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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对峙你留下压制病症的法子,我把槐槐……

    “什么?!”

    二人皆作一惊,沈清容匆忙起身,黎云书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

    他忙问:“去哪儿?”

    “找子序。”

    医馆里早已忙成了一团乱麻。

    奚泽借着被俘将病症散播得极其严重。由于他是唯一能控制局势的人,众人压根不能杀他。

    黎云书飞快找到黎子序,“可有解法?”

    “有位大理赶来的师兄,从槐槐身上窥见些端倪。但是阿姐,时间实在太短。”子序语气微急,“纵然我们有心,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解法。”

    她立马回忆着细作打听的情报,冷静梳理此事。

    卧龙寨的情况她有一些了解。那段寨主是个阴晴不定的主,疑心又重。自槐槐入营之后,卧龙寨屡屡犯边,摆明了是想带走她。

    今日奚泽前来,定是段寨主听闻了情况,知道他们不敢对奚泽动手,才试图让奚泽试上一试。

    奚泽的“被擒”,怕也只是为了同他们做一个交换。

    她正思量着,又有兵士来报,“黎知事,奚泽说他想见您一面。”

    “我知道了。”

    黎云书往医馆中扫了一眼,见郎中们一个个步伐飞快,忙碌非凡,她问着子序:“若槐槐今日离开此处,你们有把握寻到解决之法吗?”

    黎子序楞了下,“这......蛊与毒不同。若只是毒,我们从槐槐身上取下样本,还有钻研的可能。但蛊离开人不能生活,想找到压制之法,还得从活人入手——阿姐莫不是想把槐槐送还回去?”

    她平覆着心跳,“我尽量拖延,怕只怕卧龙寨会有其他动作。这些时日内,你们若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在奚泽屋外一缓一急扣三遍。”顿了一下,她渐渐攥紧拳,“这兴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奚泽被隔离在了一间木屋之中。

    兵士们生怕他再做什么,将人用绳索牢牢捆缚住,连窗户都用琉璃封上。即便是黎云书,也需将全身包裹严实,脸上还要戴面具,只有双眼能露在外面。

    确认自己没有疏漏后,她见到了奚泽。

    那是个样貌寻常无奇的男子,因常年行医的缘故,身上缠绕着药草气息。她一进屋,便听奚泽开口:“是黎知事吗?”

    黎云书没理他,径自落座在他对面,胳膊搭在木椅的扶手上。

    奚泽看她眼神淡漠,知道寒暄也没用,“不想让疫病再进一步加深的话,就把她还回来。”

    口气还不小。

    她冷笑着抱住胳膊,“你哪里来的信心,觉得我会听你的?”

    “你应当知道,我并非徒手而来。”奚泽话音平静,“他们搜去了我身上带的许多物件,但有一些,是他们找不到的。”

    说到这,他轻轻转了转手腕——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手,居然转成了诡异的一百八十度;手心如盖子般掀开,现出内里方方正正的小木盒。

    “这盒中黑虫数百,相似的盒子还藏了不少。只要我打开其中一个,便有一批人会因疫病而亡。想必你不愿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吧?”

    原来这手竟并非常人之手,而是套上了人皮的机关!

    黎云书有几分胆寒,神色却未变,“单凭这个吗?”

    “那我也提一个条件。你留下压制病症的法子,我把槐槐还你。”

    这回轮到奚泽讽笑了,“黎知事,你觉得自己还有回拒馀地不成?此处可是军营重地,盒中皆是芝麻大小的蚊虫,它们的作用兴许比我想象的还大。”

    “一人感染之后,疫病传播的风险就加上一分。你若踏出这扇门,没准便是传播疫病的罪魁祸首。”

    “还是说……”机关轻动,盒上盖子一响,他扬起下巴,目光轻蔑,“要我给知事大人示范一下?”

    哪知黎云书毫不在意,“开呗。”

    “……”

    她向后一靠,屈指敲着扶手,眼里带着玩味,“这屋子经过特殊处理,再小的蚊虫都很难活着出去。你尽管出手,看看管不管用。”

    “何况我早知你有准备,今日踏进这扇门,就没想着出去。”她眼角擒笑,话里含冰,“不就是拖时间吗,我从不在意。”

    奚泽的脸色瞬间沈了。

    ——段寨主给他下了令,最多三日将槐槐带回去。若三日后还不见他人影,段寨主为了不让黎云书她们抢占先机,会操纵蛊王,引爆槐槐身上埋的蛊。

    而蛊王本就是个疯子,无感无知,只对段信言听计从。

    他若答应了黎云书,段信瞧见疫病被控制住,自然明白是他出卖卧龙寨,他和槐槐都难逃一死。

    而他若是拒绝,三日后,岂不是……

    奚泽没敢表露情绪,眼神如刀子般扎着她。

    黎云书没有说假话。

    也没有带多馀的东西,双眼紧紧追着奚泽,身子骨坐得笔直。

    他数次想出手,但哪怕是指尖动上一下,她都会提剑架在他脖颈旁,俯视着他,“你的脖子和心,总不会是木头做的吧?”

