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从前一直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在逸泽云境的日子,日日与师父相伴,不知时间为何物。此刻走在浥城的街上,看着熟悉的街铺才真正有了体会。
从守愿桥上向下望去,乌篷船缓缓从底下穿过,河道两旁也没了河灯的影子,日影悠悠,赤焰看得出了神,也不知那些守愿灯最后都去了何处……
一路走过巷道,不知是凭着记忆还是随了脚步就走到了剑灵阁门前。
府门依旧紧闭,只是多了白布丧幡。
这是赤焰第二次看见这样的景象,心中只觉得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有些酸疼。
站在门外,始终没有迈开步的勇气,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开了。
有吊唁的宾客从里走出,身后容汐也走出相送,面容上依旧挂着温润的浅笑,却难掩疲倦之色。
他在侧首时看见了赤焰,眼神相触时楞了楞,大概没有料到她会来,又或者没料到再相见会是这样的场合。
赤焰走上前,在看清他依旧微红的眼眶和下颚隐隐的清渣时,心中更觉不是滋味,连最后坦白的勇气都开始退怯。
失去亲人的痛,她们三人都尝过,可惜天不怜人,为何偏偏还要叫他们再尝一次。
而现在明知他的父亲死于她娘亲的剑下,她却连说出真相,连道歉都不敢。
“赤姑娘?”容汐轻问,见她双目红润,欲言又止。“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好?”
“对不起。”赤焰看着他,最后能说出口的还是这三字,她欠他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
容汐怔神,伸手想替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却在半空僵住,在赤焰察觉到之前又收了回去,“赤姑娘为何要道歉。该道歉的也是我,眼下都不能请姑娘进去喝一杯茶。”
赤焰轻摇了摇头,泪水始终止不住的往外流,只好擡袖胡乱一抹,哽咽道:“其实,那日我也在。”
容汐微楞,随即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叹了口气笑道:“近来只觉得闷得慌,不知姑娘可愿与我在这城中走一走,透口气?”
赤焰颔首,与他一道向前走去。
城北一带的景致与城南又大不相同,府邸院落居多,楼宇不会太高,沿着河道,少了些酒肆茶楼,多了傍水而建的轩榭,亭宇。孩童往来嬉闹在街道巷角,玩的兴致了,就打闹着一路追跑,从身边擦过衣角跑向远处。
两个人都走得急缓,相互适应着彼此的步伐,越走越慢,视线顺着那群孩子一并远去。
“这浥城,我待了二十一年,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的看过。”
他自幼体弱,父亲很少带他出门,直到萧钰来了,他才会偷偷拉着他到处疯,城里人多,所以去的最多的是城边的林郊,每回都得出一身汗才肯往回走,却也因此每次都被抓包,少不了一顿说教,但那几晚夜里是最好睡的。
赤焰侧首看向他,眼中的人始终温润如玉,却头一次看到了平静底下的孤寂。
他察觉到赤焰的视线,对她浅浅一笑,“今日多谢姑娘相陪。”
赤焰垂下眸,声音微低:“你不必谢的。”
容汐笑了笑,视线覆又落向远处,“世间好多事,难分对错,所处的心境不同看法也就不同了。可真要争出个结果来,最后却未必就是自己想要的。”
“水伯之事,我不曾怪过冥炎,我没有资格怪他,我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微动,“后悔。他们之间的关系我儿时曾无意听到过,我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可我没有说。我以为只要他能在剑灵阁便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会再抛弃他。直到水伯对冥炎动手,我才知道我错了。”
他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哑:“水伯他对冥炎的恨,他们之间的恩怨根本就不是我能想象的。我却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他会像小时候一样对我守诺,结果……”
“自以为,自己可瞒过一切,自以为,自己守护的了身边的人。却才发现错的离谱。”容汐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我一直在逃避……”。
“容公子……”赤焰想安慰他,结果发现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再说她自己,她又何尝不是自以为,不是在逃避……
容汐看向她,眼底流过一丝暖意,“抱歉,本是散心结果让你耳朵受扰了。”
“我该谢你才是,愿意与我吐露心事,而我却不是个坦诚的人。”
容汐从她落泪说对不起时就看出她有心事,她既不愿说他也没有理由问。
“冥炎的伤,可好些了?”
赤焰颔首:“已经长了新的皮肉,再养一养就基本无碍了。”
容汐松了口气,“那就好。”
二人在亭中坐下,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时候也只是静静坐着,看着来往穿梭的人,恬淡怡然的景,偶有几句也如一旁在亭中休憩歇脚的路人,都是些寻常把话。
赤焰见时辰也不早了便起身告辞:“容公子,我先回去了。”
容汐也起身道:“姑娘住在何处?我送你吧。”
“没事,公子可以再坐一会儿。”赤焰顿了顿后又继续道:“若是可以,我愿将此后的福报都送与公子。”
容汐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苦笑。
上辈子的恩怨真就没有一人能够逃脱吗……
赤焰回到浮荼一醉时,刚一进门瑶光就闪到了跟前,声音自面门直穿脑后:“你跑哪去了你!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你知不知道你师……”
“师父!”
从她刚进门起便一眼见到了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偏偏瑶光上来就挡住了视线,一通炸耳。
赤焰一把呼开碍事的瑶光,欣喜的朝慕云逸飞扑过去。
让人心安的艾香。
慕云逸一如既往的僵直了身子,难得的伸了手在肩上停了一会儿后又移至深埋在他胸前圆滚滚的脑袋上,不轻不重的屈指一弹。
“难得你还认得我。注意举止。”
“师父……”赤焰用手揉着被他弹过的地方,有些委屈的擡头看他。
慕云逸轻轻拉开她,在一旁方桌前坐下,站了许久可算是能安心落座了,不禁暗叹当真是年纪大了,站个一个时辰腿都开始发麻了。
赤焰喜滋滋的凑上前挨着师父坐,“我们也正准备这几日就回呢,师父怎么突然就下山了,卫爷爷可还好?”
瑶光在一旁看得咋舌,每回也只有在他师父面前才真正有个乖顺养儿,在一旁也挪了个凳子坐下。
“他啊。”慕云逸想了想道:“在九峰山安心制药呢。”
赤焰与瑶光相视一眼道:“回九峰山了?”
慕云逸嗯了一声,神情自若,脸上分明写着:就是如此。
赤焰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她断然是想不到此时此刻的九峰山上,被锁了三天三夜的卫酒天正咬牙切齿的狠狠捣药,每落下一次,杵臼在研钵底部都要反覆碾磨数次才罢休。从逸泽云境寻人无果的芜华回到九峰山见到他时,桌上满满一堆罐子,里头装着被碾成糊到完全认不出是何药材的东西。走出屋子重现光明时还扬言:“我再管他我就跟他姓!除非他求我!我就不信了,研不出解药老夫这辈子都不下山!”
赤焰想起喜帖的事,道:“那卫爷爷应当收到苗月寨的喜帖了。”
慕云逸饮了口茶淡淡道:“哦。我送他回去时看到了,还有我们的一份,想必是因你的缘故,我此次下山也正是为此。”
“那,师父我们去吗?”
“你想去吗?”
“想。”
慕云逸颔首:“那便去。”
瑶光疑惑道:“那我师父他不与您一起吗?”
慕云逸平静道:“他在安心制药,不会去了。”
“啊,那师父不去了,我也该回去了。”
“你可代你师父去,免得九峰落个失礼的名声。”
瑶光挠了挠头:“那……我还是回去问问师父的意见吧,而且请帖……”
“不必了。”慕云逸从怀中取出一方纸帖,放在桌上道:“我给你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