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烬中缘 > 第65章 何人辜
    赤焰谷东侧的别苑中,一支羽箭划破窗纸横穿钉入木柱上。

    赤羽双目紧闭,额间层层细汗将细碎的发丝一并打湿,唇间血丝几乎全无,惨白的吓人。叶倾羽蹲在床边,满是担忧的看着正在练功打坐的赤羽。

    那枚羽箭就射在房中,她轻轻唤了声“娘亲”,赤羽并无反应,事实上她都听见了也想回应,可不知为何自从练成了血影九式后,身体就时常会不受控制,心悸发慌胸闷难耐,于是便练功打坐调理内息,可眼下意识再次混沌,被困在识海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叶倾羽起身去够那只箭,垫了脚还是差了一大截,只好跳着去抓被牢牢钉在木柱上的信纸,伴随着一声嘶啦和一记闷声,叶倾羽稳稳落地,手中抓着缺了一角的信纸。

    “倾儿?”

    叶倾羽回过头见赤羽已经睁开眼,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支撑在床榻上,微微擡头虚弱的看向她。

    叶倾羽忙欣喜的跑上前,用袖子擦拭赤羽脸上的细汗,道:“娘亲,你终于醒了,倾儿好担心娘亲。”

    叶倾羽轻轻揽着叶倾羽,瞥见她手中的信纸覆又看向柱上多出了羽箭道:“倾儿,上头写了什么给娘亲看看。”

    叶倾羽将信纸递给赤羽,她还没来得及看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只见赤羽的眉越锁越紧,最后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握在手中,须臾对着她温声道:“倾儿,娘亲要出去一会儿,你在家乖乖等我好不好。”

    叶倾羽并不知道她要去哪,要去做什么,只是乖乖的点头应道:“好,倾儿等娘亲回来。”然后赤羽就出门了,那把藏在袖中的血影第一次见她握在了手中。

    那一天她始终没有等到她娘亲回来,从白日等到了傍晚,红霞晕染了整片天空,很美,她想牢牢记住然后告诉娘亲以后一定要一起看。

    叶梓莘下午便来寻她,两人说了会儿话又安静的坐了会儿,后来也就没什么心思了,她看天空,叶梓莘便也跟着看天空,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她做什么,叶梓莘就跟着她做什么,像是成了习惯一样。

    后来连红霞也没有了,天黑了,梓柒也来到了别苑中,她很少来这,但那一天她一个人来了,形色紧张的对着叶梓莘说:“娘要出去会儿,你和倾儿先乖乖的待在这,哪都别去知道吗?”

    叶梓莘没有说话,叶倾羽却拽住她的袖子道:“梓夫人知道我娘亲去哪了吗?”

    梓柒蹲下身,抚了抚叶倾羽道:“倾儿乖,我就是去接你娘亲的,等一等,我们马上就回来了~”

    叶倾羽看着梓柒,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依旧不肯松手,“倾儿也去。”

    梓柒一楞,随即哄道:“天太黑了,路上又颠簸,你要是出去了你娘亲也不会放心的呀。”

    一大一小竟就这样僵持了一瞬,一个不松手,一个拽不过。一旁的叶梓莘突然做声:“娘~就让我们去吧,我们会乖乖的,不乱跑。”

    二人齐齐看向她,她不紧不慢的说完,脸上无再多的表情,于她而言不过是重覆了一句许多遍的话。

    最后从别苑离开,出了赤焰谷的除了谷主夫人还有躲在马车里的两个孩子。

    马车跑了好远的路,的确是一路颠簸,颠的叶倾羽的心都开始微微发颤,等终于停下来时,梓柒还是没让她们下车,留了人在外守着然后就走了。在她离开不久她们便偷偷的摸出了马车,随之而来的是刺鼻的血腥臭和满目的猩红。

    越过庭院一路奔跑,被尸体绊倒,跌倒在血泊之中,顺着厮杀声朝着心里不愿接受却又拼命想要见到的人跑去。

    那是她的娘亲,手握银剑与人厮杀,与她纠缠在一起的那抹黑影借着黑夜一次次想要裹挟将她吞噬,却都被她一剑划开,剑影挥落的不知是谁的血。

    “娘!”

    叶倾羽转首间,叶梓莘已经大叫一声直奔着倒在地上的梓柒,她也想跑过去,可这一声叫已经惊动了所有人,包括正在厮杀中的二人,一声低低的轻呼,赤羽看到了她。

    不过是片刻之间,黑福王就朝叶倾羽而去,她想躲开可腰间突然受了一股力竟生生将她推向他,以至于赤羽还未拦下,黑福王的五蝠噬心就已经落在了叶倾羽的身上。

    倒地那刻她看见娘亲朝着她跑来,好想爬起来,可全身百骸承受着被啃噬之痛,突然好多人围了上来挡在她与娘亲之间,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字来,那群人竟跟那黑影一样,将手中的刀剑指向她的娘亲!还有人抱起她,可她还是看不见娘亲,拼命的想要呼喊她,却听见娘亲嘶声力竭的怒吼,最后眼前被血染红,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再次醒来时有人在为她运功,那人长得很好看,他说她是娘亲的师弟,可她却第一次见他,她问他娘亲在哪,他却没有说话,可蓄满了眼眶却不愿落下泪水的样子她就知道了,她再也看不见娘亲了。之后的几天只记得她每天都在哭,哭到整个人晕过去醒来又是哭,想要见爹爹那人却死活不让,她便又哭了。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当她再次睁眼时她不再哭了,也不再是叶倾羽了,而是赤焰,她还有了一个师父,叫慕云逸。

    赤焰睁开双眼,结束了这场遥远而漫长的梦,可随着眼角那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落时,她有多希望那真的只是梦而已。

    赤焰坐起身子,坐在凳上困得直点头的穆子舒听到动静立刻清醒了过来,晃了晃脑袋,一双惺忪的睡眼立刻重填了光彩,边倒水边欣喜道:“天哪,我的好阿赤你可算是醒了!”

