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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天一楼上,重开了一席酒菜,敞开的窗户送来了明月清风,也添了几分雅兴。

    黎缨嫌弃地撤掉了此间的酒水,从芥子袋中取出另一个酒葫芦。

    “人间的酒修士喝不醉,喝不醉的酒又有什么意思?这是朱紫墟的朱果酿的酒,你们尝尝这个。”黎缨将酒壶放在桌上,公仪徵微笑接过,为众人一一斟上。

    黎缨举起酒杯,环视一圈,噙着笑道:“嗯……敬咱们这一桌天南地北丶神妖人鬼。”

    晏霄微微一惊,擡眼看向黎缨,后者眼眸含笑,半醉半清明,但晏霄明白她的意思,聪明人无需多言,她看破但不说破。

    九阳黎火的宿主对邪祟之气最为敏感,来自阴墟的戾气没有瞒过黎火的感应,但是她并不在乎,否则便不会送给拾瑛一缕黎火。

    公仪徵也明白了一切,他向黎缨举杯致谢:“多谢殿下相赠。”

    谢她赠一杯美酒,一缕黎火,一份人情。

    黎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畅快笑道:“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这么有趣的事了,今天可以多喝几杯。”

    晏霄说道:“拾瑛得殿下厚爱,我待她谢过了。”

    黎缨摆摆手道:“不必了,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缘分。”

    黎缨说着笑着伸出手挠了挠拾瑛的下巴,拾瑛呆了一下,怔怔看着黎缨。她虽然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一抹怅然与怀念。

    “我以前也有过一只猫……”她淡淡笑着说了一句,却没有再往下说现在如何,只是又提了一杯酒,将辛辣咽入喉中。

    在座之中,以黎缨的年纪最大,经历最多,外貌看起来虽不过三十左右,但眼中却沈淀了太多沧桑,也许是因为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悲欢,她身上总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慵懒与洒脱,只有喝了酒才会流露出几许怅惘。

    黎缨斜睨公仪徵,含笑说道:“方才在集市上看到有神霄派的修士在采买红绸花烛,我还疑惑供奉神农像怎么会用到这些,想来是你们好事将近了。”

    公仪徵道:“我与晏霄的结契仪式便定在三日后。”

    微生明棠:“噗——”

    众人目光向他看去。

    微生明棠以袖掩面,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公仪徵求之不得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晏霄会答应。

    七煞也是有点懵,感觉与尊主分别也没多久,怎么就像换了个人呢……

    微生明棠犹豫着问公仪徵:“这件事你和家族……和你父亲说过了吗?”

    公仪徵微笑道:“知会过了,他明日便会动身来神霄派。”

    公仪徵从小在神霄派长大,对公仪家并没有很强的归属,更别说那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祖训了。族老虽一直都对公仪徵离家不归颇有微词,但如今的公仪徵也不是一群古板的族老能够掌控得了的了。而公仪乾对公仪徵的婚事也是尊重且配合的态度。

    微生明棠见这情形不禁心生羡慕:“你父亲对你真好……”

    而他家那个冥顽不灵的老头子,恐怕不会接受他和拾瑛在一起。不过他也想明白了,其他人不会成为他和拾瑛之间的阻力,他们之间唯一的阻力,就是拾瑛自己。

    微生明棠偏过头看向拾瑛,席间他一直殷勤地给她布菜,拾瑛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自然没有抗拒。七煞坐在另一头,不时横过眼来,不论是体型还是神色,都给微生明棠带来极大的压迫感,但是他不为所动,甚至还略带挑衅地和拾瑛亲近,此时见拾瑛嘴角沾了点油渍,微生明棠便擡手轻拭她的唇角。

    拾瑛正沈迷于杯中物,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到微生明棠发出一声惨叫。

    七煞的大手捏着微生明棠的手腕,脸上布满煞气。

    “你干什么?”

    七煞和拾瑛同时脱口而出,只是语气不同,说话的对象也不一样。

    七煞是质问微生明棠的举动,而拾瑛是疑惑七煞的举动。

    微生明棠只觉得手腕都快被折断了,痛得冷汗冒了出来,咬牙道:“拾瑛唇上沾了糖晶,我帮她擦干净了。”

    拾瑛听了这话,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果然甜丝丝的。

    拾瑛懵懂,七煞却不傻,冷笑道:“你和她什么关系,轮得到你动手?”

