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兵道之诡(去除部分对话;最后一段删改了)☆
雪砚也被擡举成“老前辈”了。
这贼骨头的礼仪像个亲孙子,上前一揖虚扶了她一把。“老前辈您慢些。”这时的他是纯仙的,一点邪气也没有。
谁见了也不相信这是个黑心肝的毒物。
可是,雪砚一刻也不敢忘了他的劣迹。她迈着芦柴棒老腿儿过去时,心里挺着一把尖刀,随时随地地防着。
周魁也暗暗掐住了一个手印。
教主扬声张罗,尽显江湖人的豪气:“小二哥再添几样好菜来。”
小二哥应一声:“来啰——”
店里没啥客人,脚下生风地就刮过来了,伺候得十分殷勤。
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荤腥俱全。那三个高手也起身恭迎。又是挪让凳子,又是添碗加筷。都是江湖儿女,相逢就是家人。谁也不带认生的。
换上了新菜新酒,教主作为一个牵头人举杯祝酒:“各位,我莫若空如今乃是朝廷通缉的丧家之犬,承蒙各位不弃肯给小子薄面,一杯薄酒先干为敬!”
话漂亮,人漂亮;作派更是一流漂亮。高手们的心都是肉做的,再冷酷也经不住这样的巴结。纷纷举杯,敬他是个人物。
“老朽承你盛情款待,多谢小兄弟。”周魁一饮而尽。
教主快意地说:“老前辈也是性情中人,痛快!”
一时推杯换盏,英雄相惜。各自报出了自己的门派和姓名。听着没一个像真的,但一点不妨碍互相之间的亲熟气氛。
此情此景在雪砚眼中,荒诞得像在做梦。
这三人都不像干暗杀营生的。张嘴说话都有血有肉,有爱有恨。只是各自的风格迥异,是八杆子也挨不着的搭配。
其中一个似乎是乡下的妇人。三十来岁,馒头脸,塌鼻子。眼下长了几点雀斑。第二个像私塾的教习先生,瘦巴巴的,言谈举止中浸透了“之乎者也”。
还有一个相对年轻一些。二十来岁。面容英俊有棱,锋锐如削。是个玉面的修罗。这样一桌人加他们老两口,就像要拿沙子和面,捏不起一丝的粘性。
然而,有教主的三寸不烂之舌在其中润滑,竟也能打成一片。推杯换盏几回合,交情都比海深了,开始无话不谈。
“玉面修罗”一边撕咬鸡腿,一边摇头苦笑,“不瞒大夥儿,我当时一瞅五十万两的价儿就知是个险活儿。打出道起,没见过这么大一笔的悬赏。还以为......”
馒头脸的妇人一笑,接过大侄子的话茬儿说:“还以为是弄皇帝呢,是吧?我当时心想,这倒也不难啊。就壮一壮熊心豹子胆,一把揭了。嘿——”
那年轻人笑道:“一看是周魁,是不是浑身凉了半截子?”
教习先生说:“简直泼了一瓢冰水。哎,就冲五十万两的级别,我早该猜到是他。”
周魁也跟着摇头苦笑,“老朽也想干脆把自己爪子剁了。真是穷疯了,一揽就是个找死的活儿......”
雪砚:“......”
她枯槁着一张老树皮脸,绝不泄漏内心的活蹦乱跳。
“各位,各位,”教主笑着摆手,不以为然地说:“各位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是个人就有弱点。有弱点,他就能攻破......”
周魁偏过头问:“小兄弟,你也揭了悬赏?”
教主虚怀若谷地笑道:“我本事太浅,不敢有这样的雄心。”
“那又为何积极地张罗此事?”
这就问到正题了,一桌人都在洗耳恭听。
教主并不回答,却连叹了三口浊气。仿佛触及了伤心事,潸然落下泪来。“实不相瞒,这次悬赏我就是背后的黑手。”
雪砚:“……?!”
大家齐刷刷的目光射在了他脸上。
教主流露出一种悲壮的醉态:“是我,我让人去撺掇皇帝发的悬赏。为啥呢?为的是我教中被血洗的四百多名教众......”
“周魁不死,我这大仇难报啊!”
话一出口,泪珠子就决堤了。从那张谪仙面孔上坠落,一滴一滴掉在了酒杯里。
酒,就成了苦酒。
众人见状,无不恻然。午后无人的酒馆子里升起了一片凄风苦雨。
他声音哽咽,顷刻就哭成了狗:
“不怕各位笑话,以前我莫若空走哪儿都要玩神秘,不是隐身就是披个黑斗篷。教中兄弟无人见过我的真容。可怜跟我多年,临死都不知教主长啥样。如今剩我一个光杆子了,想给他们看也不能够了......再也不能够了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哭得连鼻涕都下来了。垂在鼻子下像一根晶莹剔透的粉条。这一份伤心是真实的。
真实,就容易叫人共情。
雪砚的心差一点被这厮哭软。哀哀的,酸酸的。男人居然也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她耷拉着头,叹息了一声。
可是,那些教徒比耗子还猖獗,连太后都关起来当血袋,被朝廷清洗了怪谁呢?想到这厮绑架过娘,她的心立刻硬回去。绝不能同情敌人。
教主掏出帕子擦一擦,竖起四根手指说,“四百多个兄弟!我这下半辈子啥也不干了。不娶妻生子,也不发财享乐。只干一件事,就是向朝廷报仇。”
周魁一拍他的肩,激赏地说:“有志气是好事.......”
