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对着眼前矮自己一截,明显在发楞的白翰说:“我是来代替秋珂雨走完这个游戏的。”
APP上,‘欢天喜地一家人’里秋珂雨的名字已经由K代替了, 但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翻出手机来看,而自己来得实在突然,于是K开口稍微解释了下。
‘秋珂雨’这三个字让白翰很快回神,他张了张嘴, 有许多疑问压在心里, 但最终只问了:“她是提前和你说过了吗?”
K想了下, 点头:“嗯, 我知道她迟早会离开,但不知道具体原因。”
“你们居然还能替代彼此进入APP。”, 白翰垂下眼睫, 轻轻地问:“那这个离开的方式她也给你说过了吗?她还会回来吗?”
K听完不动声色地笑了下,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 对白翰摇了摇头, 轻声对他说:“她都已经成这副样子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回不来的。但也说不定,说不定她会被很厉害的人救活, 然后又回来了,人总归不要那么消极。”
白翰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人,又蹲下指着地上仅剩下的秋珂雨的衣服,依然不怎么死心:“但我们就是很厉害的人,我还有很多事都没想起,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救她。但你至少还记得住事, K你再过来帮我看看,她好像还剩下一点,你有什么办法吗?”
他想起的是秋珂雨之前格外反常的表现,然后发现秋珂雨还算挺有礼貌的,字里行间都是要离开的暗示,再次见面是这个情况都还不算不辞而别。
可是她为什么要走呢,连原因都不能说吗?
他希望自己能帮秋珂雨。
啊这……
欧严看了眼K,想打个圆场都没发挥出来。
但K只是挑了下眉头,还嗯了一声,真就和白翰一起蹲下,用两根手指拨弄着那些散落一地的衣服,煞有其事地认真看了好久,然后对着明显有些难过的白翰摇了下头:“我救不了她。”
说话这句话后,他面具下的眼睛就眨也不眨地盯着白翰看。
沈汀屏住呼吸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兴奋到颤抖了一下。
如果……如果连K都这么说的话,那秋珂雨一定就是真的死了。也是,这秋珂雨都化成灰只有衣服了,怎么还能救得活呢?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白翰和K都一起死在里面才好。
白翰又叹了口气,慢慢地叠起来秋珂雨的衣服,很小声地,也不知道在对谁说:“我不应该让你乱跑的,你还会回来吗?”
秋珂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早就知道。或许是因为这本书出了太大的变故,导致她提前经历了什么,才会和原着中所描写的那样截然不同,甚至还能认识K这样的人。
但她都是很与众不同的。
而或许从此以后就不能再见了。
这是在APP里,那出去了以后有关这部分的记忆也会被消除吗?
她如果回不来了又该怎么办?
白翰擡头捡起了地上属于秋珂雨的一根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发绳,最后戴在了手腕上,然后站起来了。
K也站了起来,盯着白翰细白手腕上套着的那根发绳,隐在面具下,轻轻地了勾嘴角。
温水笙说不出来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心情,白翰半张精致柔和的侧脸都收在了温水笙的眼底,眼神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温柔,这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迟钝地丶终于一点点地明白了,白翰之前处于沈汀和他之间的心情。
全都明白了,所以实在是很糟糕。
更何况沈汀之前生病的时间太多了,虽然让现在的他来看,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但当时的他都不知道,所以他给白翰带来的伤害就一定是最真挚的。
他早就后悔了,但也早就来不及了。
K在这段时间里,都始终在偏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白翰,没有说话。他整张脸只有一双深得没有底的眼睛没有被面具遮住,看不出来喜怒,但总归不太好接近。
孟璇和杜银才见K第一眼,就觉得他非常不好接近,所以难得安静。
沈重的脚步声突然慢慢靠近 ,孟璇吓了一跳,把目光从K的身上移开,下意识往温水笙身后躲,转身看见之前晚宴上的秦老爷正站在门口。
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发现已经7:30了,到了管家说的老爷醒来的时间。
秦老爷身边跟了两个孤儿,都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笑了下:“几位贵客都在这儿是在找我吗”
白翰终于回过神,走向前去,说:“啊,是的,我们都在找你。秦老爷,你们这儿有年龄在15岁上下一点的孩子吗?”
