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船长这番话, 白翰却没有太意外,只是抿起了嘴唇,低头思索着, 不再看船长。

    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好预感,所有的一切一切,终于在船长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得到了印证。

    船长抚摸着手里的人鱼雕像,眼神晦暗,继续说着:“你能自己搞清楚很多事情, 本事不错。但这里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自大?”

    “我并不自大。”白翰擡起头, 看着船长手上的那个人鱼雕像, 依然选择的是和船长针锋相对:“而且你并没有反驳我之前说过的,我之前说你害死了他,这证明我至猜对得不少。”

    船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瞳孔几乎骤然缩成一个点,但他很快恢覆了平静:“你猜的很对,这是事实, 我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但是白翰, 你没必要挖掘我的伤疤,我们属于一个阵营,你并不该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不扯吗?是我们要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吗?”被几十个守门人终于按下的欧严扬起脑袋, 冲着船长他们那边喊:“我听你们聊了好半天了,恕我插一句嘴。要不是你弄这么奇怪的一出, 又是让我们以为自己是人了,又是威胁我们把我们扔海里了,谁一天天的有针对你的这个闲心?”

    陆阳赫:“我觉得他说的对!”

    但船长却没有理会他们,摆了下手, 示意其他守门人把欧严和陆阳赫拉下去。

    “我不会杀你们,但你们也不要妨碍我。”

    他现在只有和白翰谈话,看他反应的兴趣。

    欧严哪儿能愿意留白翰一个人在这儿,继续全力扑腾,像一条刚被捞上船的身手矫健的鱼,几十个守门人才能勉力把他按住。陆阳赫跟着学了下,没成功,被守门人按得死死的。

    船长半蹲起身子,直直地看向白翰的眼底,继续问他:“白翰,你的自大让我很感兴趣,而且事到如今和你摊牌也没关系了。你敢接着猜猜,陆地上现在还有多少人类吗?”

    白翰仔细打量着船长脸上神情的变化,揣摩着其中蕴含更深的韵味,然后楞了下,很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说:“没有了。”

    船长点头:“对,你猜的很对,一个也没有了,你们身上穿的人皮来自于最后一批人类。人鱼被我囚禁起来取血,人类被我杀了取皮。大陆上全都是鬼鲛,海里也几乎全都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已经取代了人类,白翰,这点你也猜到了吗?你现在还觉得你自己不自大吗?”

    不单是离得最近的白翰,连一边挣扎一边骂人的欧严和陆阳赫听到这话都楞了好久。

    他们之前以为船长在第1层,只是想带着鬼鲛去往陆地,没想过人家其实已经在第999+层了。

    欧严被按在地上,惊讶地看着船长,真情实感地说了句:“那你还挺厉害。”

    作为第一只上岸的鬼鲛,他能带领自己的同伴把陆地都给占领了,确实还是需要一些真本事。

    陆阳赫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白翰苦笑了下,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自上船来,他就有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避免和鬼鲛发生冲突,避免和船长动手,让他尽量低调不惹麻烦。原因居然是这样的……一旦对立,他们就会有这样庞大数量的对手,来自陆地的丶来自海洋的丶根本无法战胜的。

    可是……

    白翰擡起头,冷汗几乎要滴进眼睛里,异常吃力地动了下嘴唇:“我不明白,按理说你已经得偿所愿,你究竟还想要得到什么?”

    他其实已经可以猜到,船长之所以能成为第一只克服诅咒的鬼鲛,是和被他杀了的那条人鱼有关。

    这并不是件光彩的事。

    后悔和愧疚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船长会愧疚,所以凭自己的印象雕了那条人鱼的雕像留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所以才第一次见到沈汀的时候脸上会出现那种怀念的神色。

    但是他从来都不会后悔,因此他才会对人鱼赶尽杀绝,才会在短暂的回忆后毫不犹豫地抓起沈汀,才会做出今天发生的一切事。

    只是他差不多什么都有了。

    不被诅咒支配的自由之身,足以让他混入陆地的学识和智慧,整片海域可以让他驱使的鬼鲛,鬼鲛已经被他带上了陆地,人鱼几乎被他悉数囚禁虐杀。

    周围十分吵闹,其馀守门人已经拖着欧严和陆阳赫远去了,欧严骂骂咧咧的声音也再听不见一点点。

    船长却一句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地等着白翰思考。

    白翰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擡头看着船长:“其实你根本就是想让我……”

