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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求情[第二卷完结](副cp有刀)她……

    那日沈清容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一直到天亮,都没想清楚这到底是个梦还是现实。

    清早时,扶松却匆匆忙忙闯了进来,“少爷,刑狱的人说昨夜赵大人咬舌自尽,已经......”

    他怔楞了一下,一把掀开锦被,冲入了飞雪之中。

    雪一直下到了今日。

    江南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好似雪再大一点,就可以用纯白掩饰住一切的灰暗。

    沈清容赶到衙门时,府外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他急忙在人群中巡视,飞快捕捉到了黎云书的身影,见她脸色虽不太好,但毕竟全须全尾,总算放下了半颗心。

    太子正在前面吩咐着什么,她一直微垂着头没应声。沈清容拼命挤去,就听太子皱眉问:“你同赵克说了什么,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黎云书攥着拳,好半晌都没应。

    今早上听闻赵克自尽的消息时,她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常人往往将仇人的仇人视作朋友。赵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知自己是众臣的“仇人”。为了证明黎云书他们的清白,就必须假装他们是他的死敌。

    他的结局越惨,上面的人对黎云书和沈清容就越有好感。

    于是二人走后,赵克选择了自杀。

    黎云书垂下眼。

    “我只是去质问他的钱财的来路。”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

    说了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二皇子,主和派,还告诉了她这个朝堂到底有多昏暗。

    可她不能说。

    言语素来是最虚空的,就算她把上面的人骂得头上冒烟,不能彻底铲除他们,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她必须潜伏,必须寻到一锤定音的证据——就如她对付水贼的那般。

    “赵大人他......”黎云书决定隐瞒,“什么也没说。”

    太子双眼微眯,“当真?”

    “当真。我用赵夫人逼迫他,他也不肯说。”黎云书深吸着气,“他说最祸不及妻儿,赵夫人是无辜的,让我放了她。”

    “然后呢?”

    “我没同意,甚至说今日对赵夫人动刑。大抵是此事触怒了他。”

    “......”

    她又行了个礼,“云书甘愿受罚。”

    “罢了。”太子叹了口气,目光幽深,“你不过是例行公事,而他只是一个罪臣。人死不能覆生,此事也不怪你。孤也没想到他会死在情字之上。”

    黎云书见势问道:“殿下,那赵夫人是不是可以......”

    太子审视着看她,“你想说什么?”

    “赵大人已经故去,赵夫人不过是个女眷。她只是个寻常女子,可否放她一条生路?”

    “可她现在是罪臣之妻。”太子凉道。

    黎云书固执回应:“罪臣已死,现下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的吃穿用度无不依靠赃款,是用百姓的血汗钱供养她自己!”太子更大声斥责着,“这样的人就应当以死谢罪!”

    “但她也不知晓实情,更没有做出伤天害理的......”

    “够了!”

    太子一振袖,周遭都静了声。

    黎云书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跳得极快,咬紧牙勉强撑住神色。

    她怎会不知太子在想什么。

    按照赵克的说法,兵部尚书季瑞与礼部尚书梁贤皆是二殿下的人。如今二殿下势力渐起,必然引起了太子的戒心。赵克倒了台,恰是他借季穗穗之手,削弱季瑞的最好时机。

    但这样,对季穗穗公平吗?

    对一个一无所知丶只想和夫君过好日子的女子来说,公平吗?

    对真正心怀百姓,因一步差错而满盘皆输的落魄英雄赵克,真的公平吗?!

    她知道,当时自己帮太子铲除赵克,在太子心里,已经算是半个自己人。

    如今为季穗穗说话,无疑是把太子心里的信任连根拔起。

    可她不能对不起良心。

    “罪祸不及妻儿。”黎云书一字一顿,“殿下是未来的储君,不应......”

    赶在她说出“不应做暴君”的危险言论之前,沈清容接过话,“不应寒了大臣们的心啊。”

    黎云书顿了顿。

    太子看着沈清容的目光有几分危险,“姜经历是什么意思?”

    “人生一世,不管是王公权贵,还是寻常百姓,不都是为了活下去。”他不动声色将黎云书护在身后,淡笑着直视太子目光,“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既然他们是为了活下去,何必苦苦相逼,一意把他们逼到死路?”

    太子不动声色,“姜经历的话我听不明白。”

    “那你也太傻了。”沈清容毫不犹豫地嗤道。

    太子:“......”

    黎云书:“......”

    众人:“......”

    太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覆呼吸。

    他当然知道沈清容的意思。

    兵部尚书如今地位不稳,他若借机铲除兵部尚书,那只是少了个对手;但若帮他一把,却是多了个朋友。

    可惜他手里不缺人,但姜鸿轩缺。

    “行了,此事孤会考虑的。”不愿再在此事上过多停留,太子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拱手同太子告辞后,二人一路无言。

    及至路上都没了旁人,黎云书才低道:“原来我们走的时候,他就没想过活着。”

    “赵大人不是白死的。”他沈声安慰,“总有一天,我们会替他看见他想看到的一切。”

    黎云书应了一声,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你随四殿下究竟做了什么,居然当上了经历?”

    沈清容神色僵了片刻。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不方便说?”

    “其实也没什么。”他恢覆了原样,“只不过除掉了一个人。”

    “谁?”

