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沈,等赤焰冥炎二人来到这永安境时已是傍晚。有了晚霞的点缀,把这儿映衬的更是美如仙境。
赤焰一直觉得逸泽云境是见过最美的地方,山下有山花如翡,山中有绿湖澄碧,山上有云鹤相伴,与世无争。可如今再看这,是有别于逸泽云境的另一番美,是明艳动人丶直击人心的美。
遍野的花木仿若无边无尽,每一处的花草树木你都觉得是一处景,就该如此种着,只是单纯站在其中就好像已经与这画融为了一体,再轻轻嗅一嗅,五步便换一香,不浓不烈,沁人心脾,人也变得格外精神舒畅。
“看这图上灵须花的模样,这儿到处都是啊?”冥炎放下地图,指了指眼前,随处可见的淡紫色的花。
赤焰在一株灵须花前蹲下,细细看了看,整株花有小腿一般高,无叶无刺,唯有细细的白绒,还有极细的绿茎缠绕在花枝上。而除了顶上的一朵花冠之外,花枝两侧一高一低还有其一半大小的小花冠,就像两个小花童相伴左右。花瓣皆是淡淡的紫色,最上面部分则是白色,仔细看每一片花瓣,上面还有金色细小的纹路,勾勒着叶脉,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
赤焰擡头,一眼望去每朵灵须花皆是如此,这么多花,却可能仅有一朵能成功结子,这是何等几率啊。
“我也不懂花,看来只能全凭运气了。”
冥炎四下走了几步,轻靠在一棵槐树之下,对着赤焰道:“你选吧,喜欢哪一株就定哪株,我信你。”
赤焰起身,捋了捋衣衫,手指了指冥炎道:“那我也信你,就你脚边那一株,我选它!”
冥炎低头看了看,笑道:“好,那就它了!”
冥炎取出天心池水,在浇下之前向赤焰确认道:“我浇了?”
赤焰点了点头,随即闭上眼想起之前迦若偷偷告诉她的口诀,心里默默暗念:灵须灵须,天心来灌,虬须来助,我等血养,助尔结子,愿通神灵,求得圣果。保佑保佑。
“好了,你的虬须子呢?”
赤焰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来,边开边说道:“我直接放在这里面了,底下太黑,也没看清是什么……模样……”
在打开盖子的一瞬间,赤焰就呆楞住了,只见那盒中赫然躺着一只肥硕的圆滚的幼虫,一动不动俨然熟睡着。
这世间有许多东西,或大或小,或丑或毒,而总有一种能令人害怕到极致的。赤焰自问一生无所畏惧,唯有这虫子,软体的虫子,就是能叫她害怕到极致,失了言语,没了魂魄的东西。
冥炎也是在后来才知道,前一秒还有说有笑,下一秒就离了神,问她也不搭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像对着木桩般哄了半天的人,原来是怕虫子……
这儿入了夜倒也不黑,四下的流萤漫天飞起,穿过花草在人前游走,还有一些带着荧粉的植物相互映衬着,在夜间此处变得更美了。
永安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取完天心池水和虬须子的都已来到了此地,选好灵须花,都只等着明日的结果了。
容汐穆子琪还有瑶光等人都已经来了,只不过分散在各处守着各自的灵须花,只有穆子舒连选花都要死皮赖脸的挨在冥炎身旁,就近选了一株便不肯走了。
冥炎摘了几颗果子,蹲在赤焰身旁,见她支着脸歪着脑袋一瞬不瞬的盯着灵须花,估计是还没缓过神,拿着果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叹了口气,“怎么就突然魔怔了呢。”
将手轻轻覆上赤焰的眼睛道:“别看了,休息一会儿。”刚要收回却被赤焰一把拿下。
“你受伤了?”
冥炎欣喜,人可算是醒了,嘴上打趣道:“我还以为你看不见呢。”
赤焰拿起冥炎的手,那黑色的布条是从他衣服上撕下的,此刻已被渗出的血染的有些发褐。
摸了摸自己身上,又看向四周已有不少人了,回头问道:“瑶光可来了?”