K也站到了白翰身边。
但秦老爷闻言只是笑而不语。
欧严骂:“笑屁啊,说话。”
秦老爷就是笑而不语。
但他显然不明白自己之后会经历些什么。
这点倒仍然在白翰的意料之中,他嗯了一声,下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发绳,然后很冷酷地说:“果然根本就问不出什么,但这趟也没有白来,我也算知道了一条线索。而且又没人说老爷的房间是不能硬闯的,感觉这里的人没有打的过我的。”
在老爷颇为错愕的眼神中,白翰又说:“都这个情况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我没有道德,他就绑架不了我。”
话音刚落,还没等白翰具体表达自己的意思,K就果断上前一个肘击然后锁肩把秦老爷压在了墙上,压着秦老爷的头把‘你们怎么这么没礼貌哎哟轻点我年龄挺大了’乱叫的秦老爷往自己的房间里推,吓得秦老爷身边的两个其他的孤儿一溜烟就逃跑了。
欧严倒毫不意外K的行事作风,也干脆扯着陆阳赫就一起往里走。
这个时候就是保命为主,该不讲道理就不能讲道理,连杜银都知趣地拔腿就跟。
孟璇见人都跟上去了,也紧追在温水笙背后,探头探脑地凑了上去。
开了房门,秦老爷的屋子一览无遗。里面装修倒是很普通,四周是连墙纸都没贴的素墙,不过有很多很大的书柜,直直地抵住墙,都装着各种档案资料。
白翰翻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收养证明’‘健康证明’都有,手续证据都还颇为齐全。
秦老爷似乎真如外界传闻一样,是个很有善心的老人。
各种资料又多又杂,要整理出点有用的内容来估计得大半天。
一进屋秦老爷就由欧严和陆阳赫看着了,K就自然地帮忙翻着柜子里的资料,翻着翻着就又和白翰挨在了一起,时间过得飞快。
K捏着这么长时间翻出的比较有用的一摞纸,走了过去,递给白翰说:“你看看。”
白翰点头接过,翻了几下,目光扫过一页,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他看的那一页是一张很简单的丶很仔细地记录各种小孩喜好的笔记,但内容就太重要了。
——阿俊老爱偷吃糖果,吃完就容易流鼻血,太淘气了。
阿俊,白翰回想了下,这个孩子也在死亡名单上。他就是死在25号,也就是死在扬子头一天的那个孩子。
日记本上相应的记载是——
【x年x月25日天气:晴】
【阿俊也死了,他还那么小。可是没有办法,老爷真是个大好人。】
而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这一行的下面就是,
——扬子也是个小淘气,这些孩子里最淘气的就是他们俩。扬子最爱躲在衣柜里吓人了,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白翰看完楞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手上的纸就被嚷嚷着‘让我看看呢什么能让你苦恼成这样’的欧严拿去,然后和陆阳赫分着看了。
温水笙受了欧严的威胁在那边扣着秦老爷,也很想过来看一看,但又怕坏事,就只能和沈汀他们呆着,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欧严看完了那张单子后,沈思片刻,脑门作响,深吸口气说:“卧槽我感觉这里微妙的有些不对,但是我说不出来。”
陆阳赫:“等等,我也一样……”
不过K没让陆阳赫把话说完,劈头夺过纸,把欧严和陆阳赫都拨到一边,对上了白翰的视线。
白翰看明白了K幽深眼神下藏着的东西,只点了点头,伸出了根手指在K的手心写了一个‘1’,但一句话也不说,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瞒了下来。
如果按照小纸条上的记载分析,爱偷吃糖果流鼻血的是阿俊,那么想杀管家的,偷管家笔记本,被欧严制服的那个B+等级的鬼不是扬子,他是25号就死了的阿俊。
之前那个A等级的,附在秋珂雨尸体上的,躲在衣柜里的,被K一刀杀了的鬼,才是今天26号死了的扬子。
K和白翰心中都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但还不是很确定,还需要找更多的证据。
白翰其实是很激动的,因为进来这么久,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和他想法不谋而合甚至不需要开口解释的人了。
K继续和他一起翻着资料,又问:“对了,之前那队天师死了一个人后,是怎么处理那具尸体的?”