    “明白了就好,我只是想找一个同样聪明的我的真正同伴而已。这么久了,仍然没有另一条彻底克服诅咒的鬼鲛出现,这是一件非常让人寂寞的事情。”船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真的很聪明,很好。作为一开始被我选中的那个,我对你很满意。可惜了,但是太可惜了,你不该这么早知道,也不该丢掉你的那身人皮。”

    船长凝视着白翰,拍了下他的脸,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太自大了,白翰,我比你多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年,我才是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的人。破解了这一切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知道他会选择你,就像我也会选择你一样。你很与众不同,我做了那么多假证据试图骗过你,试图让你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但只差一点点了,你不该跳下去。那天,沈汀在的那天,我说要杀了你,其实是假的,我只是觉得你太聪明了,想要暂时把你关起来而已,但没想过你会先我一步跳下去。”

    “好奇心和大胆是人类最糟糕的品质,穿上了人皮以为自己是人类的鬼鲛也是这样,我早有领会,也早有防备,但仍旧低估了。”

    “很让人难忘吧,那条雪白的人鱼,我是看见了他的,看见他不顾一切为你而来。”白翰看见船长的眼神逐渐放空,听他继续往下讲:“那才是条真正的人鱼,和抓起来的其馀四只根本就没办法比。那些,沈汀那些怎么能配叫做真正的人鱼呢?”

    船长摸着手里的黄金雕像,抚摸着上面人鱼和沈汀有几分相像但远比沈汀精致的眉眼,感慨一般说道:“真正的纯种人鱼太少了,比想象得还少,我只得到过一只。而本来那只雪白的人鱼,也能为我们所用的。”

    听到船长谈到K,白翰下意识地皱着眉头,想把K从他们的话题中摘出去:“我不会后悔,这没什么能让后悔了……只是这太覆杂了,为什么你要把这件事弄得这么覆杂,这些船,这么多穿着人皮的鬼鲛,甚至还有那么多迷惑我们的证据,还是说人鱼……”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一张俊秀的脸上非常罕见的出现了些震惊的神色,他看着船长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能帮助鬼鲛解除诅咒的丶真正的纯种人鱼只会爱上人类。”

    船长突然奇怪地笑了起来,他那张看上去阴冷狠厉的脸,看上去近乎是在扭曲:“很好,太好了白翰,你终于发现了。人鱼是一种相当浪漫又忠诚的生物,他们对人类永恒的好奇和追求,就像我们对他们永恒的痴迷和找寻一样。白翰,没错,人鱼永远都人类充满好奇,而且真正的人鱼只会爱上人类。那条人鱼,那条沈汀有几分像他的人鱼就是爱上了我这身皮下的人类。你知道吗,我能模仿得和这个人类所差无几,但就像我们每天只能清醒六小时一样,人鱼似乎也中了只会爱上人类的诅咒,他只爱人类。不过是差了一层皮而已,为什么他只能爱上人类呢?当时的我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现在也没想明白。然后我就看着他们相爱,然后趁他们拥抱的时候,趁他们还相爱的时候,杀了他们。我穿上了船长滚烫的皮,踏着那条人鱼的血肉,带着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带着我的同类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鬼鲛只能被真正的人鱼解除诅咒,但真正的人鱼只能爱上人类,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所以即使我们占据了海洋,占领了陆地,却只能利用到他们的血,很难利用到他们的心。人类真是一种讨厌的东西,但好的是,他们和我们相比,实在太过短寿和弱小了。我带领我们的同伴们一点点地摧毁了人类,人鱼有多美丽,我们就有多恨人类。我们能模仿得比人类还像人类,但真正的人鱼们永远都看不到我们,他们情愿变为他们讨厌的鬼鲛,情愿被我们囚禁到自我毁灭,情愿销声匿迹在整片海域最荒芜的地方,他们都不愿意和我们相爱,都不愿意交出他们的心。只能爱上异族的他们是注定会毁灭的生物,他们的血统会一点点地被稀释被弱化,就像沈汀他们,是杂交人鱼和人类再次杂交的产物,他们又哪儿能算真正的人鱼呢?”

