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没有消防机构，也没有配急救车，温玖喊了几声没人回应她，可她也不敢轻易翻动车子，怕再有什么隐患，加深眼前的情况的危急。
六月的风拂过她的脸，温温热热的，带着眼泪的湿咸。
明明是大早上，太阳正慢慢转到头顶的方向，可温玖却觉得它在西沈，不然这天怎么会变黑，光怎么会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就这么站在车前，近在咫尺，却毫无办法。
过了一会，消防车和救护车同时赶来。
消防员将温玖带离原地，上前将人救出，轻轻放到一旁已经准备好的担架上。
陆梦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随着担架的起伏上下微微晃动着。
温玖冲过去跟在一旁，跟着医护人员一起走向救护车。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刚踏上车，她就被拦了下来。
“我是这位伤者的家属！”
温玖一边说一边走到陆梦身边坐下。
“家属？”医生还是不太相信。
“她是我…姐姐。”
“行了，别问了，”那医生还想再问些什么，被一旁的另一位医生打断了：“赶紧检查一下伤者的情况！”
小小的车厢此时显得有点拥挤，温玖坚定地坐在离陆梦最近的地方，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双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梦和医生的表情。
“气息很弱，没见明显的外伤，但肋骨肯定是断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及内脏，大脑有过短暂的缺氧，通知医院准备手术室。”
声音是从对面传来的，温玖听到这话才擡头看了一眼林静。
她的脸已经变了色，应该是被安全气囊闷得，手臂也被划破了，看起来比陆梦要严重一些。
“我这边也是，未见明显外伤，下半身应该没什么事，主要是肋骨。”
这话模棱两可，温玖听不出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颤抖：“医生，她伤的很重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瞥到她的手，大拇指狠狠掐在食指上，不知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皮肤表面竟然渗出了点血珠。
“现在还不知道，”医生说：“她们现在都处于昏迷状态，无法感知疼痛，我们要回去做进一步的检查才知道。”
温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医生都是要让人做最坏的打算的。
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的时间里，终于，救护车停了下来。
车厢门打开，更多的医生围了上来，两辆担架车被快速推进了抢救室。
温玖一路跟着，在门外被拦了下拉。
空旷的长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爬上心头，没了别人在，她一下摔倒在地，再也没控制住哭了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嘈杂的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温玖擡起头，看到两个中年男女迎面走来。
中年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中年男的搀扶下停在了手术室门口。
“我可怜的女儿啊，你要是走了让妈怎么办啊！”
这应该是林静的父母。
想到林静温玖皱了皱眉，今天这事跟她脱不了关系。
不过他们的出现倒是提醒了温玖，她现在还没有到18周岁，等会办住院手续什么的还是需要一个大人在。
她又看了一眼正哭得撕心裂肺的林静父母，本想上前让他们安静一点，毕竟这里是医院。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她拿着手机走远了点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温玖沈了沈声：“喂，妈。”
挂断电话温玖靠在窗边点了根烟，只是她表面装得再平静，拿着烟微微颤抖的那双手还是出卖了她。
同样的车祸，同样的医院，同样的长廊，同样的手术室。
记忆里的伤痛席卷而来，随着这次的一起壮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医生，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温玖随着声音转头，“手术中”的灯已然暗了下去，医生已经出来了，正站在林静父母身边说着什么。
医生的声音不大，温玖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林静的父母在哭，她夹着烟，迟迟不敢上前。
记忆里那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突然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还有一位伤者家属呢？”
医生的声音将温玖拉了回来，她扔掉烟，这才擡起脚走了过去。
医生看了看温玖，又看了看她身后：“就你一个人吗？你家大人呢？”
“马上来，”温玖说：“医生，她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当中，暂时已经脱离危险了，断了几根肋骨，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并发性的炎症。”
“那就是…没事了？”
“还要再观察几天，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医生能这么说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了吧。
温玖脚下一软，刚刚崩得太紧，现在一下子如释重负差点没站住，她急忙扶住旁边的墙，才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型。
医生扶了她一把：“等你家大人过来办一下住院手术，我们现在把病人先转到病房去。”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陆梦和林静被推了出来。
林静父母立马围上去，又是哭又是喊。
温玖看了看医生：“她…”
“她伤势重一点。”
温玖点了点头，跟着陆梦的车先一步离开了。
林静的病房就在隔壁，温玖刚坐下来就又听到了她父母的哭喊声，不知道到底是医院的隔音效果太差，还是她们声音太大，温玖握着陆梦的手，眉头皱得快打结了。
“珊珊？”
病房门没关，温妈妈急匆匆走了进来。
“怎么样了，小梦还好吗？”
温妈妈快步走到床前，满是担忧地看着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的陆梦。
“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温玖说：“但是还要再留院观察几天，妈你帮忙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哎哎，好，我这就去。”
温玖守着陆梦守了一夜，温妈妈几次想跟她交换一下，让她去稍微睡会，都被她拒绝了。
一夜了，温玖眼睛没有闭上过一秒钟，她不知道陆梦什么时候会醒来，她不敢离开，她怕陆梦醒来看不到她。
她将陆梦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表情看着很是严肃认真，外人看起来只觉得她思绪万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脑子里根本就是混沌一片。
温妈妈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床前的那个画面偷偷抹了抹眼泪。
她看着温玖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伤心欲绝的样子。
她不太明白女生和女生之间的爱情，但现在，她好像能够体会一点了。
天亮了，温玖依旧坐在那没有挪动过。
