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河之上,一盏盏守愿灯有如天上映下的星河,闪闪浮动,让人看了便迷了眼。
周边人声喧哗,有别于逸泽云境的静谧却并也不会觉得烦杂,看着每一个人眉目间皆是笑意,只觉得这夜风也不再寒凉而有了别样的暖意。
放完了守愿灯,又看了好一会儿的烟火,赤焰头一次见这么美的烟火硬是把所有颜色都瞧见了一遍才舍得离开。
三个姑娘走在前头,两个少年走在后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这一晚总觉得容汐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穆子琪拉着赤焰的手,蹙着眉道:“你真要搬走啊,听卫医仙说你们还要在这浥城待上一段时日的,那为何不继续住在云水山庄。”
赤焰想了想笑道:“自是奔着浮荼一醉的酒呀,卫爷爷这会儿怕是一刻也忍不了了。夏夫人如今初愈府上还不宜有过浓的酒气,所以我们还是搬出去的好。”
“好吧。”穆子琪一瞥后头靠近的人又道:“也好,免得有人老厚脸皮的去你屋烦你。”
“说什么呢你们?小赤焰,你真要搬走啊!”走在后头的穆子舒凑上来搭话道。
“嗯。”
穆子舒心下一叹,不免有些失落道:“一个个的都住浮荼一醉去了,怎么都不愿住我云水山庄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
穆子舒屈指弹了穆子琪的额头道:“我怎么了我。”
穆子琪捂头白了眼这就会欺负自己的无用哥哥,也不再理他愤愤的走到另一侧去。
“话说小炎炎也搬去那了,以后要找你俩倒也是方便,有机会真该让你们见见,说实话你俩还挺像的。
“小炎炎?”放守愿灯时就听穆子舒提过这名字,莫非容汐在等的也是这人。
穆子舒点头道:“我的好兄弟,大名叫冥炎,人可是巫源崖的少主呢!”
巫源崖?!竟是巫源崖的人,前几日瞒着卫爷爷偷偷去了趟巫源崖打听小黑球的下落,可就是没有消息,此人既是巫源崖的少主那问他应该定能知道什么。
“好啊,既然都在浮荼一醉,那改日我们一起见见!”
赤焰坐在房中,喝了一杯热茶又趴在桌上,脑子里尽是穆子舒的话,一想到人此刻就在浮荼一醉就有些按耐不住。
随手拿了桌上的柑橘便在房里踱起步来。一时回忆起在逸泽云境的种种,第一次见面,还有在湖中那张白净无暇的脸,还有那一直无法忘却的满是无助和黑洞的眼神。
这一幕幕浮现竟不知时间已走过了四年,也不知他的义父待他如何,想起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还会那般折么他吗……
有些事被慢慢淡忘倒也罢了,可一旦被不经意的揪起便再难将其放下了。
柑橘入口的瞬间,清甜裹挟着冰凉刺激了舌尖和牙齿后缓缓流入腹腔,连带着心神也为之一清。
赤焰又从桌上取了一个便走出房去。
下了楼后便到前馆掌柜的那儿打听这个叫冥炎的人住在哪间房,巧的是竟就住在隔着回廊的对门,可听掌柜的说那炎公子傍晚就出去了到这会儿也没见着回来。
心下又是一阵失落,这时辰也不早了总不好跑人门前再等着,可就这样回去这会儿也没什么睡意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急急的究竟为了什么……想来还是出去走走的好,叫那夜风吹一吹,理理心绪回去再睡个好觉,待明天便一切都明了了。
赤焰将柑橘往怀里一塞,两手交叉往两侧肋下一缩走了出去。
夜一入深,这风便更少了温度,恨不得连身上这一丝热度也要从你这夺去。手在渐渐转凉,手中的一盏守愿灯被紧紧攒紧,终究是错过了这守愿的时辰却也不舍得扔了。
冥炎自剑灵阁出来便去买了这守愿灯,可不知为何在铺子前呆楞了好久,这一路上自己就跟游魂一般没了心神。