冥炎点了点头,朝西侧指了指,“好像在那。”
“我去去就回,你等我会儿。”
冥炎听话的应道:“我等你。”
见赤焰跑远,冥炎坐下轻轻靠着槐树,也不知此刻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嘴角不受控的上扬,心下暖暖的。
“小炎炎,竟也有这般听话的时候,我们阿赤可真厉害。”
“唉,都长大了咯。”
冥炎闭上眼,这时刻出现在身边聒噪的声音早就习惯了。
不一会儿赤焰就跑了回来,带了一瓶金创药和纱布条,给冥炎上药。
“我还以为你又给我找草药去了。”
“你这般讲究,我哪敢再用嚼了的草药给你用。”
冥炎笑道:“其实,也没那么讲究。”
伤口很深,没及时处理所以有些发炎。
“你倒真是下得了手。”
“你,这是心疼了?”
赤焰耐心的包扎好伤口,嘴里不忘回道:“心疼,心疼这双漂亮的手,若是留了疤多可惜。”
一旁的穆子舒却突然惊呼道:“炎炎你这是用血将那蝙蝠引开啊!”
赤焰转头应道:“是啊,你们呢,可有被那东西伤到?”
穆子舒兴奋道:“没有没有,我们进去时,正巧遇上容汐他们,我们人多,那东西根本伤不到我。”
“你的头发怎么……”难得看见时刻注意形象的穆子舒披散着一头乌发。
林芷不好意思道:“因为我,穆公子的发带才弄丢的……”
穆子舒笑道:“无妨无妨。”
赤焰解下自己的发带递给穆子舒道:“你用我的吧,我是女子,散便散了。”
穆子舒倒也不客气,接过就兴奋说道:“阿赤你都不知道,我一招飞云无迹,带着林芷直接避过它们直探坑底,可惜只能下一个人,我就让林芷下去了,就在那些蝙蝠都朝我扑过来时,还好容汐他们赶到了。奈何蝙蝠数量太过庞大,一时也无法摆脱它们的纠缠。突然间,你猜怎么着?”
赤焰摇摇头,冥炎则索性靠在了榕树下玩起了树枝。
“只见容汐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小的竹笛,放在唇上,手指轻轻划过,一段摄人心魂的音乐就吹了出来。再看那些蝙蝠猛然间停止了攻击,说时迟那时快,不远处的叶梓莘秀腕一抖,一条紫鞭腾空而现,劈劈啪啪就打落了不少。不过这么一打,不少蝙蝠又清醒了回来,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
“那后来呢,后来如何?”穆子舒这套对赤焰果然很是受用,赤焰支着脸好奇的追问。
“后来啊,我们天音阁的林芷姑娘就出现了,她找虬须子未果,就又爬了出来,看见容汐的笛子,于是拿过笛子使出了天音阁的绝学,一曲……一曲什么?”
林芷补充道:“《致虚极》,它并不是绝学。”
穆子舒:“哦哦,绝学是《何忧悲》,一曲《致虚极》就叫那些蝙蝠彻底安静了下来,纷纷听话的停在岩壁上。”
几个被穆子舒高谈阔论给吸引的其他弟子也搭话道:“是啊,天音阁可真厉害,不用一刀一枪,就降了那嗜血东西。”
一旁的林芷羞涩的低下头道:“主要还是多亏容少侠的竹笛,我也是在地坑听到他的音律才想起,想起这首曲子可叫人静心凝神,没想到对蝙蝠也是有效的。”
赤焰夸赞道:“那也是林姑娘你曲子吹得好,滴血未见,一招制敌。”说道后面下意识的看向冥炎,眼神里尽是看好戏的意味。
冥炎被她看得不自在,躲开眼神,继续用短刀划着一段树枝,对穆子舒道:“然后,就没了么?”