温妈妈出去买了点早饭回来。
“珊珊，过来吃点吧。”
温玖摇了摇头。
她连口水都喝不下，跟不用说吃饭。
温妈妈叹了口气：“你通知小梦的父母了吗？”
温玖依旧摇了摇头，她有想过告诉陆梦的爸妈，但是陆梦的手机掉在了车上。
后来她想了想陆梦好像和家里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还是要等陆梦自己醒了问一下她再说。
“等她醒了吧。”温玖说。
刚说完，手里握着的那只手突然动了下，只是一瞬间，微乎其微，但温玖还是察觉到了。
她一边再次感受着手心里的动静，一边擡头看向陆梦的脸，满怀期望地又等待了一会。
终于，陆梦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
“妈，你快过来，她是不是要醒了！”
怕是自己看花了，温玖赶忙把温妈妈也喊了过去。
像是为了安抚她的不安，陆梦在温妈妈凑过来的时候又努力眨了几下眼睛，好似迫不及待要睁开。
“是的，是的，珊珊，快去喊医生，”温妈妈欣喜道，片刻后又说：“还是我去，我去，你在这。”
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陆梦挣扎了好几下，终于将眼睛打开了一条缝。
大脑有了意识，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一马当先的冲了进来，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陆梦就先皱了皱眉。
等视线终于清明，陆梦转了转头看到了身边的温玖。
“温玖…”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又清了清嗓子，重新喊了声：“温玖。”
“我在，”温玖哽咽道：“我在呢。”
“来了来了，医生来了。”
温妈妈带着医生走了进来。
温玖退到一边，医生问了陆梦一些问题，确定她有没有什么后遗症，又好好检查了一番，才转身对着温妈妈说：“已经确定脱离危险了，但还是要再留院几天，除了肋骨其他没什么特别严重的。”
温妈妈眼眶湿润的点点头：“好，好，谢谢你医生。”
又对着医生鞠了一躬，才把医生送出去。
“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陆梦看温玖迟迟不过去，只是背对着她，而她能看见的只有她耸动的肩膀。
“我好痛啊，温玖，你过来亲亲我好不好啊。”
温玖擦干眼泪转身走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但还是低下头在陆梦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温妈妈转头刚好看到，她笑了笑走进去。
“阿姨。”
陆梦乖巧喊了声，她现在看见温妈妈还是有点不知所措的，毕竟在她眼里，她跟温玖已经不是好朋友那么简单了。
温妈妈倒是很大方，走到床前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太好了，还好，还好没事。”
“对不起阿姨，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别这么说。”
劫后馀生的心情在三人心里体会各有不同。
“妈，你帮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吧。”温玖说。
温妈妈拍了拍手：“你看我这脑袋，我这就去。”
房间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陆梦以为温玖故意支开温妈妈是想和她互诉衷肠的。
但她想象中的“热烈”告白，什么“我不许你离开我”，“没有你我怎么办”啊这些话都没有，温玖只是定定的坐在那看着她。
“怎…怎么啦？”陆梦不安的问道。
“你跟林静怎么回事？”温玖问。
陆梦咽了咽口水，这事，说来也简单，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不许瞒着我。”温玖又说道。
陆梦认命，她忘了，温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她把事情经过简单和温玖说了下，末了问了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啊？”
温玖倒也没想瞒着她，也简单说明了一下。
“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陆梦咧嘴笑了笑，不小心吸了口空气，又疼的她“嘶”了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找我？你好好待在那等着我去找你不好吗？”
温玖突如其来的情绪让陆梦楞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温玖又继续说道：“都怪我，为什么我不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让他们来接我，都是因为我，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都怪我,都怪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这是陆梦醒来第二次看见温玖哭。
陆梦艰难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膝盖：“温玖，我爱你，真的好爱你，所以我想要奔向你，不管路上有什么阻碍，我都想要见到你。”
“一想到是去见你，我就开心的不得了，如果没有你，我根本都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我想你爸爸和哥哥在去见你的路上一定也是开心的，因为有你，我才觉得很幸福。”
温玖微微擡起了头，长睫毛上还挂着没有掉下去的泪珠。
陆梦伸出手掌，温玖将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
“不要让一个痛苦的记忆掩盖了所有美好的回忆。”
一番话下来，温玖也平静了很多，但还是带了点悲伤的情绪，她说：“可是他们没能活下来。”
“你没有过濒死额体会吧？”陆梦一改刚才的深情，神秘兮兮的说道：“我猜你也没有，我跟你说，我这也算是在鬼门关内走了一遭了，你猜我在里面遇见什么了？”
“我遇见你爸爸和哥哥了！很神奇吧！他们要我告诉你，珊珊啊，不要再自责啦，你帮我们好好照顾妈妈，和妈妈一起好好生活，那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啦。”
陆梦一本正经的说完，温玖没忍住笑了下。
“我爸和我哥怎么会在鬼门关里。”
陆梦立马改口道：“天堂，是天堂，我记错了。”
温玖这下彻底展开了笑颜：“反正我没有过濒死的感觉，你说什么都对。”
“可不是，这种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
见她不再绷着脸，陆梦也开心了起来。
正巧这时温妈妈也带着买的粥回来了。
趁着温妈妈喂陆梦喝粥的空档，温玖一个人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尽头抽了根烟。
刚刚陆梦说的那些已经可以构成蓄意谋杀了。
这事，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拿出手机，莫名看到手机上多了很多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打开全都是姜千千她们发来的。
陆梦从出事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那边还不知道情况。
温玖给于清风回了个电话。
“喂？温玖吗？小梦和你在一起吗？”
“嗯，”温玖说：“我家里出了点事，最近几天可能回不去，她手机摔坏了，忘记跟你们说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帮我们给老蒙请一个星期的假吧，麻烦。”
“没事，你们没事就好。”
于清风比较好沟通，这也是温玖为什么给她回电话的原因。
处理完这件事，她又重新拨了个电话。
“喂您好，110，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喂你好，我要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