    赤焰接过递来的水,瞥了眼窗外漆黑一片,又望了望他道:“你,是一直守在这吗?”

    穆子舒随口应道:“是啊”,等说完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忙又解释道:“瑶光要照顾小炎炎,你又一直不醒,还一直哭,怕你出事就……”

    赤焰听他提起冥炎想起昏迷前依稀见到了他,那时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他怎么了?他和容家水伯如何了?是受伤了吗?”

    还是第一次见她像这样行色紧张的问了一连串问题,穆子舒微微一顿,起初是惊讶她的反应而后却是不知该怎么说的好,踌躇道:“有点重,但是吧……还有更严重的。”

    赤焰着急的抓了他的袖子追问道:“什么意思?”,手下突然一使劲,盯着穆子舒不敢置信道:“莫非……水伯他,他死了?”见他果真点了点头,心中顿时一抽,胸口闷得难受。

    怎么会这样……

    穆子舒看了眼被赤焰拽的紧皱的袖口,叹了口气道:“他与冥炎交手,下的都是死手,可最后他自杀了,死的时候容汐回来了。要不是我在那,你说这怎么解释的清,两个人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急死我了。”

    “他什么也没问吗?”

    穆子舒颔首:“就抱着水伯也不说话,对他而言,水伯就像是父辈一样的存在,容阁主很早就不在了,都是水伯将他一手带大的,这样的打击怕是难以接受的。”

    听到容阁主三个字,赤焰心中也隐隐有丝心痛,这份亏欠自己拿什么也还不了他,毕竟让他从小没了父亲的是她的娘亲。转念心中又起了疑惑,怎么会这么巧,偏就在这时容汐正好回来,还有水伯和黑蝠堂都在剑灵阁,为何他会在外,这些如今细想起来都存有疑虑。

    赤焰道:“容公子是一人回来的吗?一旁可还有其他人?”

    穆子舒道:“的确还有一个人,从没见过,眼神冰冷,好像面上还有十字疤印。”

    十字疤印……卓漓?!

    赤焰低语:“是他……”,是他就对了,果然都是黑蝠堂一手安排好的,萧水寒想借黑蝠堂的手除掉冥炎,黑蝠堂却设计了一箭三雕,让父子相杀而后再兄弟相残坐收渔翁。

    “他?你知道是谁了?等等,难道他也是!”

    赤焰道:“黑蝠堂的卓漓。”

    穆子舒恍然,即刻又道:“他与容汐一到剑灵阁没多久他就消失了,莫不是找你去了?”

    赤焰摇头:“不知道,晕倒后的事就不清楚了。对了,叶……盟主呢?他在哪?”从醒来的第一眼起本以为会见到的,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在没见到时又始终问不出口了。

    穆子舒道:“叶盟主?叶盟主将你抱到这后就走了。”

    “走了?”

    “嗯,说是还要处理些事务就走了。”

    “可有留下什么话吗?毕竟……多亏了他。”

    穆子舒颔首,想了一会儿道:“让我们好好照顾你,然后说了句‘不要多想,好好休息,时间会证明一切’,就没了。”

    时间会证明一切……真的会吗?等到那一天所有的谜题都会揭开,论罪罚诛,那些无辜牺牲在真相之下的英灵又是否能得到解脱?

    黑蝠堂中女子将手中的银鞭狠狠抽在卓漓身上,每一鞭落下,皮肉骤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你第几次擅作主张,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卓漓跪在地上:“属下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还将我带回来,我要杀了叶简之,你却拦着我。你也要和我作对是不是!你们都要和我作对!”

    又一鞭子抽下,打在卓漓的嘴角,喇开一道骇人的口子,卓漓嘴角微微抽搐,抿了抿将涌出的血水咽下,缓缓道:“属下说过,绝不会背叛堂主。属下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害。”

    女子闻言,俯下身,用手捏住他的下巴,嘴角的血立刻染上她的手指,她盯着他,语气森然:“伤害?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忘了吗?你以为他如今还能伤得了我?!”

    论起伤害,从她被舍弃的那一刻,被黑蝠王带走之时就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了。往后过得每一天都是无尽的折磨,叶倾羽中了五蝠噬心,她又何尝不是日日饱受这毒的摧残,黑蝠王说过此毒天下无解,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的反覆的承受,用毒练功,就像他一样,将此毒彻底融成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变强,哪怕之后只有十几年的寿命。这些年她每夜被毒搅得肝肠寸断,饱受痛不欲生的滋味时,在那偌大的赤焰谷中谁又记得她,有过一刻想过她的存在?甚至还有了个替代品彻底取代了她!这样的恨,这样的伤害,在她看来亲手杀了他们都难以解恨!

    卓漓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哀痛,她的痛,她的伤,他全都见过又怎么会不明白,可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守在她的身边,希望她能平安不再受任何伤害,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