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溪镇的陶土带着一种暗红色的质地,烧出来的陶瓷器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吴德厚站在窑炉前,看着窑口里跳动的火焰,脸上映着橘红色的光。
他今年五十六岁,在松溪镇烧了三十一年的陶瓷。
他的陶瓷厂叫“德厚陶瓷”,厂区不大,三座老式窑炉,一座球磨机棚,一座成品仓库。
厂里雇了四十多个工人,大多是松溪镇周边的村民。
吴德厚有一门手艺,他烧的青瓷茶具在黎城一带小有名气。
他的茶具釉色青中带灰,灰中透亮,泡茶的时候茶汤颜色格外好看。
黎城的有钱人喜欢买他的茶具,一套卖八百到两千不等。
吴德厚靠这门手艺盖了三层小楼,买了货车,给儿子在黎城市区付了婚房的首付。
他的日子过得滋润。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厂里,先看窑温,再看球磨机的运转,然后去成品仓库检查昨天出窑的货。
他检查货的时候很仔细,手指在釉面上轻轻滑过,感受釉层的厚度和均匀度。
他的手指粗短,指腹上全是老茧,但触觉比机器还灵敏。
吴德厚烧陶瓷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
他爹吴老栓是松溪镇陶瓷厂的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吴德厚从小在窑炉边长大,十岁就帮着搬坯,十五岁学会了看火候。
他爹跟他说过一句话,烧窑如做人,火候不到就是废品,火候过了就是次品,只有刚刚好才能出精品。
吴德厚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他烧出来的瓷器确实是精品。
但他这个人,不是。
吴德厚的陶瓷厂有三座窑炉,其中两座烧的是正规青瓷,另一座烧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座窑在厂区最里面,单独砌了一堵墙隔开,门口挂着一把大锁。
窑里烧的是仿古瓷。
吴德厚仿的是黎城博物馆里收藏的“黎窑”瓷器。
黎窑是三百年前黎城一带的民窑,烧出来的瓷器胎薄釉润,传世量极少,一件真品在拍卖行能卖到几百万。
吴德厚仿的黎窑瓷器,从胎土配方到釉料比例,从器型到纹饰,几乎可以乱真。
他的办法很简单。
他通过关系从黎城博物馆弄到了黎窑瓷器的碎片,拿去做了成分分析。
分析结果出来,胎土的铝含量、釉料的钙含量、铁含量的比例,他全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花了一年时间调配胎土和釉料,烧了上百炉试验品,终于烧出了和黎窑瓷器一模一样的仿品。
吴德厚的仿品卖给谁。
他卖给那些想收藏黎窑瓷器但买不起真品的人。
他也卖给那些想拿仿品冒充真品去骗人的人。
他还卖给那些想拿仿品去送礼的人。
一套仿品卖五万到二十万不等,看器型和纹饰的复杂程度。
吴德厚仿了十二年,卖出去三百多套。
他赚了多少钱。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银行卡里的数字从六位数变成了八位数。
他给儿子在黎城买了三套房,给老婆买了金镯子金项链,给自己换了两辆车。
吴德厚有一个帮手叫周明。
周明四十二岁,是吴德厚的表弟。
周明负责仿古瓷的销售,他嘴巴甜,会说话,认识黎城不少做古董生意的人。
周明有一个账本,记录着每一套仿古瓷的买家、价格和用途。
这个账本是吴德厚的命根子。
吴德厚还有一个窑工叫许大柱。
许大柱四十八岁,烧了二十多年窑。
他是吴德厚手下技术最好的窑工,仿古瓷的烧制全靠他看火候。
许大柱知道仿古瓷的秘密,但他从不说。
吴德厚每个月给他多开三千块钱,年底再给两万红包。
许大柱觉得跟着吴德厚干比在镇上陶瓷厂强多了。
吴德厚的老婆叫马金凤。
马金凤不管厂里的事,她只管家里的钱。
吴德厚赚的钱都交给她管,她存在银行里,买理财,买保险。
她跟吴德厚说过一句话,你烧你的窑,我管我的钱,咱们各管各的。
吴德厚觉得这样挺好。
吴德厚的儿子叫吴小良。
吴小良在黎城市区开了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
吴小良不知道父亲在烧仿古瓷。
他只知道父亲开陶瓷厂,生意不错。
吴小良跟父亲要过几次钱,吴德厚每次都给他。
吴小良觉得父亲的钱来得容易,花起来也不心疼。
吴德厚有一个仇人叫赵长河。
赵长河是松溪镇另一个陶瓷厂的老板,跟吴德厚竞争了十几年。
赵长河也烧青瓷,但他烧的青瓷质量不如吴德厚,价格也比吴德厚低。
赵长河心里不服,到处说吴德厚的坏话。
赵长河说吴德厚的青瓷是用化学釉料烧的,说吴德厚往釉料里加铅加镉,说吴德厚的茶具泡茶会析出重金属。
吴德厚知道赵长河在背后说他坏话,但他不理会。
他觉得赵长河就是嫉妒,嫉妒他的茶具卖得好,嫉妒他赚的钱多。
吴德厚不知道的是,赵长河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吴德厚的青瓷釉料里确实加了铅和镉。
铅能降低釉料的熔点,让釉面更光滑。
镉能增加釉料的乳浊效果,让釉色更温润。
吴德厚知道铅和镉有毒,知道釉料里的铅镉会在泡茶的时候慢慢析出。
但他算过账,用无铅釉料,成本要涨三成,烧出来的釉色也没那么好看。
他不想涨成本,也不想降低釉色品质。
所以他继续用含铅含镉的釉料。
他给自己家用的茶具是单独烧的,用的是无铅釉料。
他给马金凤和吴小良都烧了一套,跟他们说这是特制的,别送人,别卖,自己用。
马金凤和吴小良不知道其中的区别。
他们只知道家里的茶具比厂里卖的那些颜色稍微淡一点,但用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吴德厚的仿古瓷生意越做越大,他的野心也跟着膨胀。
他开始仿黎窑的精品器型,那些在拍卖行里拍出天价的器型。
他花了半年时间仿出了一只黎窑青釉刻花梅瓶,器型、釉色、纹饰跟真品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这只梅瓶卖给了一个叫“老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