本应该是彻底放下的,可过了这么久被揭开后再伤一次才知道,即便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忘了痛的滋味。
一阵淡淡艾香隐隐飘入鼻间,让疲惫的心神竟得到了一瞬的安然,下意识的闭上眼,可又瞬间睁开,擡眸望去,心下好似被狠狠揪了一把说不出的滋味。
赤焰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着,披散下来的发丝被夜风撩拨而起亦如记忆中的模样,携了淡淡香气后又来到冥炎身边久久徘徊,一并挑衅着发丝与衣角。
一身玄色束衣好像长在了这夜色之中,可如今的他没了黑泥掩饰再也不能像当初那般完美的隐藏住自己了。
两人或许都因太过惊讶而就这样直直注视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嘴角上扬,也不知是谁先往前走的那一步,直到走近了也还有些恍惚。
“小黑球,还认得我么?”赤焰看着眼前又长高了不少的少年含笑问道。
这一开口真是她没错了,可不知怎的这会儿的恼意远没有喜意多。
“你可是我的好恩人,我怎敢把你忘了。”
“对了,你怎会在这儿,我还上逸泽云境找你了,难怪见不着人。”
赤焰惊讶道:“你去找我了?我也上巫源崖打探你消息来着,可那儿怎么都说没你这人。”
冥炎一怔,“你……你去找我了?”
赤焰点了点头。
见她这一脸真挚的模样真是一点没变,心下一暖,覆又想到她应是问的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萧钰’这名字自上了巫源崖便不曾用了,我如今的名字是‘冥炎’。”
赤焰闻言一时不知该笑也不是,原来这想了一整晚的人就是小黑球,而这小黑球如今竟就住在自己的对门。
冥炎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要说,但见赤焰的耳朵都被吹的微微泛了红,便开口道:“我如今就住这浮荼一醉,我们进去说吧,外头太冷了小心着凉。”
赤焰却瞥见冥炎手里的守愿灯,问道:“你的守愿灯怎么还没放呢?”
“哦,去的太晚了便错过了时辰,想来不放也罢。”
“买都买了放着也无用。”赤焰说着拉过冥炎的袖子往明河的方向走去,“我陪你去,虽说是守着吉辰来最好,但只要心诚天上的神仙也当会看见的吧,想来他们也未必就那么准时不是?”
冥炎看着被赤焰拉着袖子,再看向眼前清瘦的小身板,个子是长了些,这性子还是一直没变,耳朵都冻红了还非要陪着自己到河边吹风。
嘴角难掩的上扬,轻轻用力,袖子一角从赤焰手里滑出后,冥炎便握住了赤焰的小手,在触到一瞬的冰凉后微微的紧了紧,大步向前跑了起来。
“迟太久也不好,只怕神仙也该打盹儿了。”
俩人一路跑到明河,在这冬日的夜里跑几步还真是有些费力,各自弯腰喘了一会儿。
赤焰弯着腰笑道:“叫你跑,跑这么快!这会儿……这会儿不行了吧!”
冥炎擡头站直了身子道:“谁不行了!你看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赤焰从怀里取出柑橘顺手扔给了冥炎,转身走向河边的台步上。
这柑橘在赤焰怀里放了好一会儿如今握在手里还有一丝温存,冥炎顿时脸上一热,也没吃拿在手里学着赤焰在一旁蹲下。
“来吧。”赤焰取出火折子将守愿灯点上后递给冥炎。
冥炎接过,闭上双眼随后又缓缓睁开,将守愿灯轻轻放入河床任它渐渐飘远。转头就见一脸笑意的赤焰,冥炎转过头道:“我可不会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赤焰歪着头笑道:“怎么你还信这个啊,你都迟到了还在意灵不灵啊!”
