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荀英端着粥一进屋就看见玉竹弓着身站在床边不知在做什么。
玉竹听见声响略微迟疑了一瞬,依旧保持着姿势,回过头来,对着已经走上前来的荀英道:“姑娘,他死了,没气儿了。”
荀英闻言一怔,视线从玉竹脸上移至床上的人,安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不知是不是错觉,盖在他身上的杯子平稳的就像铺在床板之上,没有丝毫的起伏。荀英身子僵了片刻,手指紧紧扣着碗才没让它落下。
“他不会死的。”荀英低低自语。
玉竹看了眼她又看了看慕云逸,挪开身子移步朝屋外走去,嘴中喃喃:“两千一百一十三,抄完了,就不会走了。不走了。”
荀英蹲下身,轻轻拂开被褥,脖颈处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和树藤一样的黑纹,这些东西好像有生命一般,从心脏位置开始,四处蔓延攀爬,下到掌心上到脖颈,一路侵略强占,也正是因为它们常常令慕云逸痛得浑身蜷缩战栗。
她轻轻将手附在慕云逸的胸膛上,感受他微乎其微的心跳,每一声都恍若真实的跳跃在她的掌心上,即便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担心着同样的事,可只要感受他的心跳声,她的心便也就能安定下来了。
荀英替他重新掩好被角,守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再次醒来。这些日子他已经醒来过好几次,头一次只是挣开眼吐了口血就又昏迷了许久,后来半夜里也醒过一次喝了几口水,再往后的几次或是醒了半天或是几个时辰,渐渐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两个时辰后慕云逸果真醒了。
荀英忙直起身子开心问:“醒了?可要喝点水?”见慕云逸眼神还有些涣散也没搭她的话,便揉了揉腿起身道,“这会儿肚子里定是空的,粥凉了,我再去给你热一热,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等荀英将粥热好回房时慕云逸已经做起身子依靠在床头。
“放了些莲子肉,记得你上次说爱吃,正好玉竹婆婆家也有,你先尝尝。”荀英将勺子递至慕云逸嘴边。
“清儿呢?她在哪?”慕云逸看着她的眼中尽是陌生。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荀英顿了顿问道。
慕云逸想都没想就回道:“不认识,我要见清儿。”
荀英微一叹气,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也是一心要找他的清儿,结果脚才刚挨着地人就又昏过去了。
她轻轻将勺子搁在碗中道:“清儿就在这,不过你要喝完这碗粥,她才会见你。”
慕云逸淡淡扫了眼她手中的东西,开口道:“你当我是孩子吗?”
“……”荀英一本正经道,“并非唬你。清儿也是担心你的身子,你现在很虚弱得吃点东西一会儿才有力气去找她。”
慕云逸闻言默声,将被子缓缓掀开,利落的穿好鞋子,刚起身脚下还一阵虚浮,扶着墙挡去荀英伸来的手,道:“你,回避一下,我要更衣。”
荀英担心的看着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所以并未动身,慕云逸见状也不再多言,拿起架上的衣服背过身仔细的穿好,期间手几次抖的厉害,衣带也系了许久,可二人都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慢,似乎穿一件衣服本就要这么久。
等他重新回过身来,屋中已经没了荀英的身影。
慕云逸扫了眼打开的房门,距离他的位置不过才三十馀步,可双脚却连一步都久久迈不开,费劲浑身的力气才堪堪挪了十步到桌子旁边,一手撑在桌上缓劲。血液在体内迅速游走但瞬间又被某种东西阻拦住,心口隐隐作痛,意识不受控制的逐渐涣散。
有脚步声缓缓靠近,慕云逸擡眸。
一袭布衣,赤红如火,少女浅笑嫣然。
他恍若听见有人在唤他,在唤他“师父”。
“清儿。”
慕云逸一路踉跄的走到少女身前,双手紧紧抓住她,想要确认眼前所见的都是真的。
“你再好好看看,我不是清儿……”荀英看了眼那双紧抓着她双臂指节惨白的双手,温言解释道。
慕云逸则像是听不见她说的话,自顾盯着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道:“这些日子可还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苦?”
“慕前辈,他这是怎么了?”与荀英一同进来的穆子舒,好不容易见慕云逸醒了,还没来得及上前说话就见他拉着荀英当成了赤焰,眼里耳朵里都再装不下旁人,只好问一旁的荀英。
荀英摇头道:“我也不知,方才好好的。”
大概是荀英与穆子舒对话的缘故,慕云逸这才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穆子舒身上,眼神淡漠,语气中也全然是疏离:“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慕前辈,我是穆子舒啊。算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阿赤了,她人现在就在剑灵阁,可是她也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容汐也不打算让她恢覆记忆,所以……”
话还未说完,慕云逸捂着胸口剧烈的咳了几声,荀英急忙撑着他的身子,扶他回到床上。穆子舒见状也上前欲伸手相扶,却被他轻轻避开,穆子舒只好跟在身后护着,继续道:“如今阿赤除了容汐估计谁也不认得,她定不会跟我走,我又打不过容汐,只有慕前辈您了。”
“可是,他如今的身子,下床已是不易,又怎么去得了剑灵阁。”荀英忧心道。
穆子舒默声,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比起上一次相见,慕云逸的状况已经越来越不妙了,更别说外头还有黑蝠堂和穆少卿在四处搜人。
慕云逸靠着床,微微闭眼,察觉到荀英起身又挣开眼睛看向她。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与他说几句话便进来。”
慕云逸闻言不再说什么,直到见她二人出了门才又虚弱的闭上双眼。
荀英将这段时间慕云逸的情况与穆子舒大致说了一番,除了那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但即便她未说,穆子舒也能想得到。
他时日无多了。
可也正因此,至少该见一面才对。
穆子舒思忖了片刻后,道:“慕前辈可有什么贴身之物,从不离身的,若是拿着此物去找赤焰,毕竟是她师父,或许也能让她想起些什么来。”
荀英正思索着,忽听穆子舒轻呼一声:“慕前辈?”