    “当朝五殿下。”

    黎云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清容看她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禁笑了一声,“是那个蠢货的自封,当然不会是真的。”

    “那人继承祖上做了大邺的嘉王。他的曾祖险险当了皇帝,因计谋失算,被连根贬到了西南。”沈清容碰了碰她的手,见有些凉,攥进了自己手心中,“事情过去这么久,他们却总觉得自己才该是大邺的圣上,怨气积压到了如今,那位嘉王坐不住了。”

    “西南地区虽不如其他地区富庶,但天高皇帝远,再加上他们贿赂当地官员隐瞒消息,便是圣上也难以察觉异样。四殿下早就察觉了嘉王的不对,奈何西南流民四起,嘉王又是个山大王,四哥他为了百姓和大业着想,也不得不让步。”

    黎云书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看不惯,就把他端了。”

    沈清容说得风轻云淡,“许是四哥定下流民后,折而又返,引起了嘉王猜忌。四哥是个老好人,不想得罪他,但这嘉王实在是个祸患。后来四哥写了封折子,还没送到朝廷,嘉王便知晓此事,带人反了。”

    “有这等事?”黎云书颇为震惊,“为什么我没有听闻?”

    她虽然当时在备考,但策论也是科考的重点,并没有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因为嘉王谋反,借的是五殿下的名头。”沈清容嘲笑道,“我都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傻了。他大概是以为自己真能打到邺京,想让自己名正言顺一点,才抛弃了祖宗,说自己是当年死里逃生的皇子。也不知他从哪里伪造了些证据,编得煞有介事。”

    “刚巧四哥还在,他的队伍虽难对付,但总算被我用计除掉了。我这个身份本来就是假的,被四哥编出了不少背景。上面的人没有猜忌我,只当我是个被埋没的黑马,理所当然给了我好处。”

    “圣上最忌惮的就是五殿下,他这么一说,圣上生怕有人把当年的事情捅出来,特意封锁了消息。所以我虽升了官,却没让你们知晓。”

    黎云书懂了。

    藩王谋反可是大罪。

    再牵扯上一个皇子,此事的分量可想而知。

    偏巧这件事又是个不能往外说的。故而沈清容分明立有大功,一路升到如今地位却不为人知,也不足为奇了。

    两人走走停停许久,沈清容问:“你觉得太子真的会饶了赵夫人吗?”

    “我宁愿相信他。”她垂下眼,“至少我宁愿相信,朝中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权力赶尽杀绝的。”

    沈清容嗯了一声,忽然探手环住她腰间,紧紧抱着她。

    黎云书察觉到他的温度,“又怎么了?”

    “天太冷了。”

    “那我们快点回屋。”

    “有你就够了。”

    “......”

    赵克死后没多久,季穗穗果然被放出了狱。

    她听闻赵克是因为自己而死,忍不住泪流满面。

    如今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权势,地位,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本就受到牵连,又一向不喜欢女儿,连个口信都没有给她,摆明了要任她自生自灭。

    而最爱她的人也不在了。

    她还能依靠谁呢?

    季穗穗踉跄地在街上行着。她身穿素白囚服,衣上沾血,头发散乱,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路人看了,都忍不住捏着鼻子躲得更远些。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当年她高高在上,他们也是这般捏着鼻子巴结,如今才知人真正落魄时,真的是连狗都不如。

    季穗穗在街上游荡了三日。

    她一个人走到赵家,赵家已经被封了;走到茶楼,茶楼不肯招待她;走到原先最爱的珠宝胭脂店,刚踩上一级台阶就被推了下去。

    “哪里来的叫花子?”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

    “恶心死了,赶紧滚开!”

    叫骂声不绝于耳。

    她挣扎着爬起,因过度饥饿,又跌在地上。

    跌撞着走了不知多久,她看见了熟悉的阵仗。

    那似是太子出行才有的阵仗。季穗穗撩开遮眼的长发,挣扎着扑上前去。

    就如同看见火光的飞蛾一般。

    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太子一定认得她。

    可她只是遥遥看了一眼。

    便有侍从低声骂道:“哪里来的脏东西,敢拦殿下的路!”

    棍棒劈头盖脸地打下。她几乎没有还手的馀地,打得皮开肉绽,地上沾满了她的鲜血。

    她于棍棒中拼命擡头,看见了一袭华服的那人。

    是太子没错。

    可是太子的目光如冰刺一般,带着厌恶与嘲讽,扎得她心口一寒。

    她倒在地上,看着车驾扬尘走远,终于明白了一切。

    最后。

    她被打得奄奄一息。

    这一路上无人搀扶,亦无人递给她一双援手,仿似她只是路边的一具死尸。

    她带着最后的倔强,爬到了河畔。

    今夜月明星稀。

    河上还盛着许多莲灯。

    季穗穗恍惚地看着莲灯的倒影,看着看着,倒影变成了某个人的影子。

    恍似回到了新婚之夜那日,屋内红烛雀跃,他揭开盖头,紧张而诚恳地对她说:“季姑娘,我娶你是真的因为喜欢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努力为你好的。”

    彼时赵克不过是个都尉,季穗穗以为赵克是奔着父亲的地位求的亲,对他愈发嫌恶,“有本事你买一盘羊脂白玉做的棋子拿来,不然就别碰我!”

    如今她望着那影子,好像真的回到了那晚一般。

    那人的目光如此炽热真诚,倒映着红烛上的熊熊火焰,于冰天雪地中为她开辟唯一的温暖。

    她想,她可不能再委屈赵克了。

    她痴痴笑了一下,口中呢喃着念出两个字,纵身投入了冰冷河水中。

    再没有人能听到,她念出的那两个字,是“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