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动了动嘴, 连发出的声音都和K一模一样,他皱起眉头,扫视了一圈来人, 问:“你们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这尊雕像是由一大块冷调甚至带着点幽蓝的白玉做成的,五官雕刻得非常鲜活生动,笔挺的鼻梁镂在优越的眉骨下,薄薄的两片嘴唇轻轻开合,一切都和邱柯宇本人的模样分毫不差。

    玉像突然睁眼还说话了, 吓得坐在轮椅上的杜银抖了下。

    孟璇突然一楞, 压低了声音说:“这不是……”

    这人长得不是和秋珂雨一模一样吗?!

    沈茂鸿也陷入了神思。

    沈汀看着这个与之前死去的秋珂雨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的男人, 又听着他熟悉的声音, 想了想,突然就楞住了。

    他抖着擡起手,遮住自己视线里男人的上半张脸, 仔细辨认了片刻,然后浑身一滞,退了两步, 急喘了口气。

    他绝不可能认错, 这个男人就是取下了面具的K!

    沈汀瞪大了眼睛,他之前从来没想过,K和死去的秋珂雨会是同一个人。

    怪不得, K长了这么好的一张脸,却要戴上面具, 这一切大概还都是因为他白翰!

    沈汀擡起头,死死地盯着K的脸,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

    在以为秋珂雨是女人的时候,他都尚且要承认, 秋珂雨实在是长得太精致太好了,有一张足够男女通吃的脸。要不是秋珂雨之前一直缠着白翰,他都会担心,温水笙是不是也会有被这张脸蛊惑的时候。

    现在K的雕像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颇为正式的西装,浑身都是没有被打磨过的桀骜,气质偏冷,雪白的脸上落满了宫殿内温暖的灯光,面容看上去越发立体和夺目。

    K居然是这么一个身量修长丶强大俊美的年轻男人。

    他又偏偏属于白翰……

    沈汀看着K的脸,在一片静默中,心情覆杂到了极点,久久都没能回过神。

    他情愿K那张银色面具下是一张丑陋丶畸形的脸,这样他都不会像这样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周围参赛者虽然也都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其中也不乏有见过邱柯宇真容的,现在被这么一问,都低着头,没怎么开口。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仅仅只是一尊普通的雕像而已。

    气氛非常安静,连不会受到伤害的非参赛队员都没人开口。有些想开口的,看着周围人如临大敌的脸色,也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沈汀盯着K的脸,实在没忍住,正想说些什么,但被欧严狠狠地扯了一把,退到了他的身后去。

    欧严压低声音吼他:“就你肯动,你非得现在赶上去送死是吗?”

    沈汀这才闭上嘴,但仍然擡头盯着K的脸,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K是不是不记得他们了呢,如果他连白翰也忘记了的话……那这是不是说明,一切还都有重来的可能呢?

    雕像邱柯宇见众人这副畏惧又心虚的样子,啧了一声,只说了句:“既然我没有邀请你们来,那就请你们都滚吧。”

    欧严听这个语气,确定这是他老大再年轻点的时候说话的口气,那个时候欧严觉得连自己都还不认识邱柯宇,也怪不得邱柯宇见了他也还没什么反应。

    所以现在这个雕像里的,应该是邱柯宇当年剥下来暂存在这里的灵识碎片……

    那这个地方和老大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大老早这么大手笔放一片自己沈睡的灵识在这里干什么?

    现在让欧严唯一庆幸的,就是白翰不在,不需要向白翰解释为什么K和秋珂雨能长得一样。

    但如果他们碰到的这个相当于是年轻时候的邱柯宇的话,那确实是倒了大霉遭了大殃。

    现在的邱柯宇是成熟收敛了太多,和白翰在一起后,整个人甚至还谈得上有点温柔。但之前的丶锋芒毕露的邱柯宇,解决所有问题的方式差不多都是——大家都得死。

    连道理其实都不怎么讲。

    欧严和陆阳赫了眼,他脸色很差,做了个摊手的动作,表示他也什么都不明白,而且情况糟糕。

    陆阳赫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内心的想法和欧严的差不多,如果他们还要和邱柯宇成为对手的话,那就真的救命了。下不下得了手是一个问题,打不打得过是另一个问题。

    守在大门口的邱柯宇虽然让他们都滚,但事实上滚是不可能滚的,毕竟他们还都要完成任务,只是这才开了个头,出门就遇上boss了,大家心情非常覆杂而已。

    一时间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是没一个有动作,也没一个敢主动说话的。

    雕像邱柯宇的脸色已经完完全全地冷了下去,似乎是没想到这群人既然认得他,还这样不识擡举。

    触怒邱柯宇当然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尤其这只还是邱柯宇年轻时候剥落的一片灵识,继承了年轻邱柯宇的一切糟糕性格,脾气爆得欧严只有耳闻的份。