她立即回过头,只见慕云逸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庭中,望着院中的树出神。
他听见有人在唤他,转过头见是荀英,眼神中的空洞立刻便汇聚了光,展颜向她招了招手。
“你怎么出来了,可是屋里太闷了?外头风大,我去给你拿件衣服来。”
“清儿,你看,树上那只小鸟,方才落下过一次,现在又准备振翅了。”
荀英回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颗歪脖子矮树上的确停了一只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大概是方才摔疼了,这会儿扇动了许久的翅膀,小爪子想要离开枝桠又迟迟不肯松开。
“还记得你初学轻功之时,就像这只鸟儿一般,颤颤巍巍的立在屋檐上头,摔疼了也不吭声,只要成功一次便高兴的不得了,就会忘记疼痛再次尝试。”
荀英闻言,默默将视线收回落在了他的身上,察觉他也看过来时立刻又别开脸。
“可惜,现在我的身体不好,都不能陪你练功了,上一次,是不是还是在逸泽云境?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荀英垂下眸道:“会好起来的。”
慕云逸浅笑,听见扑腾几声,侧首看去,那只小鸟双足腾空,双翅在空中奋力拍打,小小的身子往下方晃了几下后最终稳住了身形,朝远处飞去。
“为了清儿,我也该快些好起来才是。”
荀英擡眸看向他,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的淌出,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在胸腔中隐隐作痛,疼到说不出一句话,疼到不敢伸手握住他的手。
慕云逸贴身之物只有挂在腰带上的铜球和手腕上的红绳。那颗铜球他毫不犹豫的给了荀英,可那枚红绳他说是清儿送他的没有理由再要回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不肯摘下来。
穆子舒只好作罢,只身回去找赤焰,即使没有东西,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就是将人弄晕也先带回来再说。
令他没想到的是,赤焰不见了。听闻她一人闯了玄水帮,毁了十血坛后又离开了剑灵阁。穆子舒猜测她一定是记起来了,但她如此豁出去的行事显然心中已经没了牵挂,定是要与黑蝠堂拼死了。
他只好又回到了汶城,而慕云逸依旧将荀英当做赤焰,除了她的话谁也不理。
那是他第一次在慕云逸面前失态,他心乱如焚,怕下一刻赤焰就会冲进黑蝠堂的老巢,怕下一刻慕云逸就会糊里糊涂的死去。
“阿赤,不知道你还活着,她一个人要去找叶梓莘报仇,你听见了吗!”
“那可是你的清儿啊,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她要是死了怎么办!”
荀英想拦住穆子舒时已经晚了,眼中也急出了泪光。
慕云逸猛然一震,看向穆子舒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
“你先出去,我与他有话要说。”慕云逸掀开被子坐正,对荀英说。
语气平静如常,就像最初见到他那时一样,荀英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何滋味,起身走了出去。
她坐在石阶之上,从天明坐到了日落,屋内的动静一清二楚,她却选择放空了身心,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了,风无声,鸟无鸣。
薄暮夕晖,微弱的只够掩红一方天际,却足以填满她的双眼,或许无论多久,她也会记得这一天,记住这夕光的颜色。
穆子舒出来时,他已是慕云逸的模样,身上的衣物也全是慕云逸的。
荀英失神的跑到慕云逸的床边,他静静的躺在那儿,看着她,眼神柔缓,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许久他才缓缓出声:“荀英,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啊。”
荀英再也没忍住哭出声来,轻轻抓住慕云逸的衣袖不敢松手。
“别哭。这里可没有相思子了。”他想擡手却根本使不出丝毫的力气,顿了顿道,“谢谢你荀英,你是个好姑娘,离开这里往后为自己而活,一生并无多长,要好好活着。”
荀英分明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可泪水根本止不住,直到听见慕云逸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她才痛声喊道:“不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到最后他还是走了,握着手腕上的红绳,带着思念与不舍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他最想守护的那个人。
那一夜变得格外漫长,黑夜长空,连星月也无影无踪,黯然无光。
玉竹在屋中写了一夜的经书,一盏烛台照的人影悠悠。
穆子舒在屋顶坐了整整一夜,直到露水打湿了额前的发丝。
荀英在院中饮了一夜的酒,在树下埋了十几年,入口绵柔醇厚,可惜醉不了人。
静谧的长夜中,只剩下无声的哭泣成了他们唯一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