白翰说:“他们往那人额心上贴了一道符纸后,把尸体烧了。 ”
K垂眸沈思片刻后,凑近白翰耳朵:“那白翰哥……白翰,这里现在很安全,你呆在这儿继续找有用的信息,我去那个房间里看一看。”
白翰擡手捏了下他的覆满肌肉的胳膊,想着他应该不会吃亏,心里踏实多了,于是点头:“现在快下午四点了,你注意安全,如果你两个小时后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K笑了笑,说:“放心吧,你也要小心。”
然后擡脚走到欧严的身边,没有表情地,擡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欧严连忙点头,一点都不给沈汀小团队面子:“知道知道,除了咱们都是挺能坏事的人,一会儿不警告着就要飘起来坏事,我这双鹰眼今天就把他们锁死了。”
孟璇听完,盯着K往外走的背影,脸色又难看了点。沈汀却心情大好,自从知道秋珂雨死了后,他就一扫之前的沮丧,现在甚至还能嘴角带笑,安慰了下孟璇。
这满屋子的东西虽然都很零碎,但这几个小时,白翰翻出了挺多东西的。包括死了的几个孩子的资料,这栋建筑的历史,和秦老爷的资料。
还翻出了一个电话簿。
但大致翻了下,白翰没在上面找到本队唯一有天师证的,欧严的名字。
这事就挺怪。
26号……电话簿。
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翻得差不多了,白翰揣着电话簿,朝着温水笙走过去,悄悄地把他带到了一边,打算问一点东西。
把白翰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的欧严反应尤为激烈,一双眼睛都要把温水笙身上扎出洞了,一遍盯一边问旁边的陆阳赫:“怎么两人还聊悄悄话呢?”
陆阳赫:“你盯着点温水笙就行了,翰总估计就是打算问点事情。”
欧严叹口气:“兄弟你也帮我盯啊,我本来就犯了点错,再出点事你以后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正在留心温水笙一举一动的沈汀的心里自然也不是滋味,他才没高兴多久,就又见着白翰这么勾勾手就把温水笙勾走了,不由觉得倒胃口。
他是认定白翰是天生来克他的,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就算了,连高兴都不让他长久。
不过,这倒是这次进APP以来,白翰第一次问温水笙问题。温水笙又意外又惊喜,一举一动都饱含着思量,整个人谈不上都多自在,多多少少有点紧张,也隐隐有了些莫名的期待,看得一直望着这边的沈汀当时就黑了脸,绞起了手指。
和温水笙聊完了天,又确认房间里该看的东西已经都看了后,白翰在带着人去找K之前,最后和秦老爷面对面互相对视了一段时间。
白翰拖着下巴,凑得非常近,目光从秦老爷矮短的下巴,灰白的八字胡 ,一直往上打量。
直到对上了秦老爷那双充满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明显惊吓的眼睛。
他笑了下,对秦老爷说:“别害怕。”
结果才说完这句话,白翰领人一行人,刚出房门,就遇上了正好回来的K。
K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回来,但神色自然,应当是心里很明白了,他对着白翰点了下头:“怎么样,你那边明白点了吗?”
白翰说:“差不多了,你那边呢,没遇到什么事吧?”
K摇头:“很顺利,之前那一队人走的时候,在墙上留了道通讯符,正好我把该问的就问了。”
白翰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头:“那他们虽然凶但还是挺好的,我把管家的笔记本给他们了,估计他们是想帮什么忙才留了到符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K低低地笑了下,声音又哑又沈:“还是因为你人好,要换了我,情愿把笔记本当面撕了都不会给他们。”
白翰朝他弯了弯眼睛,难得轻松了点 :“有我在就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这个假设不成立。对了,你问到什么了?”
K眯起眼睛,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把屋子里的每个人都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凑近他耳朵边,启唇轻轻地说:“我问了些和那个死了的小天师有关的事……”
一直安安静静丶变得话非常少的季曙鸣,突然擡起眼,轻飘飘地,没有任何表情地,看了K和白翰一眼。
然后很快地低下头,又变成了那副不爱说话丶没有任何锋芒的样子。
欧严看着突然开始说悄悄话的白翰和K,捅了捅隔壁陆阳赫的胳膊:“你听懂他们在讲什么吗,就之前什么小天师之类的?”
陆阳赫很诚实:“当然没有。”
白翰和K交流完毕后,带着一行人,又重新回到了管家的房间。
管家还和白翰他们走的时候动作是一样的,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但他把纱布又缠回去了,血淋淋地糊在脸上。
白翰上去就把纱布给掀了,K也没有阻止,倒是看见白翰举动的孟璇和杜银都吓出一声尖叫丶闭上了眼睛。
但出人意料,染满了血的纱布下,又是一张完好的,和他们第一次见管家时管家的脸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管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很懵地问眼前的白翰:“ 你回来了,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白翰说:“你感觉还好吗?身上还疼吗?”