教主把脸狠狠一擦,强作欢颜道:“好好的我倒哭起来了。该罚该罚。我干了。”他一口喝下去,辣得龇了龇牙。
然后,恭恭敬敬地给周魁倒了一杯酒。“方才小子失态了啊,前辈莫怪才是。”
四哥的酒量是真好,端起来又是一干而尽。
教主低头一笑,打个招呼说:“不好意思,失礼了。”
他捂着帕子到一边去擤鼻涕。渐渐的,那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态了。眼泪还没干,忽然笑得像个幸福的新郎了。
雪砚心里顿时一咯噔:不妙!
教主忽然旋起一阵风飘向门外,大喊道:“诸位,这老头就是周魁,他已经中了我的五毒蛊。快动手!”
“四哥!”雪砚一把抓住丈夫。
周魁死死咬紧牙关,下巴绷得像砖石一般硬。
转眼功夫,脸上已蒙上了淡淡黑气。
那三人像蚂蚱一样弹至几尺外,刷的亮出了兵器:弯刀,铁钩,铁蒺藜。
一个赛一个的有杀气。
教主在外面遥控,以声助威:“女的有气运护体,别跟她纠缠!——快杀了姓周的!来人啊,快,目标人物在此——”
整条街的上空荡开了他阴魂一般的回声。
雪砚气得想捶桌子。哎,玩脱了,演这么像也被他瞧出来!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么?
四哥说这易容术毫无破绽,也不知他究竟怎么堪破的。眼下形势险峻,也不容她细想了。那妇人已率先发起攻击,一招“蛇出洞”,手上寒光突刺而来。
雪砚擡掌一扫。
不料竟是虚招,一过她的掌风,暗器立刻炸了个满堂开花。
万点寒星如银河的湍流裹住了她和丈夫。眼看须臾就被扎成筛子,周魁虎躯一震,暗劲汹涌地泵出,刷落了满地银针。
教习先生不容二人喘息,擡手就是一指:“就地化牢,禁锢!”银针立刻有了活性,根根直立,嚓嚓疯长。二人险些被膨胀的银柱子压出肉浆来。
“咻”的一下,一束白光溢出四哥的指端,化为弯月。
清辉如水波一荡,“破!”
明知这一切都是幻术丶是假相,雪砚的五感也被刺激得奓了。
一切比真实还真一百倍。
幻阵顷刻消失。四哥拔步一个飞跃,抱着她一阵风地飙了出去。教主那厮成了一只披着仙人皮的猴子,大喊道:“别让他跑了,快追!五十万两啊——”
街上乱了。五十万两像一块巨大的香饵,在这一片江湖中激起了滔天杀气。大鲨鱼丶小虾米全随急流涌了来,都想分上一杯羹。
四哥并未跑太远。
到了隔壁旅店的后面,见到一片篱笆圈起的小竹林;前方是个空地,他提足对着墙一点,纵上二楼向里一瞅,是个无人住的空房。
便将她藏了进去,设了一个障眼术。
他说:“你别怕,四哥是装的。”
雪砚一楞:“啊?”
他来不及解释,语速极快地说:“你乖乖地待着不准出手,仔细伤着孩子。等我回来。”刚一落地,凶神恶煞的猎人们已追杀过来。
雪砚傻了。不确定他到底是装的,还是在安慰她。情势变得太快太猛,一下子就天地颠倒了。是真是假暂时也无从判断。
她的心跳得像沸水,额头上冷汗如豆。
透过窗户上一条缝,她见到教主那厮阴魂不散地追来了。
他比鬼还会作祟,声浪震得每片树叶都在抖索:“周魁,你中了我的五毒蛊还敢用内力。哼——简直找死!”
十几个高手杀将上来。雪砚没有动,很听话地躲在二楼房间里,静静俯视着战局。四哥已现出原本的身形,嘴角疯狂地溢出血来。
天啊,希望他真是装的啊,她心跳如擂地想。
白衣教主笑得风流倜傥,“五毒蛊一入体就发作,怎样,滋味如何?”
周魁冷声问:“你究竟如何发现的?”
“哈哈哈,易容术使得倒精妙。可惜,一个贵族老爷扮成泥腿子乡下人,却忘了身上熏过佳楠香。你说,自己是不是死得活该?”
雪砚握紧了拳头:“......!”