穆子舒闻言,拍了一声手道:“果然还是炎炎你懂我!你们以为这就没了吗?当然不是!就在我们都拿到虬须子,准备出洞时,一位弟子,那位弟子不在这,我就不指名道姓了,他一不小心划伤了手,血滴从指尖滴落,就这一滴血啊瞬间就将那安静下来的蝙蝠从睡梦中唤醒了。这时容汐和叶梓莘又站了出来,直言他们断后,让我们先走。于是我们就开始拼命的往外逃,回头之间只见容汐一把赤霄剑使出一套‘御龙无相’,宛若金龙现身,一口一个蝙蝠,再配上叶梓莘的‘破晓惊鸿’,那简直是人中龙凤,合作无间啊!”
冥炎:“你倒是厉害,逃命中还能将人家的招式记得一清二楚。”
赤焰听完也是唏嘘不已,不过这一段,好在没让迦若听到,不然……说起迦若,怎么到此刻也未见到她人。
“你们可遇上过迦若?”
穆子舒:“迦若?没有啊。她好像和浮尘一组,有浮尘在,不必担心的。”
柱华峰弟子程洋接话道:“我们在天心池还遇上过他们呢,后来就不同路了。不过你们走那会儿那些个蝙蝠可没杀尽,我和徐放他们进去时,还飞出好些呢。”
另外几个弟子也说道:“是啊,这东西好像就杀不尽,明明没了,下去取虬须子时不知道哪里又冒出来好多险些就被它咬了。”
“给,你用这个。”
赤焰回头,见冥炎手里拿着一根木簪子,接过后发现竟是现削的,簪尾还刻了个“赤”字,笑嘻嘻道:“这是你刻的啊?手艺不错嘛。”
冥炎将刀收回袖间,“是女子散便散了,当着这么多人,穆子舒胡闹,你还跟他一样。”
赤焰笑笑,将披散着的秀发高高挽起,却见冥炎突然近身欺来,手绕过自己的脖颈,指腹无意间触碰到肌肤,挽起一缕被遗漏的秀发道:“还有一缕。”
“多谢。”赤焰接过发丝,赶忙避开了眼神,用木簪将秀发束起便不再说话了。
“没想到这儿的蝙蝠都清的差不多了,我还备了不少毒粉呢,都没派上用场。”
浮尘笑道:“你且留着,说不定能用上。”
“我看了下这地坑倒没什么问题,你去取虬须子吧,我在上面替你守着。”
“好,我去找。”
对于迦若来说是第二次参加元慕大会了,上一次就是奔着容汐去的,结果容汐去了南山没来参加,今年好不容易又等来了,可偏偏又不是同一组。这备了一身的通关“武器”就差个心仪的人,也真是命运使然了。
“如今这极恶谷的蝙蝠都被杀尽,下一次元慕大会莫非又会生出新的来?”
迦若在地坑里应道:“是呀,这之所以叫‘极恶谷’就是因为环境恶劣,便于毒蛇恶虫生养,上次是蛇,这次是蝙蝠,下次说不定就是蝎子丶蜈蚣什么的呢。”
“浮尘哥哥,我找到啦!”
“好,我拉你上来!”
浮尘弯腰,伸出手去拉迦若,迦若抓住递来的手,脚下用力蹬着地坑两壁,却在擡头间看见浮尘手腕向上位置若隐若现的一个胎印。
脑海中一瞬回到了那年落水的场景。
胸腔鼻间的窒息感让她渐渐失去意识,就在自己以为要死时,一双手拉住了逐渐下沈的她,那双手很大,模糊间看见了那一个很漂亮的叶形胎印,在水中随着水纹晃动,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一点点的带着往上游,可惜眼皮实在太沈了,看不清脸就昏了过去。
“浮尘哥哥……”
浮尘见迦若突然停住疑惑道:“怎么了迦若?”
迦若正欲开口,却见其背后突然飞来一东西,忙叫道:“浮尘哥哥快低头!”