    起先奚泽还抑怒同她对视,可看着她目光灼灼,像是怎么也不会倦怠,他对峙了许久,终是低下头。

    夜里似下了一场小雨,黎云书撑着头,听檐上簌簌作响,眉色渐紧。

    雨后会有大批虫豸滋生,是疫病防控最难的时机。

    而她也在等。

    以段寨主的性子,派奚泽来,不可能没有后手。

    但她不知后手是什么,亦不知自己能否承担得起。

    她只能熬。要么熬到奚泽松口,要么熬到医馆找出解决办法。

    没有一个选择是轻而易举的。

    有兵士不停地在屋外禀告,“知事,卧龙寨有大批人马逼近会阳城,姜经历率人迎战。”

    她心提了一瞬,所幸兵士继续道:“大胜而归。”

    可哪一次争斗,都显得轻松极了,并不像是段信最后的底线。

    屋外刀光血影,屋内暗流涌动。

    一连两日,谁也无眠。

    奚泽知道时间不多,终于同她商量:“你留我在此,寨主没见到槐槐回去,是不会罢休的。”

    她淡道:“都来了最好,正愁没法铲除他们,阿容又不是打不过。”

    “那槐槐呢?”他忽然扬声,似是气极,“槐槐身上有蛊王种的蛊,只要蛊王狠下心,她连命都会没了!”

    黎云书一顿,“蛊?”

    奚泽的胸口剧烈起伏,哑声道:“卧龙寨中供奉了一位蛊王,槐槐身上的蛊正是由这人种的。那蛊唯有依托蛊王的命令才肯安息,蛊王害她,只需寨主一声令下。”

    “若是蛊毒发作,她会昏厥抽搐,眼角流血,身上现出蛛丝一般的黑网。三日之内,她再不回寨子,性命难保。”

    她顿时明白了。

    莫非这便是段信的后手?

    三日内,很难找到疫病的解除之法。段信明显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决定给奚泽三日。等三日一过,槐槐若再没回来,卧龙寨宁可玉碎瓦全。

    而她听窗外的风声丶交谈声,听诸多声音杂糅交汇,独独缺了一缓一急的抠门声。

    医馆那边,果然没有消息。

    她思量片刻,问:“槐槐身死,与你有何关系?”

    “......”他难以启齿般默了一下,“槐槐是我的女儿,我身边只剩了她,我想让她活着。”

    黎云书与奚泽对峙之时,不少人都在门外听着消息。谢初察觉到黎云书的犹豫,提醒着:“知事,顾全大局。”

    她眉头紧锁,扣着椅背的声音愈发急促,却始终没有下令。

    谢初跟随太子已久,自然知道“弃卒保车”怎么写。依如今的情况,让槐槐被卧龙寨人杀死,也比放奚泽出来要来得安全。

    可她不想把人的性命当金钱一样,凭着利益计算。

    冷寂之后,黎云书缓缓站起,“奚郎中......”

    谁料屋外传来一声高喊,“我带她去。”

    她回首,恰见沈清容朝窗边走来。

    “她不能死。她死了,后果会更严重。我会易容,能带她上山。你听我的,如今没有其他两全之法。”

    “那你......”

    “我有法子脱身。”沈清容说得认真,“奚泽不妥协,我们绝不能放他出来。让我上山,总比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被杀要好。”

    何况槐槐一死,奚泽也没了畏惧他们的理由。倘若他一怒之下将所有的虫豸放出来,再咬舌自尽,局势只会更加被动。

    “顺便说一句,我不是你,不一定能瞒寨主过多长时间。”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若我出了问题,姓段的自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能活多久,靠的不是我,是你。”

    “......”

    说完后他不敢耽搁,匆忙回去易容。

    屋内又留下了黎云书与奚泽对峙。

    良久后,奚泽喃喃着问:“我看他的装束,是个七品官吧?”

    黎云书简单“嗯”了一声,他又自言自语般道:“为什么?一个女孩,值得他舍命去救吗?”