管家眨了下眼睛,整个人都很呆楞:“我为什么要疼,我又没生病。”
温水笙皱了下眉头,不明白管家为什么这么说,也不明白白翰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明明是鬼,现在怎么又变成人还什么都不记得了?
欧严撸起袖子一声:“又想吃驭鬼符了是吧,我能现画。”
手还没擡起来,就被K单手按下。
白翰拍着管家的脸,只是凑近了点,很清爽地对他笑了下。
话音刚落,不需要任何指示,K就自动上前提着管家的肩膀,果断地把他拎到了地上。
管家冷不丁被这么突然往地下一扔,直接没站稳,趔趄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擡头不太满意地看了K一眼:“你注意一点啊,很疼的。”
他摇晃的时候重心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在了右脚上,左脚动也不动,像是那里有伤。
白翰和K对视一眼。
果然是这样,因为K之前对白翰说的那句话是——
“我问了些和那个死了的小天师有关的事,他们说,死了的那个左脚有旧伤,是个瘸子。”
白翰揉着眉心,轻轻地松了口气。
虽然未知的问题仍然有很多,但至少,这与他和K之前的猜想一样,谜团正在慢慢地被解开。
怪不得,怪不得日记本上没有管家的名字。非鬼而又即将成人,也怪不得他们当时也并未察觉到管家身上的鬼气。
管家就是那个死了的小天师,换句话说,小天师死了就变成了管家,替管家活着。管家还活着,当然也就不需要在日记本上被记下。
日记本里,每天只会死一个孩子,多馀的孩子就会由玩家来填。只要有玩家死,在短时间内死了的NPC就能覆活,就像被撕掉脸皮的管家一样。
死了的玩家甚至会代替死了的NPC永远地留在APP里,失去所有的记忆,只能保留一点点下意识的习惯。秋珂雨的情况特殊,因为有K来替代,所以她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作是死亡的玩家,也不能覆活任何的NPC。所以目前的情况仍然只算,死亡了一个玩家,那就是小天师,于是才覆活了管家。
K和白翰就这么一直用眼神交流,周围的人也都不太敢说话,是太安静了点,
欧严的目光就在K和白翰两人的脸上停留,是什么都不明白,也什么都不敢问。
手机的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个安静的氛围,现在的时间是晚上20:50,APP上发布了一个‘共进晚餐’的任务,时间是在九点。
秦老爷邀请所有人到大堂吃饭,而APP上交代的晚餐时间是一个小时。扫码签到,一人一码,偷偷溜走的可能都不给一个。
孟璇当即就抱怨了下:“那吃得下啊,吓都吓饱了。”
杜银也不是特别有胃口,精神萎靡到一路上连架都没怎么和孟璇吵。
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但这是APP内的硬性规定,晚宴依然按时进行。在九点,仍然是大部分孤儿都在楼上,除了玩家,来的只有秦老爷和管家。
人比凌晨的那顿更少,而且一大桌子菜,被清清冷冷的灯光一打,大家高度紧张了这么长时间,根本就吃不下去。
白翰等大家都应付着吃了点后,把之前和K分析的想法,挑着重点给大家摊开说了,从管家的怪异行为开始,到衣柜里的扬子结束。
众人反应各异,显然是都没料到这个替代机制。代替死亡的NPC继续在游戏中基本没有任何个人意识地存活下去,这个结果比直接死亡更难以让人接受。
杜银已经小声抱怨开了。
但白翰讲完之后只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老爷,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秦老爷许久,他才偏过头,又和K对视一眼。
孟璇的反应倒是没有杜银那么激烈,她听着白翰的分析倒是先大吃了一惊,一切想通了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胸有成竹,把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但她悄悄端详K露出的那一双眼睛,又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看不出眼前的男人在想什么,只感觉他心事很重,又满不在乎。
这顿饭大家都不太有精神,接受了白翰这么一波信息输入后,更是吃得极其安静。快要到九点的时候,欧严突然卧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个正在不停转动的指鬼盘,整个餐桌红光大作。
欧严一头雾水:“卧槽我明明好好收着的这指鬼盘怎么突然就动了,这是坏了吗?”
指鬼盘指向特定的鬼息,未察觉到特定的气息是不会又动作的。白翰突然想起,欧严觉得那两张带血的糖果纸白翰带着晦气会有危险,就主动抢过去自己帮忙存着了,就放在兜里。
那两张带血的糖果纸上的气息……
白翰楞了下,皱起了眉头说:“是阿俊,指鬼盘指向的是阿俊。”
这话一出,是沈汀也按不住心里的恐慌了,一把握住了旁边温水笙的手,脸色惨白:“怎么回事?阿俊不是25号就死了吗?不是刚才又被你们杀了一次吗?怎么没完没了了?”
