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整个人倚在冥炎的怀中，眼睛却只是盯着方才一瞬之间被自己扯下那块黑巾，冥炎顺着赤焰的眼神，由她手中的黑巾面纱一齐看向远处侧过身站在离渊身后的玄师。
那张脸好生熟悉！赤焰不由的向前走了两步被冥炎一把轻轻拽住才停了下来。
黑骨扇在指间缓缓展开，却只是轻扇了两下，且是对着玄师，像是安抚一般，离渊牵着玄师在桌前坐下，旁若无人的替她将黑斗下有些凌乱的白丝掩好，语气里明显透着几分不悦道：“不知姑娘大老远到我巫源崖所为何事？莫不是也学我家小儿迷了路走错了地？”这后一句离渊回过身，是对着赤焰说的眼神却扫向了冥炎。
方才在殿中冥炎正与离渊回报灵锡一事，离渊交代了几句冥炎就退了出去，两声哨鸣响起后，人分明已经走下台阶衣角一晃便瞬间没了人影。离渊本不予置理，可仔细一辨那声音是从无尽阁传来就少不得也一并过来瞧瞧。他本以为剑灵阁那位当真不怕死还敢往这来送死，可一眼所见没想到居然是逸泽云境的小丫头，要不是见她伤了玄师，估计还会在一旁看会儿好戏。
冥炎道：“人是我请来的，的确迷了路才凑巧跑到玄师这来，望玄师莫怪。”
离渊冷哼一声，还真是自己教出来的，找着机会就拼命往下顺。
赤焰的面巾未掉但心知已被离渊一眼识破了身份，冥炎虽为自己做了辩解但玄师深知她的意图又怎么能瞒得过去，何况眼下还有一件事想要求证，若当真如自己所想那借珠一事或许也有转机，于是开口道：“情急之下失礼扯下玄师的面巾，但见玄师尊容似乎在哪见过？”
玄师依旧未动也未言，离渊则微挑眉，眼神并不和善的看向赤焰道：“哦？在哪？怕是姑娘看错了吧。”
赤焰道：“月氏国。月氏王殿中的神女像。”
“神女像？呵。”一直未曾开口的玄师轻蔑的笑出了声，擡眸对上转身看向她的离渊道：“你听到了吗？神女……”
离渊眼眸暗了暗，里头含了太多的情绪，有疼惜，有懊悔，还有痛恨。
赤焰闻言心下大喜，与卫爷爷寻遍了各处的江灵素江前辈竟就在巫源崖中！又不免疑惑她是如何成了巫源崖的玄师的，看她与离渊的关系似乎并不浅。还有听她提到月氏国的语气并不善，这其中又是因为什么？
赤焰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所以阁下当真就是江前辈？”
离渊沈声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赤焰正欲解释却见玄师站起身朝赤焰走了两步道：“你从月氏国来？”这一声比起离渊更让人不寒而栗，如今没了面巾遮面，一张瘦弱娇小的脸即便隐在巨大的黑斗篷之下依然可以清晰的看清，一双眼里竟是仇恨。
赤焰怔然忙解释道：“不是，是之前听闻江前辈去过沙洲这才一路寻过去的。”
离渊率先道：“为何要找她？”转念又想到什么似的，赤焰未答他也没再继续追问。
玄师却道：“月氏国早已消失匿迹，你是如何遇上他们的？”
赤焰闻言将之前在沙洲所遭遇的都覆述了一番，结果换来玄师一阵大笑，笑声凄厉可怖，她愤然道：“又是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你倾己之力帮他们，结果又如何？到头来恩将仇报，简直不配为人！”
这话对着赤焰说，却像是在与自己说，赤焰听的愕然，月氏国上下将江灵素奉为神女，月氏王说是江灵素救了他们，可在她的口中似乎是月氏国欺骗了她而且貌似还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才令她一听到月氏二字情绪就格外激动。
玄师又走了几步，离渊神色微变，黑骨扇被收紧在掌心，直到握紧的指节又缓缓松开远处的冥炎才暗暗舒了口气。这距离赤焰已经能清晰的看见黑斗之下被离渊掩藏好的缕缕白丝。以她的年纪应当与师父差不多怎会有这一头如雪的白丝……视线顺着她的手移向黑袍之下渐渐展露出来的手臂后，眼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只觉得胸口一窒。
这是一双几乎没了血肉几近枯枝的手臂！
玄师道：“看到了吗？这些全都是拜他们所赐！”
“十年前我曾因为寻找姐姐途径沙洲。他们与你说是五年？哼，也是，他们怎么敢记得清楚呢。”
据玄师回忆，当时是在沙洲的荒地上遇到的这群月氏人，他们的领土被侵占后本打算南迁而下途中遭遇不少抢匪还有荒夷打杀，当中有不少人受了重伤，妇孺还染上恶疾，其中就包括月氏王后和她的孩子。一群人拖伤带病，风餐露宿，孩子饿的居然跑到她的面前讨要一口饼吃。她虽不比姐姐江灵素此生学医只为救人，但毒医也是医，见到这样一群人又怎么可能做到袖手旁观。她不光将人都医治好，还替他们寻了一个住处，虽说在戈壁之中但也能求个安稳，还将自己所有的盘缠都给了他们，因为她知道若换做姐姐遇上他们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离开时他们满口的“神医”叫着，还个个真诚的答应若是有她姐姐的消息就会通知她。他们的确做到了，也确实一纸书信将她骗回了沙洲！她满心欢喜的不远千里赶来，等待她的却是圈套和一碗毒药。