    “为了能对得起良心。”

    “......”

    有阳光透过琉璃窗打下,一片斑驳之中,奚泽的影子似乎在颤抖。

    “我最初也是个流民。”她眼神淡淡,话里带着嘲讽,“是那种饥三顿饱一顿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的流民。槐槐起码还有人在意,我们才是真正的命如草芥。”

    “但就算如此,当年城亡时,还是有人拼死救下了我们。”

    她还记得当时,阿娘为了护她,在蛮人手中受了重伤。

    而那群卫兵救下她后,又折返回去救其他百姓。她只能扶着阿娘,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城门跑。

    满城都是火光和血色,连眼角都似乎被烈火烧焦了,说不出来的疼。

    到底有多怕?

    ——是那种逼近死亡和绝望的恐惧,像是婴儿被遗弃在海上。至今想起,历久弥新。

    幸而,她碰上了一位同样被救出的落难郎中。

    那郎中逃命时,手里还紧紧抓着药方和用布包裹起来的药草。正是这些药草救活了阿娘,也救下了另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孤儿。

    郎中一见这孩子就笑,“他这模样,一看就是个能学医的,我的医术后继有人喽。”

    那时她还在心里吐槽:“没准人家压根就不喜欢学医。”

    可没过多久,郎中背着那孤儿丶离开难民去采药,就再也没回来。

    彼时阿娘重伤未好,咬着牙狠下心去找人。她一路追随阿娘,见到郎中时,他身旁全是凌乱的蹄印,背上插满了羽箭。

    但他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护住了怀里的孤儿。

    她和阿娘一并把郎中葬了。阿娘瞧着孤儿,又看看手里仅剩的半块黑馒头,咬牙将孤儿带了回去。

    讲到这里时,黎云书的眼角微微弯了下,眼中难得现出柔意。

    “他就是我的弟弟。”

    奚泽没有说话。

    “我起先一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救我。但我看到子序这么拼命学医,看见自己能走到这一步时,我似乎明白了。”

    “那不仅是为了良心,更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让自己活下去。”

    奚泽沈默地听她说完,“你是南疆人吗?”

    “燕阳。”

    “燕阳?”奚泽一下子反应过来,“燕阳不是十二年前就没了吗?”

    黎云书摇头,眼中有光闪烁。

    “它还在。只要我们还在。”

    谈论至此,琉璃窗上响起了叩击声。

    她转头,沈清容顶着栩栩如生的脸,朝她扬眉,“我厉害吧?”

    随后他瞧见琉璃窗上的倒影,嫌弃地啐了一口,“糟老头子的脸还没我一半好看,真希望能早点把脸换回来。”

    奚泽:“......”

    黎云书带着面具,瞧不出神色,独看着那双眼弯出了一片波光。

    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空长一副皮囊,四书五经都背不会。”

    “我哪有。”沈清容争辩了一句,又感慨道:“你是没见过我扬刀策马的时候,不然你指定后悔。忘了我当时陪你考试,有多少小姑娘围着我转了?”

    她几乎想隔着窗户给这登徒子一拳,“说完了吗?”

    “这么不耐烦啊?”他笑了几声,偏头看谢初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偷听,故意把声音压到他刚好听见的程度,“也罢,我走后没人和你抢床了,多好。”

    说完便逆着黎云书羞愤的目光,笑着走远。

    “他喜欢你?”奚泽忽然问。

    黎云书等到他带着槐槐消失在视线中,才轻应了一声,“他救过我。”

    因怕谢初听到太多,黎云书没敢细说沈清容的生平,按照四殿下给他编造的方式覆述了一通。

    “可他不像是个寻常人。气质,谈吐,都不像。”奚泽轻描淡写,覆又幽怨道:“尤其是,他还敢骂我,说我是糟老头子。”

    “......”

    黎云书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自她讲述了那些事情之后,横在二人中间的坚冰似被打破了。等次日时,奚泽忽然问:“他上了卧龙寨,还能回来吗?”

    ——还能回来吗?

    且不说他单枪匹马,又要面对寨中杀人于无形的蛊王。

    纵然是武功超群,得如何才能在千人之中逃出生天?

    谁又知道,他临行前那句“有法子脱身”是不是空话?

    她只能自欺欺人地垂下头。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信他。”

    “若他回不来了呢?”

    “......”她指节扣紧,“我血洗这天下,为他报仇。”

    奚泽仰头长叹一声,瘫倒在椅子上。

    “松绑吧。”他话音里夹杂着苍凉,“我帮你们治病,不必再在我身上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