但白翰本人倒是在说完话之后就冷静了下来,和K的反应都不是很大,给本来突然严肃的欧严和陆阳赫也看得放心了不少。但欧严还是很紧张,他毕竟是一只成精了的野兽,对危险有一种直觉般的排斥和警觉。
秦老爷这时居然还更像个没事人一样,对大家的慌张都报之以微笑:“不急,大家吃好喝好。”
和秦老爷磨磨唧唧丶心急如焚地磨到了APP上规定的用餐一小时,眼看离27号只有两个小时了,欧严立刻用沾有阿俊血的糖果纸为引,很快就锁定了方向,一刻也等不了,起身就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那个方向冲。
K在快要到门口的时候按下了欧严,自己走在最前面,一脚踹开门,在阿俊下意识尖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像一阵风一样,就压着他的脖子把他面朝下按在了床上。
阿俊是个挺不起眼的小男孩,面容稚嫩,肤色也十分正常,简直再普通不过了。但这张脸,和他们在天师队从床下找到的,那只正在对他们咯咯咯笑的鬼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人味,看着不再渗人。
但还是足够让陆阳赫和欧严变了脸色。
他们之前明明亲眼见着已经成鬼了的阿俊被杀了,现在怎么又来一个和原来气息丶长相都一模一样的阿俊?
欧严立刻从怀里掏出了驭鬼符,但K却皱了眉头,打断了欧严的动作:“等一下,他身上没有鬼气。”
欧严卧槽了一声。
K说完就松开了手,于是阿俊立刻站了起来,逃到了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躲了起来,在被子里发起了抖。
温水笙也楞住了,然后把视线艰难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既然死了的npc是能用玩家的命来填,这说明他们这里面……还死了一个人。
他回想起了几小时前,白翰找到他,问他了一些问题时候的情形——
白翰问:“温水笙,你知道,季曙鸣平时在生活上有什么小习惯吗?”
“嗯?”其实温水笙在走这短短的几米路的时间,想了无数个白翰可能问自己的问题,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他……他就那样,不太好接近,脾气挺差的。”
白翰继续问:“能不能讲得具体点?精确到有什么小动作,和别人讲话有什么习惯之类的?”
温水笙认真地想了下:“他毕竟也算经历过一场变故,性格什么的也变的不少,好多习惯都改变了,比如现在干什么都只用左手之类的……至于小动作,对了,他只要坐着就一定会摸耳朵。”
这个信息似乎有用,白翰点了下头,又压低声音在温水笙耳边说了句:“谢谢你,但至于我问你什么,希望你能保密。”
“好,我一定答应你。”
这就是他们几个小时前对话的全部内容了,温水笙也一直都在保密。
而温水笙刚才透过门的缝隙,分明看到,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丶还坐在凳子的阿俊,手是放在耳朵上还没有放下来的。而且阿俊用来捂耳朵的丶拉被子的丶推开K的手,都是左手。
这些都只是很细微的动作,但在这种情况下,实在就太能让人多想了。
现在阿俊的身体里是季曙鸣,那么现在季曙鸣的身体里又会是谁呢?
温水笙看着就站在自己身旁的季曙鸣,不由觉得有些发冷。连季曙鸣那双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都让温水笙生了一头的冷汗。
像是为了印证温水笙的想法一样,季曙鸣整个人突然被迅速抽干,垮了下去,面色青紫,张大着嘴就要朝着离他最近的杜银扑去,好在被K用一张从欧严怀里抽出来的符定住了。
季曙鸣整个人被鬼气笼罩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看上去阴森又可怖,指甲也变成不正常的黑色,被K踩住了胸口,在地上疯狂地挣扎翻滚,试图挣脱束缚。
孟璇脸色惨白,尖叫着躲开:“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没能活用白翰的观点,只觉得这里简直没有正常人了,季曙鸣就在眼皮子底下都能成这样,保不准其他人也会这样突然变成鬼,现在是只敢信沈汀一个人。但杜银和她的想法相同,上前一步就把沈汀的胳膊给抱住了,还推搡了孟璇一把,给沈汀看得烦得要命。
欧严看了一出好戏,啧啧了两声,又小声地和陆阳赫聊天:“看到了没,A等小鬼王级别的鬼,我老大一脚就给踩住了。”
陆阳赫点头,看着动手的K和正在动脑的白翰,有种被大佬罩住的完全安全感,就和欧严聊上了:“真的强的。”
两边的画风差距就有那么大。
白翰只蓦地陷入了思考中,因为这还不够,这还不能解决问题。他隐隐约约找出了点规律,但都是散乱的,毫无联系毫无目的的。
而且‘26号’丶‘天师’丶‘电话簿’,这些之前他看过的十分零碎的内容在他脑子里绕着弯,好像要找到一个出口。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绝对不会是没用的信息,就差这么一点了。
脚下的季曙鸣还在不断地挣扎,K打量着周围,瞳色与夜色交相互应,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突然轻轻地对白翰说了句:“向死而永生。”
这么一句要是落在旁人耳里会相当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白翰直接楞住了,把自己的身份抛开,所有信息的碎片涌来,所有的线索和猜想整合,它们终于艰难地串成一块,回到了串成整个故事的正确的位置。这间别墅里发生的所有的一切,诡异的一模一样的笔记本,覆活的管家,覆活的阿俊……
所以他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根本就不是天师!