    根本不给这一群人绞尽脑汁狡辩的机会,整个宫殿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所有的恶鬼,包括镇心湖里的丶之前为他们服务的丶埋藏在地底深处的,都开始往外钻。铺着名贵地毯的地面被青白的手翻起,浑身沾满了泥泞的恶鬼们像是听到了命令一样,开始聚拢,包围着所有正在进行任务的人。

    湖水开始暴涨,淹没了整幢石壁,连带着宫殿里面都冷得出奇。

    恶鬼们越靠越近,把退路逐渐堵死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拿起了自己之前被分配的工具,犹犹豫豫,既没有干脆撤退的打算,又没做好的放手一搏丶鱼死网破的准备。

    欧严直接头皮发麻,是连动手的想法都没有。

    虽然这里有的只是邱柯宇的一片神识,但说实话,他真没把握这一屋子的人能打得过。因为现在的邱柯宇不顾家,是真的会毫不惜命丶两败俱伤。

    除非萧重慎出手……

    但这个时候,萧重慎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是疯了才会出手。搞不好的话,他萧重慎只是会死掉而已,而邱柯宇却少了一片神识啊!

    人群中有人捏着嗓子说了句:“在这里的又不是真正的邱柯宇,只是他的一片神识而已,你们怕什么?况且完成不了任务,大家还不是只有一死,还不如联合起来搏一搏。”

    在这个进退两难的时候,这番颇有道理的话,倒是非常有振奋人心的作用。

    有两位异能能够互相配合的参赛者突然互相对视一眼,就默契地朝着邱柯宇攻去了。泛着银光的长刀直直地向着邱柯宇的颈部砍去,另一人开始往邱柯宇身上扔火球。

    很快,邱柯宇浑身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其馀参赛者也趁机往邱柯宇身上招呼着自己的异能。水火交加,冒出了浓浓的水汽,东门几乎要燃起来来了。

    剩下的参赛者便抵抗着那些扑过来的群鬼,为攻击邱柯宇的人争取着时间。两边分工明确,各有各的惨烈。

    沈汀这个时候面上倒有一些着急,踮着脚一直在看K那边,似乎非常关心浓雾里K的情况。

    “啊这……西八……真的西八。”欧严就在两头打转,腿迈了又撤,撤了又迈,完全不知道是该帮邱柯宇还是帮着揍邱柯宇。他无助地看着陆阳赫,问:“我该咋办啊?”

    陆阳赫揉着眉心叹气:“难不成你还想动手吗?”

    “先别慌,让我来看看。”

    温水笙迅速在头上比了个心,边比心边往邱柯宇那边看,试图读一下这尊雕像的心,三秒后,他的脸上变了变,正打算说话,却被乍起的巨响打断了。

    突如其来的异动吓得沈汀尖叫了一声。

    有人被一脚从人群中踹飞了出来,砸到了西边的墙上,几乎要砸出一个洞来。

    东门,之前邱柯宇的雕像那里,从浓烟中伸出了一只冷白如玉的手,牢牢地掐住了之前那个放火异能人的脖子。

    玉像做的邱柯宇居然也是能行走的,他脸色冰冷,浑身的戾气压都压不住,掐着那人的脖子一点点地往外走,吓得其馀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攻击。

    他刚被吵醒就看见这么一群人来拆他的家,还打算杀他,现在气得不是一星半点,语气中是再明显不过的怒意:“你们,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

    那边抵抗恶鬼群的人又被拖进地底去了几个,而这边邱柯宇留下的灵识也远比他们都想象得能打。

    这是所有人都意外的情况,连欧严都不确定,邱柯宇会不会在这儿真的都把他们杀了。

    欧严下意识就劝了句:“消消火,我们慢慢谈。”

    玉像邱柯宇说:“滚出去。”

    欧严委屈,算是知道自家老大年轻时候的脾气有多差了,无比怀念现在已经被磨砺得笑里藏刀的成熟版邱柯宇。

    一旁的温水笙看着情况,咬着牙,想了半天,才终于像终于豁出去了一样,快速地对邱柯宇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欧严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对他做了个口型——你不要命了。

    要采取个战术拖延时间也不能用这个问题啊!

    但温水笙的话却终于让邱柯宇平静了下来。

    他仍然掐着那个人的脖子,缓慢又仔细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带着让人心生畏惧的审视,他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温水笙给了欧严一个眼神,欧严立刻懂了,然后报上了他们原世界真正的时间。

    邱柯宇终于楞了下,白玉般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点茫然的神色,然后低低地说了句:“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他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突然有些紧张,哑着声音莫名其妙地问了句:“那你们进来的时候,看见大门口的那块玉匾上刻的有什么字吗?”