    白翰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K居然是这片海域最古老的几条人鱼之一,而且他真如船长所说,被这一船特定的几个伪人类钓上来了。

    这在白翰他们的眼里固然是因为他们是一个队的,但在船长他们的眼里,就是人鱼在被人类吸引的亘古规律。

    船长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快要听不见:“其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对人类的嫉恨,已经超越了对人鱼的爱慕,所以即使我们需要源源不断人类的人皮来伪装,但我们也不会让他们繁殖。这一船的就是最后的人皮了,所以这个计划我只能慎重再慎重,甚至自己亲自登船。果然,这一路,你们表现得都很好,比以往的任何一批都要自然,也都更像人类。你们作为人类的凄惨钓出了仅剩的四条非纯种人鱼,而且只差一点就能钓出那一条纯种的人鱼。白翰,这么多年来,只有我杀死过一只纯种人鱼,我趁他爱上人类的时候直直地往他的心口扎了一刀,所以也只有我彻底克服了诅咒。这是个我只对你说过的秘密,白翰,你本来是我选中的下一个的。杀了那条白色人鱼之后,我会把那条人鱼的心给你,让你和我一样克服诅咒,成为我真正的同伴,甚至是伴侣,但是因为你的心急,一切都功亏一篑。”

    “太可惜了,因为你的自作聪明。”船长围着白翰又走了一圈,看着这个被他选中却没把握住机会的聪明同类:“你被纯种人鱼爱上,却先一步毁掉了自己的人皮。我根本不会因为你放走了其他四条人鱼而惩罚你,但是你错失了让一条活生生的纯种人鱼爱上你的机会。”

    白翰现在对这个话题很敏感,根本听不得这话,晃了下脑袋:“其实也不一定,我们可能会彼此吸引成为好兄弟,为什么一定要往爱情上靠呢?”

    K不可能爱上他,他也并不希望得到K的爱。

    船长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却没有再接话。他只说:“白翰,和你讲了那么多,你应该明白你自己干了多蠢的事。我们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得到那最后的一条纯种人鱼。你是故意放他们丶放他走的,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海上奇毒效果还挺明显,白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干脆躺在地上。他双眼放空地看着头顶的铁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这其实是好事,我做的一切终究是有意义的,我情愿你们惩罚我。船长,我不会杀那条人鱼,也绝对不会给你们杀他的机会……”

    他折腾了这么一番,听船长讲了这么长串,也总算是能让自己死得稍微放心明白点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任务。

    那个重病的男人确实是偷了他的鳞片,但是他在放回那个黄金人鱼吊坠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男人口袋里的鳞片边缘。

    白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什么,但任务颁布的声音却在他的脑海响了起来,然后他控制不住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玩家白翰,成功激活任务】

    ——【玩家白翰的任务——杀掉海里唯一一条纯种人鱼,得到他的心。】

    他那个时候就有预感,他任务针对的会是K。而他的直觉太准了,从来都太准。

    这个APP想借他的手杀了K。

    所以他没有拿回那片鳞片,让他随着那个重病男人……不对,应该是那条披上人皮的鬼鲛沈入海底。他骗了陆阳赫,骗了欧严,骗了所有人,还给K了一个没必要去做而且又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的预感是准确的,幸好他早有准备。

    这是片太过庞大而且未知的海域,K不知道那片鳞片落下的精准位置,也不会知道那个重病男人变回鬼鲛的模样。

    兴许鳞片已经被某种鱼吃进肚子里,K要去哪儿找那片鳞片呢?

    白翰从开始就放弃了这次任务,也终于如愿以偿。

    K不会回来。

    船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眯起眼睛,神色怜悯,看白翰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白翰,你真的爱上那条人鱼了?”

    白翰难得冷哼一声,异常笃定地说了两个字:“没有,我爱的人现在起码有三个。”

    船长半点不信他的话:“可惜,你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即使你放走了他,他永远都不可能爱上你。”

    白翰有点难受,半眯起眼睛,说:“我没想过他会爱上我……等丶等,我有个问题,这个毒是只会让我晕过去,还是会直接让我死?”

    虽然任务没完成时间到了他也会死,但被毒死还是稍微痛苦了点。他现在头重脚轻,浑身都在被灼烧,五脏六腑都滚烫,但他手脚却冷得发抖。

    船长扯着嘴角笑了下,但神情却很冷淡:“白翰,我能心平气和地和你聊这么久不代表我不生气,只是我虚伪得太久了,但自私始终是我的本性。你扰乱了我这么大的一个计划,而且还知道了我相当多的秘密,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所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要让你活?”