浮尘没来得及思考,本能的低下头,就感觉一团□□自头顶向后撒去,意识到不对,忙运力将迦若拉了出来护在身后。
居然还有一只漏网之鱼,如今也倒在迦若的毒粉之中。
“你这毒粉当真是派上用场了,多亏了你,不然这会儿倒下的就是我了。”
迦若看着浮沈,许久才笑道:“是浮尘哥哥你至始至终都没松开迦若的手,我该谢你才是。”
浮尘这才意识到还抓着迦若的手,忙松开挠了挠头笑道:“我,我,不好意思啊。”
外面的已是黑夜,浮尘取出火折点亮,小心叮嘱着迦若,“这夜一深,须得多留意脚下,迦若你跟紧我。”
没走几步路,就听迦若倒吸一口凉气,呆在了原地。
“怎么了?”
迦若瞪着眼睛,张张嘴,手指了指脚下道:“有凉凉的东西趴在我的,我的鞋上……”
浮尘缓缓俯下身,用火折一照。
“怎么样了,是什么呀,浮尘哥哥?”迦若见浮尘半天未起身,开口问道。
“你看,是什么!”浮尘猛的擡起头,手里还拿着不知何物在迦若面前一晃,唬的迦若放声就是惊呼。
浮尘忙捂了迦若的口,这一喊将山间的鸟兽都惊醒了,阵阵鸣叫此起彼伏。
“嘘,当心把野兽引来。”
迦若忙点了点头。待浮尘将手放下才轻声嗔道:“你吓唬我,刚刚那究竟是什么呀,冰凉冰凉的。”
浮尘笑道:“是冰蟾,趴在你鞋上歇息呢。”
迦若不放心的又冲脚边仔细看了看,抖了抖裙边。
浮尘见状,转过身缓缓蹲下道:“要不我背你吧,你替我举折子,这样我也放心些。”
迦若看着浮尘的背,轻声应道:“好。”
“浮尘哥哥。”
“嗯。”
“容汐哥哥有胎印么?”
“啊?”
“我就问问,我会看相,胎印可有许多说法呢。”
“哦,公子好像没有。”
“真的没有吗,身上,手上……都没有吗?”
“真没有,反正,我是没见过……”
迦若闻言,有些低落的趴在浮尘身上。
“我手臂上倒是有一个,叶形的,可有什么说道吗?”
迦若在浮尘肩上直起头道:“有啊,是个福相,救人于水火,他日必有后福。”
浮尘喜道:“真的啊!”
“嗯嗯。”
迦若将火折子一点点的靠近,火光映的浮尘的侧脸如线条勾勒一般,火影重重间似乎和记忆中的影子在一点一点地重合。
“浮尘哥哥,当年救我的是不是你……”
浮尘停下脚步,犹豫道:“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溺水时依稀有见到过和你臂上一样的印记。”
“其实……是我与公子一起救的你。那日你溺水,我跳下救了你,后来公子路过,将你一齐拉上岸的。”
“我一直以为救我的是汐哥哥,我醒来看到的也是汐哥哥,所以一直都以为。”
浮尘笑道:“你没事就好啦,谁救不都一样嘛。”
迦若将脸埋在浮沈肩上闷声道:“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啊,你是不高兴了吗?怪我怪我,下回!我肯定让你喜欢的容汐哥哥救你!呸,没有下回了,我在说什么啊……”浮沈以为迦若不高兴了,一时心急安慰结果急的话也说不好。
迦若擡起头看向浮尘,心下一时乱得如麻,喜欢……
这么多年,原来那个不顾一切第一时间跳下水救自己的是浮尘,是这个有好东西都会给自己,看到自己伤心难过会把汐哥哥的点心拿来安慰自己,一直默默保护自己,却从来不被看见的浮尘。自己却一心只想着自以为救了自己的汐哥哥,甚至想以身相许来报答他。
究竟什么是喜欢,自己喜欢的是什么,那夜在屋顶上与赤焰穆子琪喝的酩酊大醉,想了一夜的问题,如今被浮尘不经意间提起似乎更不知道了,看来自己真的明明从来就不懂,却还被自己时时挂在嘴边。
迦若将头埋在浮尘的肩上,怀里的天心池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原来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