    那天阳光挺好的,直直地照在我脸上,热热的温度很舒服。

    松格丶杨河丶柳江,还有萧鹄和张祈,把我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萧鹄两个眼睛哭得烂桃子一样,哽着声音道:“万幸万幸,你终于醒了。可吓坏我们了。”

    我觉得浑身都疼,额上,后脑,肩颈,手臂,腿,都疼。我轻轻动一下,果不其然剧痛迅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