    这次失败的计划,只有他和白翰知道详情。但既然是失败,他就不会容许这件事有流传出去的可能。

    白翰心想,那你确实是很厉害的,做表面功夫的能力其实我作为个人类都得向你学习。

    但他张口只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就默默地翻了个身,留了个被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给船长看。

    他的现状虽然比自己想的惨,不过心态还比较稳定,因为他知道,K能活下来。

    虽然以后的欢天喜地一家人可能要丧失最强的战斗力了……

    而且如果让欧严丶陆阳赫或者是K知道了他的任务的话,他们一定会非常煎熬,K也许会主动献上他的心脏。

    总会有人要伤心的。

    秋珂雨……秋珂雨就是这样让他伤心的。

    他现在最对不起的……是他家里的那个白翰根本记不起脸也回忆不起声音的男人。

    梦里的片段散乱零落,但这不妨碍他清楚他们真的很相爱。

    白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很沮丧又很矛盾,因为他居然为了别的男人而甘愿做到这一步。

    在明知道他家里的那个一定会非常伤心的情况下,他依然愿意为K这样做。

    说他渣吧,其实这么想也还好,哪个渣男能为了自己的花心对象心甘情愿去死呢?

    白翰还突然被自己安慰到了,然后感觉嘴唇一凉,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流鼻血了。他擡起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鼻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对不起啊。

    只能留你一个人了。

    这些话,白翰到底也没能分清楚,到底是给K说的还是给他家里的那位说的。

    门外突然又有杂乱脚步声响起,居然是守门人带着从海里捞回的秋墨石他们回来了。

    孟璇也仓皇地跟在了守门人后面,进屋后直面躺在地上的白翰,看清他苍白的脸上挂满了血后,她又控制不住地惊呼了一声。

    白翰捂着鼻子擡了点头,有气无力地看了眼来的人,和温水笙对视一眼后又很快垂下眼皮,说了句:“你们好菜啊。”

    他明明就把温水笙他们扔到了安全的地方,走之前甚至还十分不放心地给他们一人身上盖了点海草做掩护,结果人居然这么快就被抓回来了。

    人鱼的恢覆能力要比人好上太多,之前被船长取血的伤口早已经痊愈。温水笙看起来只是有些憔悴,他看到白翰的状况,不管不顾地朝着白翰扑去,但是却被其馀的守门人拦下了。

    他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你怎么了?白翰,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白翰阖上了眼睛,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题。

    秋墨石和沈茂鸿呆在一边,也不反抗也不说话,静观其变。

    温水笙还在疯了一般地质问船长:“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船长只沈默地看着这片大海,根本不做理会。

    今天以后,他就失去了有一个真正同伴的机会了。纯种人鱼的心只有在真正爱着的时候被剜下,才对他们的诅咒有用。所以即使他们可能抓到那只人鱼,也能剖出他的心,却再也不能彻底地解除他们的诅咒。

    这会是让船长寂寞终身的一个遗憾。

    他太有理由说不出话。

    现在只有孟璇的行动相对自由,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白翰,帮着他擦着他口鼻处几乎止不住的血。

    她眼眶发红,几乎不敢相信,现在这个脆弱不能动弹的人会是那个能带给他们极强安全感额白翰。

    但事实就是这样,白翰几乎快死了。

    孟璇仓皇地向四处看,从窗口向海里看。

    K……K怎么还没有来?

    有守门人走近,在船长的耳边说:“被关起来取血的那位好像不行了,那个叫杜银的女人一直在尖叫,你看……”

    船长的眼珠一转,看着本来就很难受的白翰,干脆让他更难受一点,于是他说:“一起带过来吧,这里够乱了,就是再乱点也没关系。白翰,我让他们热热闹闹地送你上路。”

    白翰浑身都疼,一动不动,心想来吧来吧都来吧,早点吵死我也好,省的我受这些罪。

    但欧严和陆阳赫就不用过来了。

    他确实还想得寸进尺地向船长提这个要求,但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开口,只能任由孟璇颤抖地擦掉他嘴角的血迹。