    拾瑛脑子也有些糊涂,虽然她不觉得微生明棠这么做有什么问题,不过七煞这个问题她也想了一下,没想明白——微生明棠和她什么关系?

    微生明棠是公仪徵的朋友,公仪徵是尊主的道侣,尊主是她的主人,那微生明棠算她的……

    ——好覆杂……

    微生明棠身娇体弱,却向来是个不怕死的,面对七煞的威胁,他还以同样的冷笑:“你和拾瑛又是什么关系,轮得到你置喙!”

    这个问题拾瑛知道了,她当即答道:“七煞是我爹爹啊!”

    微生明棠一楞,歪了歪脑袋,一脸疑惑。

    拾瑛一脸笑容,不无得意地炫耀道:“而且我爹爹不打我。”

    ——而你爹往死里打你。

    微生明棠僵硬地扭动脖子,仰着头看七煞,嘴唇微动,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岳父……

    当然他不敢真的叫出来,不然这只手就真没了。

    “七煞前辈,一场误会。”微生明棠端正了容色,毕恭毕敬道,“先前是我失礼了。”

    公仪徵笑出了声,他从微生明棠瞬息万变的神情完整地揣摩出了他的心理变化。

    情敌变岳父,微生明棠刚摆脱了一个爹,又喜提新爹……

    而且这个他是真的打不过,也不敢打。

    晏霄轻笑一声:“七煞,不必提防微生明棠。”

    七煞看着微生明棠突如其来的恭敬,眉头皱得更紧,但尊主有令,还是慢慢松开了扣着微生明棠的手。

    微生明棠心中一喜,忍不住想——尊主这是认可他的身份不拿他当外人了吗……

    下一刻便听到拾瑛说:“是啊,他修为这么弱,又伤不到我们哪个。”

    微生明棠:“……”

    在拾瑛眼里,微生明棠身上贴满了各种标签——娇气丶弱小丶命短丶好吃……

    虽然总有人说他讲话刻薄,但他觉得拾瑛才真是法相境的刀子嘴,总能用最关切的语气说最扎心的话。而他微生明棠只有一颗豆腐心,都不需要用力,轻轻一捏就碎了。

    微生明棠正怨叹着,便感觉到手腕上覆上了一阵温软,拾瑛握着他的手腕,吹了吹气,说道:“你手腕都青了。七煞下手也太重了。”

    微生明棠垂下眼,看到拾瑛眼中的关切,不觉心头一烫,唇角悄悄扬了起来。

    “不疼。”微生明棠柔声说。

    “别逞强了。”拾瑛摇了摇头,“你赶紧给自己擦一下药吧,我就不帮你了,你这么娇气,上次后背上个药喊得跟上刑似的。”

    微生明棠:“……”

    ——我在期待些什么?!

    七煞一张冷峻的脸顿时更黑了:“你给他背上上药?”

    拾瑛浑然未觉有什么不对,松开了微生明棠的手腕回过身去喝酒,漫不经心道:“是啊,他爹快把他打死了,他还不敢还手,还是我救了他呢。”

    微生明棠面子里子都快丢完了,一张俊脸惨白惨白的,分外惹人怜惜。

    微生明棠后来才弄清楚,拾瑛与七煞是没有血缘的父女。

    拾瑛自出母体便被扔进了往生殿的鬼奴窟,巴掌大的一只看着奄奄一息,却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在七煞的用心呵护下,一点点地长大起来。七煞或者该说是拾瑛的饲主,在拾瑛还不会化形成人时,是七煞保护了那只小奶猫。

    为了让拾瑛得到阎尊的庇佑,过上更安稳的生活,七煞有意让拾瑛接近阎尊,认阎尊为主,好猫不能侍二主,七煞便顺理成章降级成了拾瑛的父亲。

    晏霄也是早知七煞的用心,阴墟之中哪有纯粹的善意,不过是利用与讨好,因此她虽然喜欢逗拾瑛玩,却也始终提防着,直到现在才真正接纳了拾瑛。

    微生明棠得知真相,终于放下一半的心来——七煞不是情敌,真的是岳父。

    另一半没放下来的心是因为,岳父可比情敌难对付啊……

    黎缨饮着酒,笑吟吟看着酒席上的波诡云谲,年轻人的感情就像春风里半熟不熟的果子,七分酸涩中带着三分甜,恰到好处的让人舌底生津,难以自拔。

    “我本想助明霄法尊重铸完引凤箫便离开,但既然有喜酒喝,我就多待两日了。”黎缨笑着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面子?”

