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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蛊王十年,蛊王也该换人了。……

    洞内,气息潮湿阴冷,光影幽暗。

    间或有水珠跌落,滴答声不绝于耳。

    许是气候原因,走道中并未用炬火照明,两侧皆陈列着夜明珠,遥遥看去,华丽至极。

    这洞的分支皆被巨石封住,只有一条道可走。坏就坏在他没有了藏身的地方,但也幸好,他不会走错路。

    沈清容同二人保持好距离,留意没让脚步声泄出。越往前走,那奇怪的气味便越发浓烈,像是往血池中倾倒了劣质香料,诡异得让人想要作呕。

    他有意掩住口鼻,藏在洞穴的转角,探头望去。

    走道尽处,是一宽敞大殿,殿的正中是一方血潭,潭中立着一宝座,座上似有一人。

    沈清容的视线被段信遮住,没能看清那人容貌,只见其四肢被铁链束缚住,泛着乌青,指骨生出了诡异的形状。

    “我把槐槐照顾得很好。”

    洞中回响着段信的声音与女孩的啜泣,他揉着槐槐的头发,沈寂良久,“委任蛊王本是大事,明日又要去杀人,按说不该耽搁。”

    “可我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混进来。”

    沈清容一惊,眼前骤然亮起白光。

    “笃”地一声——是支羽箭钉在了他面前的墙上。幸而他及时避让,没让羽箭擦伤自己。

    他这才察觉“蛊王”是个女子,长发迤地,背后生出羽翅,双目因毒泛出诡异的荧光。

    胸口处有几道深深的疤痕,纵横交错,竟像是某个熟悉的纹案。

    而她也确实听段信的话。随着段信的咒诀,她一振手臂,数千黑蝶自身后飞出,齐齐拥向槐槐!

    槐槐嚎啕大哭。

    “闭嘴!”

    段信暴怒着砍去束缚蛊王的锁链,往槐槐肩上一推。

    沈清容逆着羽箭杀出,擡头就见槐槐身子悬空,马上要扑入血潭之中。

    他提剑欲助,被段信的剑光拦住,“听闻新的蛊王诞生之时,往往会暴怒癫狂,甚至吃人。我正愁该如何克制她,你便送上门来了。如此大礼,她应当不会拒绝。”

    “卑鄙。”

    他一怒,以剑气震退段信数尺,从蝶群中强行夺下槐槐。身后段信边咳边笑,“你还真是大胆......中断术法,是想让自己代替她献祭吗?”

    ——于是那黑蝶扑簌簌朝他飞来。

    这黑蝶不知被下了什么术法,总让他眼前飘过一幕又一幕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

    是关州。

    是沈家。

    是每年元日,其乐融融景象。

    沈家向来阔绰。每逢元日,沈府总会宴请许多人。关州的富商丶高官,甚至于书院中有前途的弟子,都会被邀入沈府之中。

    红绸红灯满目,喧哗声不绝于耳。他皱眉瞧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听身侧人低声议论:“沈家啊,本是前朝重臣。沈老爷辞官回了关州,连太守县令都礼让三分......”

    沈清容冷笑一声,“假的。”

    他摸出火折子,面无表情的引燃。光亮烧灼的地方,黑蝶飞灰烟灭。

    可未过多久,他眼前的沈府陡然变天,火舌如地狱中伸出的鬼爪,众人的笑声转眼变作哭嚎。前一秒的欢声笑语陡然变作哭腔,“你为什么不回来救我们?”

    “说好了沈家会一直庇护关州的!”

    “沈家抚养你至今,你本该为他们报仇!”

    明知是幻境,他的呼吸还是顿了下。

    他看着烈火吞噬沈府,看着幻境中的烈火与火折子上的光融成一处,手在发抖。

    那模样,好似沈家的火是他放的。

    他猛地将火折子甩灭在地。

    可火并没有停。

    段信,蛊王,都看不见了。原来这黑蝶会阻滞人的感官丶屏蔽人的视线,用他的回忆替代面前一切。

    “住手!”

    他咬牙攥剑。

    不知段信与蛊王在何处,亦不知周遭是何种情况,他如疯了一般提剑乱砍。火焰的劈啪声中,朦胧着传来黎云书的高喊:“阿容——”

    还是梦吗?

    这幻境,是要毁掉他身边的所有人吗?

    手中剑影快了许多,他狠狠咬牙,如数月前挣脱宿命一般,挣脱着幻境强加给他的一切。

    “滚!”

    但这次,他的剑被另一阵外力抗住,手腕被人攥着,脸上随即传来剧痛。

    万般幻境皆消散。

    这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他唇腔中泛起血气,脸上立刻肿起很高。

    沈清容缓了半天才看清周遭。

    又见黎云书站身侧,他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脸,“你没害我毁容吧?”

    她晾了他一眼。

    沈清容想到自己顶着奚泽的脸,释然点头,“也罢,要丑也是他丑,与我无关。”

    段信难以置信地望着一拥而入的众人,“你们——”

    “原来这便是蛊王。”黎云书静望着面前的怪物,长剑一挽,摆出进攻的姿势,“杀了她,是不是疫病就可以解除了?”

    “你休想!”

    段信一声令下,血潭中竟爬出层层叠叠丶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虫。

    奚泽正安抚着槐槐,见状忽道:“你们去对付段寨主,蛊王交给我。”

    黎云书提着心思,“你会功夫?”

    奚泽如实道:“不会。”

    “那你......”

    “但我有办法,毕竟她愿意放我进来。”

    她的剑握得很稳,刃上倒映着她冷冽的眼神,“那好。”

    起先在石门之外,黎云书见奚泽以血开门,还以为是病急乱投医。

    可当石门真的打开,当她见着奚泽眼角泪光闪烁时......