    温水笙听到‘上路’二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慌乱地看着周围,一点都不敢相信船长的话:“K呢?欧严呢?他们怎么可能让你死?船长,你不是要我们的血吗,你为什么要杀白翰?我们是自己跑的,和白翰没有关系,你……”

    但他的话却被突然进来丶一直在尖叫的杜银打断了。

    杜银头发散乱,满脸的眼泪,看着沈汀的样子,几乎站都要站不稳。

    她一进来就给船长直接跪下了,还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船长丶儿子,你行行好,你不能再取小汀的血了,他会死的……”

    船长眉心直跳,神色冰冷,唇线紧绷,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一脚就把杜银踹开了。

    杜银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吐出了一口血后,也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也不知道这个脑子有包的女人是不是死了。

    秋墨石和沈茂鸿对视一眼,选择继续沈默。这个船长的心情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不好,能避免交流就还是尽量避免吧。

    沈汀被守门人放在了地上,就在沈茂鸿和秋墨石的旁边。

    他之前因为样貌被船长优待,现在又因为相貌勾起船长的伤心事被船长痛恨,所以他是被取血最久的一只人鱼,现在面如金纸,浑身打颤,非常狼狈。

    沈汀吃力地睁开眼皮,目光在整个屋子的人身上流转一圈,最后停留在了秋墨石的身上。

    他动了动干裂地嘴唇,又软又哑地叫了一声:“墨石哥哥。”

    秋墨石整个人是肉眼可见地动摇了,心疼到无以覆加。

    他硬着头皮,顶着船长的目光,轻柔地安抚了沈汀一句:“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秋墨石还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沈汀的手,给他捂着。

    船长奇怪地看着他们,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

    血统被稀释到这个份上的人鱼,能爱上同类也不奇怪了。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那是任务最后的期限。而且由于要回到陆地上,这一船的鬼鲛都需要人鱼的鲜血来克制诅咒,这几条人鱼都会被源源不断地取血。

    沈汀缓过了点神,但依旧焦虑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K,他需要K来帮他完成任务。

    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沈汀低低地咳嗽了两下,轻声地问秋墨石:“墨石哥哥,K他人呢?”

    秋墨石摇了下头:“我也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沈汀双眼无神,低声地自言自语:“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生死关头,就连意识到白翰的呼吸越来越弱的这个事实,都不能让他的心情好上哪怕一点点。

    秋墨石说:“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船长看着屋内每个人的反应,觉得有趣又无趣。他看了下时间,招手问旁边的一个守门人:“血取够了吗?”

    守门人摇头:“还差些。”

    船长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就接着取,取到够为止。”

    杜银歪在一边人事不省,孟璇在一边低声哭泣一边给白翰搓手,隔老远能听到欧严在大喊‘放我出去’。拼命挣扎的温水笙和秋墨石他们又被按下,要被重新插上取血的管子。

    白翰晕晕乎乎的,感受着里里外外热闹非凡的动静。

    他在想,还好K没有来。

    这真的是一件好事情。

    在守门人又要拎起沈汀的时候,秋墨石挡在了前面,他鼓起勇气和守门人商量着:“先从我身上取吧,等我撑不住了再从小汀身上拿。”

    船长对此没有异议,沈汀靠在秋墨石的怀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温水笙的手臂上被插入了取血的管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注意力全都在白翰的身上。

    愧疚丶后悔和心疼,几乎让他感受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他就要彻彻底底地失去白翰了吗?

    但他还没有弥补,还没有从头对白翰好过。

    他看见白翰紧紧地闭着眼睛,整张脸像雪一样白,长长的血迹一直拖到下巴上,流进脖子里。

    他看见突然件,白翰捂着鼻子的手垂了下来,然后软软地丶毫无生气地搭在了脸上。

    温水笙瞪大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流了一滴眼泪。

    耳中全是巨大的轰鸣声,至于别的一切,温水笙突然都听不到了。

    孟璇浑身颤抖,不敢去探白翰的鼻息,只不断地擦着他脸上的血,绝望地哭了起来。

    沈茂鸿看着孟璇,叹了口气。

    而秋墨石倒是没工夫关注白翰那边的情况,被抽了这么一会儿双人份的血,他眼冒直金星,浑身虚汗,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他看向沈汀,正有点难为情地想告诉沈汀这个事实,想让沈汀回来他们一起分担,却发现沈汀根本不在意他这边的情况,他眼睛放光,嘴角奇怪地挑起,居然是狂喜的表情。