    公仪徵忙道:“殿下何出此言,您能赏脸,我们求之不得。”

    “那我定会给你们备一份厚礼。”黎缨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才想起来明日一早还有约呢,今晚也不能喝太多了,剩下的酒便留给你们了,我先走一步了。”

    黎缨说罢也不与众人告辞,便化为一道金虹凤影飞出了窗外,向着天边明月而去。

    外面传来一阵惊呼——

    “我刚才是不是看到凤凰了!”

    “谁他奶奶地在屋子里放烟花啊!”

    夜色渐浓,公仪徵安排七煞和拾瑛在聚仙镇住下,微生明棠自然也留了下来,只有晏霄随公仪徵回了神霄派。

    踏月御风,回头望人间灯火,晏霄眼中犹自映着微醺的浅笑。

    朱果酿成的酒果然非凡酒能比,那看似浅浅的一壶仿佛饮之不竭,晏霄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十分舒服。

    一个晃神,身子便从高空翩然落了下来,晏霄昏昏沈沈地睁着眼,看到公仪徵向自己飞来,优雅高洁,如月下仙鹤。

    晏霄微微一笑,阖上眼,放松了身体享受坠落的快感,公仪徵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意,直到最后一刻才伸出手勾起她的腰,将人搂进怀里,缓缓停在了一颗千年古树粗壮的树枝上。

    刚刚坐稳,她柔软的唇瓣便贴了上来,封住他还未说出口的话,炙热湿软的舌胜过销魂链万般灵巧,舔舐着薄唇,侵入他口中,生涩却又撩人,轻易地勾起他的欲念,击溃他的隐忍。

    公仪徵呼吸一沈,幽黑的眼眸翻涌着情念,贴着她后背的手骨节微微泛白,想要将她用力按进怀中,却又怕惊扰冒犯了她。

    朱果在她口中似乎有了别样的清甜,却又更加让人迷醉,引诱着他追逐与索取。醉眼漫上了水雾情潮,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唯有眼角多了一抹潮红。喘息与呻吟被贪婪地吞入口中,沁凉的夜风吹不散身上与心口的灼烫。

    晏霄感觉自己的醉意又重了几分,懒懒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虽是自己挑起了情欲,却又任由公仪徵带着自己于枝头夜风中浮沈。

    粗壮的树枝足以支撑两人的重量,树冠遮住了明月的眼睛,灼热的气息游移着舐吻她的鼻尖,眼眸。

    “晏霄……”公仪徵的声音蹭着她的耳尖,伴着粗重的呼吸声,暗沈低哑。

    晏霄擡着手勾住公仪徵的肩颈,指尖穿过柔顺的乌发,轻抚他后颈的肌肤。

    “刚才他们好像误会了。”晏霄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与笑意,轻柔沙哑,“在巷子里……”昏沈的大脑好不容易才组织起一句话。

    “嗯。”公仪徵低低一笑。

    那是个误会,其实他们在巷子里只是说了一些话,一些很重要的话,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

    晏霄缓缓地说:“我不喜欢被人污蔑……”她轻轻别过脸,亲了亲公仪徵的颈侧,迷醉的眼漾着蛊惑人心的浅笑,“所以,总得做点什么……才不算……委屈……”

    话音到了最后,又被灼烫的唇舌噙入口中,只剩下一声呜咽与喘息。

    这是她第一次对公仪徵流露出了情与欲,执扇的手修长有力,在她身上游走,挑起了更多火星,一点点地消融了冰雪,柔软了磐石。

    可惜,这不是最好的地方,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朱果酒的后劲太足,她贪杯喝多了,终于醉意占了上风,带着睡意压过了情欲,让她在他怀中沈沈入了眠。

    公仪徵长叹一声,抱着她柔软滚烫的身子,苦笑一声,将自己弄乱的衣襟又小心翼翼地整理好。

    一回生二回熟,也不是第一次帮她穿衣服了。

    晏霄又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梦中,有知己在侧,好友相伴,美酒佳肴,仙音月色……

    人间万般美好,她不贪心,只要这些便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