    欧严立刻回想起了陆阳赫说的‘白宫’,简直印象深刻。

    他快速点头,回答邱柯宇:“有有有,刻的是一个‘白’字!”

    “白……挺好的。”

    邱柯宇低低地重覆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显然,他的心情比最开始已经好了太多。

    邱柯宇松开了手,之前那个被他掐住脖子的人才跌坐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咳嗽了起来。

    那个人,差一点就死了。

    那个娃娃脸站在人群最外面,听着他们的对话,非常警惕地看着这一切,似乎是看邱柯宇的状态而随时准备攻击。

    温水笙松了口气,又紧接着说:“没……提前给你说是我们的不对,但我们也没想到会让你这么生气,对不起。我们这次……是,是来恭喜你的,我们都和他认识,是他让我们来这儿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番话,被邱柯宇盯得越来越紧张。

    温水笙又指着完全不知道情况的白忠强说:“这就是他的父亲——白先生。”

    本来他该指沈茂鸿,但他觉得似乎不好解释姓氏这方面的问题,就随便推了白忠强出来,反正都是为了让K相信,用沈茂鸿或者白忠强的效果其实都差不多。

    而且白忠强的这个姓氏还更有说服力一点。

    白忠强有些慌张地应了声:“啊,是的,我就是他父亲。身份证……我可是揣上了的,你要看一下也可以……”

    邱柯宇眼中的紫色玉石闪着细碎的光,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两人,也不知道到底相信了温水笙的话了没有。

    许久,他才问:“那他呢?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

    邱柯宇,怎么这么粘人?

    温水笙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额头上已经全都是冷汗了,他看着欧严,用眼神问他——所以白翰究竟去哪儿了?!

    他估计欧严他们看邱柯宇的反应也猜到了他之前读心的大概内容。

    他通过读邱柯宇那片灵识所明白的就是——这个宫殿是邱柯宇从最初,便着手为自己未知的爱人打造的。一切都未定,从他的幻想开始,由玉匾上最终的落字结束,通通都归向唯一特定的人。他放了很重要的东西在这里,估计就是那顶水晶王冠,所以他还特意削了一片灵识守护,和这座宫殿一起沈睡。

    那个之前未知现在已知的爱人想都不用想,就是白翰。

    欧严立刻上前,接上:“他待会儿就来……你知道,他毕竟也是个成年人,干什么事情其实都不需要给我们说,我们其实也都不好问。”

    这说的是好大一通屁话,他自己都没指望听完这话后的邱柯宇能被唬住。

    果然,邱柯宇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儿,压根不依,比欧严想象得粘人多了,只说:“但我很想见他,你们现在就催一催。”

    “催,我们马上催,你等好了。”

    欧严这个时候除了说这话以外,还能说什么?尽管他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条件反射就顺着邱柯宇的毛捋了下去。

    陆阳赫朝他摊了摊手,点头:“对,催,是该催一下了。”

    谁催?怎么催?白翰见了K的这张脸又该怎么解释?

    他整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正急得火烧眉毛的欧严,期待他的发挥。

    只有沈汀阴沈着张脸,似乎并不希望欧严把人叫来。

    久久没听见欧严叫人,邱柯宇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善地说:“你们骗我。”

    恶鬼群重新开始骚动,他按着自己的指骨,一点一点地又再次靠近人群。

    欧严突然伸出一只手,大手一扬,胆大包天地拦下了邱柯宇,他说:“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我怎么会骗人呢?你让我催是吧,我现在不仅催,还直接把人叫来,你看好了。”

    他说这话虽然底气很足,但声音却一反常态的小,不过也足以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邱柯宇闻言也脚步一顿,一双暗紫色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欧严。

    陆阳赫更是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接下来该怎么圆这个场。

    欧严深呼吸了好几下,又绕着逐渐不耐烦的邱柯宇走了好几圈,才擡起手,捏起个拳头比了个剪刀手放在了自己的脸边。

    他似乎是做了个无比艰难的决定,视死如归地最后看了陆阳赫他们一眼,然后捏着嗓子,尽量避开人多的那边,用仅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我不想撞南墙,只想撞先生的胸膛,咻咪nia。”

    这就是欧严从头隐藏到现在的异能,还是个S级的,叫【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人】,功能是,将指定的人带到自己的身边,并且该人在两小时之内无任何攻击反抗能力,冷却时间也是两个小时。

    他比陆阳赫还更不想用自己的异能。

    邱柯宇看欧严这样,皱起眉头退后了一步,没有再看欧严一眼。

    陆阳赫拍着一脸菜色的欧严的肩说:“哪怕我俩的异能能换一下可能都稍微好点。”

    欧严沈重点头:“天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的伤感非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