“你!”冥炎回头一见她这脸就是又气又笑,“是啊,你都陪我在这冒着寒风了,我自是希望它灵的,不然岂不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赤焰撇撇嘴点头道:“是呀,我不光陪你顶风许愿,还要替你守这一盏灯,愿它福运无险,佑你此后平安顺遂,不受牵绊,来去自由!”
“我呢也不求你还这份情,只要你心里记下就好,来日若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多记着我点。”
冥炎心中不免惊起一丝涟漪,这世间还真是叫人无法看透,第一次见面便出手相救,第二次见面便愿为自己守灯,这份情谊让人相信世间至真情义。
可相处了九年,自己一直视为亲人的人却从头到尾视自己如虎如敌,不惜亲手毁了自己,让人心寒彻骨。
这么多年,原来在水伯的心中都从未后悔过,那一句“你的存在只会伤害汐儿,所以我们剑灵阁留你不得!”就像是一场笑话,自己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任人抛弃的孤儿,这样的罪责自己也真是无力承担。
赤焰回头见冥炎唇间微抿,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却并不像之前许愿的人脸上一样。
“给你的橘子呢,我放怀里好一会儿了放嘴里应该不会太冻牙,你快尝尝可甜了呢。”
“哦……”冥炎被赤焰换回了思绪,可一听“怀里”,又想到前面握在手心里的温度,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剥了起来。
“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浥城呢?”冥炎剥了一瓣递给赤焰擡头问道。
赤焰接了过来就放嘴里,边嚼边回道:“说来话长了,我这次是和卫爷爷一起下山给云水山庄的夏夫人医病的。”
冥炎将嘴里的橘子咽了咽惊道:“那住在云水山庄的女子还真是你!”
“是啊!”赤焰又接过一瓣橘子道:“这些日子我们都住在云水山庄,不过眼下夏夫人也已痊愈,我们便搬出来住在浮荼一醉了。”
“对了,听穆大哥提到过你,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就是你,我还想着赶紧见一见从你这打听一下你的消息呢!”
“你呢,你过得可还好,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冥炎心下一暖看了眼赤焰,低头又剥了一瓣递给赤焰道:“放心,我如今可是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那些小伤可伤不到我了。”
“是吗,我的飞针可也练了新的高度,改日敢不敢来试试?”
冥炎笑着也学她微微扬起下巴回道:“这有何不敢的,你若输了当如何?”
“我当然不会输了,我若赢了……我要罚你吃一堆橘子!”赤焰伸手推回又递过来的橘子,用手揉了揉有些冰凉的腮帮子道:“我是让你吃的,你怎么全喂我了!”
冥炎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笑道:“因为太冻牙了啊!”
“好啊,你自己怕冷就塞给我,冻死我了!”赤焰恼得站起了身子愤愤道。
冥炎也跟着站了起来,撇撇嘴道:“我见你吃得挺欢,递你你就接,以为你不觉着冷呢!”
“我,我这不是说着话没留意么。我本是捂热乎的谁让你又放凉了才吃!既是如此,我也叫你冻上一冻!”说着就将手往冥炎脸上一贴。
冰凉的小手在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冥炎整个身子皆是一震,惊的直瞪着眼,看着赤焰一脸得意的,小手还不安分的在脸上揉了一揉。
冥炎瞬间清醒忙打开了赤焰的手,一手捂着还有些凉意的脸跑开道:“你,你使诈,男……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啊!”
“没有别,我的手都冻的没了知觉,我只把你当做一个手炉,暖暖手罢了。”
“你,别,别过来,即便摸脸也是要负责的,你快拿开!”
“负责呀,我明儿给你买一堆橘子啊!”
“赤焰!”
“好姐姐,我错了!”
“晚了,我记仇的很!”赤焰搓了搓小手便立刻乘胜追击。
俩人一路追闹着,在河边蹲了一刻钟叫风吹的有些发僵的身子,此刻在打闹间也暖和了不少,外加上有个自动的“大暖炉”叫赤焰这双离了手炉的手也不再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