    她自觉闭上了嘴。

    奚泽和蛊王之间肯定有故事。

    只是事出紧急,她来不及问,唯有信任。

    黎云书招架住段信,见奚泽高举火把,朝蛊王步步逼近。

    他刺破手指,点在攀附周遭的黑蝶上,“阿月,十年已过,我回来了。”

    黑蝶由他的举措,像是受到了触动,翩翩跹跹飞回蛊王身侧。

    段信骤然大怒,“你做什么!”

    眼瞧着他拔剑上前,黎云书立马抵挡住他的去路。

    段信像是被拔了逆鳞,见争斗不过,从袖中摸出暗针,掷向黎云书面门。

    是阴招!

    她被沈清容眼疾手快地推开。再擡头时,见他剑光凛然,没入段信胸膛。

    段信唇角溢出鲜血,踉跄着跪倒在地。

    “好险。”

    她擦了下额角冷汗。沈清容抽出长剑,凝眉嘀咕一声:“天锋军?”

    “什么?”

    “她胸口的疤痕,是天锋军的军徽。”

    黎云书一楞,也随他打量起了蛊王。

    这人如树皮般干瘦,四肢更被异化得如同枯枝,诡异而狰狞。胸前那道痕迹深可入骨,歪歪扭扭,像是在彰显着什么。

    天锋军?

    ——便是沈将军手下的那支军队?

    是当年曾威震四野丶却因谋逆被遣散丶迄今不能提及的天锋军?

    奚泽还在安抚着蛊王。

    他一点点同她靠近,“你身上有伤,我帮你敷上药草好不好?”

    这话温和得如同春风一般,蛊王眼中阴翳浅浅散去,在炬火照耀下,似乎充盈着泪水。

    可就在奚泽欲以血画符时,她陡然暴躁,“滚......开!”

    那迤地长发忽化作利刃,刺穿了奚泽胸腹。随着他的呜咽,蛊王忽然爆发尖啸,万千鸦发齐齐腾起,如暴风般朝众人卷来。

    奚泽急急退让,下意识护住了槐槐。他与槐槐离得远,蛊王并未对二人动手。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被长发带起的卫兵即刻甩进血潭之中。那血潭看似平静,可每落一个人进去,就会激起大片蛰伏在潭底的成虫。无数黑虫将人吞噬牵扯,皮囊变作白骨,众人惨嚎沈没。

    又惊悚,又诡异。

    沈清容啧了一声,一扯黎云书手腕将她推向门口,“你带他们离远些。”

    所幸入口处的门尚未关闭,她反应极快,立马替其馀兵士抵住攻势。

    等众人退散后,沈清容忽然拉扯住蛊王的长发,如抓住藤蔓一般,飞快地朝她荡去。

    这举动成功激怒了蛊王。发尖利若枪戟,齐齐朝他刺去。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几缕长发,腾空而起,长剑立马脱手朝蛊王拍去!

    若无意外,这一剑会重伤她,却不致死。

    谁料有人更快。

    段信趁蛊王对付沈清容,将剑刺入她后心。

    便见蛊王狠狠一颤,模样似是难以置信。脸上的狠厉还未收起,便被懵懂震惊替代。

    数千鸦发霎时白尽。段信收手的一刹,她阖眸跌入血池中,溅起大片血花。

    随之一并落入血池的,还有沈清容的剑。

    玄铁长剑烧得焦黑,未及片刻,被黑虫吞噬得粉身碎骨。

    他飞快落地,拉远开与段信的距离。

    段信蓬头垢面,脸上挂着近乎癫狂的笑,满手都是鲜血。

    他的手上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鲜红刺眼,尚在跳动——是蛊王的心。

    “十年,蛊王也该换人了。”

    他睥睨着门旁众人,仰天长笑。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坚守在卧龙寨吗?就因当年算出鸿熹帝夺位之人,又在南疆算了第二卦。他说天下最后的赢家,是能借助蛊王的力量丶让蛊王俯首称臣之人。是以嘉王殿下有令,要不惜一切来饲养蛊王。”

    “可殿下身死后,蛊王却并没有死。”他笑得太厉害,忽然失声咳嗽,“既然天机都有了定论,上天做这样的安排,岂不是......”

    “在给我这个机会?”

    “......疯子。”

    他确实是疯了。

    他恐怕也不知自己有多狼狈不堪。

    他的左胸滴着血,整个人匍匐于地,却还企图将那尚在蛹动的东西吞入口中。

    但他没有。

    准确的说,是在触及唇边的一刹,忽有黑刺从那东西中破出,贯穿了他的后脑。

    他到临死时还带着满意的笑,连被蛊虫吸干躯体丶坠入血潭时,都似是能做皇帝一样。

    于是那颗心落了地。

    扑通,扑通,竟然还在跳。

    众人面色各异地看着那怪物。

    直到无数尖刺从血肉中破出,现出它本来的面目。

    并没有多么可怕。

    只是一黑色的小虫。

    它缓缓地挪动,像是一只刚刚苏醒的巨兽,审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气温降至了冰点。

    许久后,黎云书道:“这便是......蛊王的原型?”

    “是的。”奚泽将槐槐护得更紧了些,眼底垂下一片阴影,“所以单单杀了宿主,并不能除去蛊王。它有无数种选择,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寄宿在其他人身上。”

    谁料在她交谈的功夫中,沈清容忽然喊了一声,“当心!”

    她未及回神,后背猛地一疼——是被这人摁在墙上,双手封住她去路,紧紧护着。

    于是那蛊喷吐出来的尖刺,自然而然扎入了沈清容后肩。

    察觉到他的咬牙颤栗,黎云书立马回过神,“阿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