她可是毒医江灵素啊！一生制毒无数却从未害过一人，最后竟被人毒失了嗅觉与触觉，身中剧毒却解不了，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赤焰忍不住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玄师冷声道：“为什么，我也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知道他们如何作答吗？他们怕我！”说完苦笑的又自语似的重覆了一遍：“怕我？”
她道：“我离开的那一年他们听到了不少有关我的传言，畏惧我毒医的称号，畏我救他们实则是要害他们？畏我将他们的行踪泄漏出去！我若要害他们还至于自己落得现在这般下场！可他们不信还想逼我给他们炼制百毒不侵丶长生不老药。你说可笑不可笑，原本保命存活都困难的一群人，从鬼门关将他们拉回，可他们居然动起了长生的念头？！”
一直未曾做声的冥炎道：“人心一向难测，尔时万般亲近，彼时又恨不得以刀相向。”
离渊起身看了眼冥炎，走到玄师身侧，替她挽下袖口将她重新扶回桌前坐下。
赤焰依旧站在原地，脑中还有一丝疑虑未解开。江前辈与其姐姐的名声早就广为流传，沙洲一地消息再落后也不至于恰巧江前辈离开后一年就传开了。况且那些年卫爷爷一直在寻找江前辈，证明她鲜少露面怎么会突然就在沙洲掀起风潮，再退一步若是沙洲有此风声多少也会传些出来，可这么多年没有丝毫相关的消息。其中的缘由或许只能解释为传入月氏耳中的消息是刻意放出的，而事后又是被人特意封锁的。回想自己上次救人遇到的那个土围，还有寄霜罗种种奇怪的表现，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若说月氏人躲进神庙真正要躲避的不是那群人而是江前辈，那那些假冒抢夺孩子的人又是谁？不惜联合作出一场假戏的目的又是什么？
赤焰心下乱了神，冥炎上前关心道：“怎么了？”
赤焰摇了摇头道：“就是想到了好多事，还有些不明白。”继而又转向离渊和玄师道：“他们的背后是否还有人？”
离渊呷了口茶，微店头道：“不错，确实有人。”覆而看向赤焰，黑骨扇冲她一指道：“就是配合月氏演习给你看的那帮人，黑蝠堂的几条狗。”
黑蝠堂……又是黑蝠堂。所以才会觉得合欢弟子关押人的地方眼熟，原来都是黑蝠堂所为，就连沙洲也是！
既然离渊都知道月氏背后是黑蝠堂在捣鬼，为什么见他们并没有像对月氏那样憎恨黑蝠堂？心里所想的一时嘴快就问出了口：“即使如此，为何不找他们……”
报仇。赤焰及时住了口，心下汗颜，这两字何其沈重，自己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轻易的说出这两个字呢。
离渊却已听出了她的意思，道：“黑蝠堂虽是月氏背后撑腰之人，但所受恩惠的是月氏，亲手下毒恩将仇报的也是月氏。凡事总有个先后，谁也少不了！”
“此前你去到沙洲，必然是走漏了风声，才叫他们提前备了一出戏演给你看，你难道不好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也是困扰赤焰的另一个问题，如果真要解释，与其说冲着自己恐怕更多的是冲着自己的身份，可是难不成从那时开始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赤焰道：“还请崖主明示。”
离渊轻笑道：“只是演戏没有其他动作，不过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而已。”
赤焰问道：“何事？”
离渊道：“确认你就是赤羽的孩子，或者说是叶简之的孩子。所以可以说他们此番是为了你，也不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是为了验证身份。不为了我，是待验证之后其真正的目的，他们要动叶简之？！
离渊道：“你当你爹是这么轻易就能被动的了的？”
赤焰脸色有些别扭，倒不是因为次次都被离渊一眼看穿了心思，而是“你爹”两个字听着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离渊继续道：“他们与你此行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瞑阴珠。”
这一下赤焰彻底是站不住了，绕了一大圈自己几乎都忘了来这的目的，结果这会儿冷不丁的居然直接被人家点了出来，只好硬着头皮道：“我，我的确是想来借珠的。不过他们若是为了珠子为何会去找……”话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
离渊似乎也习惯了她讲半句吞半句，接着她的话道：“为何会去找你爹，不来找我？世上的事除了亲眼所见都靠人人口中虚实相传，你能从别处听闻珠子在我这，自然有人也能从旁出听闻珠子在他那。谁也没个准，不过是信则信矣。”
离渊说的隐晦，赤焰也大抵能听明白，就是清新脱俗的拿人当枪使罢了。这些赤焰也无意多管，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到珠子。
赤焰干咳了两声道：“那崖主，借珠一事可还有商量？”
离渊摇了摇头。
赤焰又道：“一日？您若不放心可与我一道？”
离渊道：“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离渊老鬼什么都知道……肚子还藏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