    沈汀灼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口,他急喘着,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口,欣喜地说:“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让白翰死,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所有人都楞住了。

    船长顺着沈汀的目光,顺着那些莫名的微弱动静看去,他看到被打开的窗口处搭着一只雪白纤长的手,扣着窗沿的手指微微一用力,就带进了一条与众不同丶年轻修长的人鱼。那条人鱼带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精致紧绷的下半张脸,和一双毫无笑意的冰冷的紫色眼睛。

    人鱼身下长长的银色的鱼尾卷着海水映着月光,夺目到不可思议。

    船长站了起来,目光不能从那条人鱼身上移动分毫。周围的守门人想要过去围住人鱼,但却被船长拦下了。

    船长几乎喘不过气,心脏跳动到几乎要炸裂,张口有些呆滞丶又异常迟缓地说:“让他去,别动他,让他去。”

    他激动到甚至有些缺氧,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着。

    邱柯宇没有看任何人,一句话也不说,过去扶起白翰,擦掉了他脸上丶脖子上的血迹,然后轻轻地瘫开他的手,放上去了一枚湿漉漉的青色鳞片。

    他浑身都是水汽和寒意,肌理几乎呈现剔透的光泽,看上去比月光还白,比软玉还冷。

    沈汀一刻也不能挪开眼。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K居然这样完美,远甚秋墨石,甚至远甚温水笙。

    被邱柯宇揽在怀中的白翰突然动了下,用尽全身力气撑开了眼皮,昏沈的视线中,他只能看见K异常凌厉的下颚弧线。

    毫无缘由的,他想拥抱K。

    他一定走了很长的路,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这枚鳞片。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已。

    他一定走了很长的路……

    白翰用自己的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握住了K的一根手指。他只有这点力气了,没有办法起来拥抱K。

    那就拥抱一下他的手指吧。

    邱柯宇擡手整理了下白翰乱糟糟的刘海,凑到他耳边,轻声地说:“你不用说,其实我有办法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白翰楞住了,即使只能半眯着眼睛,也非常倔强地偏过了头去。

    邱柯宇说:“我把我的心给你。”

    听到这话,船长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跌倒了地上。他的神色似癫狂又似难以置信,嘴唇抖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不可能!没用的,即使你把心给他也没用,因为你不可能爱他。”

    船长的声音越来越大,胸膛剧烈起伏,脸部剧烈抖动,像是在痉挛般地伸出一只手指着邱柯宇:“不可能,你居然真的爱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声嘶力竭地命令着周围的守门人:“解药,去把解药给白翰喂了。”

    白翰却抗拒到了极点,紧紧地闭着嘴,不肯喝下去解药。

    要让他剖开K的心脏,还不如让他死了。

    但白翰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因为他感觉两片又湿又软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嘴唇。K轻轻地撬开了他的嘴巴,把药灌了进去。

    他们挨得实在是太近了,以至于白翰睁开眼睛,只能看见K长长的睫毛。

    邱柯宇笑着重覆了一遍:“我把我的心给你。”

    他认真地看着白翰说:“我不会死,我会立刻来找你。”

    白翰咬紧牙关,终于成功地张开了嘴,说了句话:“这句话谁都能讲,我也能说我不会死。”

    时间不多了,邱柯宇叹了口气,握住白翰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

    “你不要骗自己了,没用的,人鱼怎么可能爱上鬼鲛?”船长的双腿软如布帛,几乎是爬过来的。他像是疯了一样,嗓音无比粗粝,一遍又一遍地问邱柯宇:“你确定你爱他吗?”

    “你确定你爱他吗?”

    白翰说:“你别这样……K,你别这样。”

    他是感觉自己的脸颊湿了一片后,才发现自己流了眼泪。

    “你确定你爱他吗?”

    沈汀也在尖叫:“不……不,K你听我说,你再等一下。”

    像是审判一样,邱柯宇在毫不动听判词中,将白翰的手郑重地送进了自己的心口。

    船长几乎要跳了起来,还在重覆,声音越来越大:“你确定你爱他吗?”

    邱柯宇低头亲了下白翰的额头:“不用伤心,浪漫和毁灭是人鱼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