白翰突然擡起了头,说:“老爷联系天师的电话簿里没有欧严的相片,而悬赏单上26号的内容是‘……天师明天就会来’,管家日记本里26号的内容是‘老爷今天请了客人来,办了宴会。’天师还没来,客人参加宴会。我们只是客人,天师另有他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推测错了,捉鬼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任务。”
欧严眉头紧皱,听见旁边的陆阳赫也卧槽了一声。
根据悬赏单上的记载,别墅是从18号开始死人的,到27号‘我’死,一共死了十个NPC。
他们‘欢天喜地一家人’总归只有9个人。
最后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覆活,或许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在等待丶创造自己的死亡。
昨天死的阿俊在今天覆活,那么今天死的扬子,一定就会在明天覆活。
一切最终的指向就是‘我’的新生,这就是K所说的向死而永生。
K继续说:“我们也只是NPC中的一员,只有‘我’才是唯一的玩家。”
温水笙楞住了。
日记本上的内容之所以是重覆的,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个被不断重启的游戏,真正的玩家至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人。
加入APP进入别墅的人,相当于必须要被打倒的怪,所必须得到的经验值。‘我’的任务就是带一步一步地创造自己的新生,像过关历练一样,使自己变成最强。
从18——26号,分时间阶段划分为不同的难度,26号进入别墅的白翰所选择的就是最高级别的难度,身份转换,他们是需要被‘我’打倒的最大的boss。
日记本上写下的东西相当于是强制性的命令,26号有且只记的有扬子的名字,那么在26号就只有扬子会死。像本该没有名字的管家,就算死了,也会从‘欢天喜地一家人’以外的人中,选择一个替命,比如说小天师。
这样,连带血的糖果纸也能解释了。
如果根本没有另一个天师队接下这个四星半的任务呢?没人可以替代管家,这便会违背日记本上的命令,26号在日记本里被记下的死亡的人应该是‘管家’丶‘扬子’两个。
’我‘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阿俊只有一个,两张带血的糖果纸只能留一个,’我‘把这个问题的选择权给了阿俊。
所以阿俊才会在管家的房间里,试图杀已经变成了鬼的管家,直到小天师死亡。所以隔壁来的天师队是比他们还简单的NPC,存在的意义就是覆活非日记本上记录的玩家,被随便编了个任务而已。如果继续有非日记本上的玩家死亡,他们又会被已‘找到的日记本不正确’的名义被带回来,又一头雾水地送死。
而且如果日记本上的命令真的不可违背,那么不做些什么的话,明天的’我‘一定会死,也就是说’欢天喜地一家人‘九个人,在明天到来之前,就会全部死亡来让日记本上记载的九个人覆活。
现在离27号,还有一个半小时不到。
白翰把自己的分析挑重点给大家摊开了讲了,然后就着周围人面面相觑各自思考的沈默,陷入了思考。
现在只是谜团解开了用处其实仍然不大,他们要完成的是自己的任务,而且最好是要在明天到来之前完成。不然他们都不清楚,这个APP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来将他们抹杀。如果能反抗的那种 ,有K和自己在,其实问题不大。但他早就说过了,这个APP在针对他们,所以一切都是未知的。
陆阳赫简直都要出冷汗了,这相当于在最后时刻把他们的世界观给颠覆了:“既然我们是NPC,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白翰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整个屋子里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