天啊,这错误好像有一点低级了。不该有这种疏漏的。
四哥没说话。
他是个狠角儿。趁敌人得意时一刀子捅向自己腹部。好像没有痛觉似的,面不改色掏出了那只漆黑带血的毒蛊来。
雪砚差点没昏过去。
教主面色一变,大吼道:“各位,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四哥草草把伤一扎,声音有了钢刀的质地:“来吧,一起上。我看谁有本事取周魁的人头。”
不多时,小竹林边如怒海生涛,杀成了一团。幻术夹着武术,明劲裹着暗劲,冲击力一浪比一浪高,转眼把地皮弄得稀烂。
高手们各个是一流的亡命徒,围着“五十万两”杀红了眼。下手时,无不是环环相扣的诡谲和狠毒。四哥的浑身要害都被封锁了。
起初他还算从容。灵似飞燕,矫若惊龙。每一招打出去都是棉中裹铁的暗劲。长满拳茧的大手一时是榔头,一时是铁斧。
一时又成拈花手。
只听他沈声呵道:“千江有水千江月!”指端的金光“咻咻”窜出去。刹那间,幻化出十几个他。这一场围猎,立刻成了小规模的对攻。
这一手幻术让雪砚瞧直了眼。
众人杀得不可开交,鲜血如泼墨一般洒入了尘土。
场面已成了煮火锅,几十个影子在里头翻滚。
她紧张得透不过气。眼睛紧跟丈夫的身影。发现他渐现出颓势,步法也踩不到位了。毒蛊虽然被挖出,还是大大折损了他的战力。
忽然之间,她听到了一道铁斧入骨的可怕声响.......这一下定了乾坤,四哥的一切幻身消失了。他的真身扑通一跪,脑袋像个大椰子滚在了地上。
雪砚瞳孔一裂。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掀开天灵盖,向云霄冲了出去。——她以为冲出去了。但其实只是张着嘴,根本没叫出声来。
心脏骤停,活活地懵住。
然而下个瞬间,一道熟悉的嗓音传入了脑中:“别怕,我的胆小鬼。替身术而已。”
她傻傻地杵着没动。内心的小人已一屁股瘫倒,口吐白沫地晕厥了。娘啊,他的幻术也太吓人了,强悍得五感根本无法抵御。
雪砚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他又无奈地传音,温柔地说:“啧,都告诉你是装的了,还怕什么?好好待着别动。”
底下众人如临大敌,戒备地靠过去,“小心是幻术。他这么容易就死了?”
教主也小心翼翼地欺近。蹲下来,先验一验那肚子上的窟窿。里头红白物件一样不少。再尝了一口血,啊,货真价实的咸腥。
他的俊脸凝重了。这是大功告成前不准自己狂喜的表情。沈吟片刻,又从怀里拿出一瓶秘药,洒在了无头的躯干上。
血肉衣物开始溶解,腾起淡淡青烟。
他嗅了嗅,以仵作的专业口吻说:“是真的。”众人不信。各自用独门方法验过一遍,气喘吁吁地沈默下来。对如此重大的事实都有点消化不良:
死了,一代名将就这样死了?
真不敢置信啊。可是,铁打的事实就在眼前......大夥儿凭吊似的傻了片刻,猛地同时掠向了那颗价值五十万两的脑袋。
第二轮更惨烈的混战开始......
雪砚这时冷静下来,才发现浑身出了一层汗。
她已把丈夫的思路瞧明白了:这是要把所有揭悬赏令的杀手一锅端。等到最后的人打赢领了赏金,他再来一个黄雀在后。
按二人原先的设想,是自己做一个替身丶剁掉脑袋去领赏。如今经过这样的激战,似乎更多一份了真实感。这应该是见到教主后,随机应变生出的一计。
当然,这是奇险的一招。
没有绝对的实力是玩不成的......
雪砚舒了一口气,不经意地想到曾经听过的一句话。说美人要媚,英雄要邪。邪了才能常胜。四哥,以后你好意思再对我装老实人?
下方已杀得七荤八素,遍地打滚。一人刚抢着脑袋,冒个青烟遁走,又被拽回来一刀捅伤了;夺得脑袋之人,一回身又中了别人的招......
太阳渐渐西去。凄柔的光线从万里之外伸过来,倾照着一片残红的江湖。雪砚走到椅子边坐下,不再关注下面的战况。
那场面看多了会让她脆弱,心里发冷。可是,她又不想为一帮要杀自己的人发冷。所以不看便罢。——她一心一意地等四哥回来。
她等了很久,久到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紊乱了。好想立刻丶马上丶现在就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的焦灼感让嘴里一点水分都没有。
雪砚故作镇定,舔了舔嘴唇。
夜色渐渐漫过了虚空,模糊了大地上的万物。她也快被幽暗吞噬了。忽然窗户微微一动。他的身影在房间里浮现出来。“雪儿。”
“哎。”雪砚大喜,腾一下站了起来。几乎忘了肚子里的娃儿。
她的动作吓了他一跳,忙不叠说:“你慢一点,是不是吓到了?”
“是的,胆已经破啦。”
周魁迫不及待地抱住妻子,手在背上安慰地撸了几下。“没出息。我都告诉你是装的了。”
她幽怨地控诉,“你装得也太逼真了。到底有没有中蛊?”手小心地摸向他的八个小块块,去,根本没什么窟窿......
雪砚很无语地擡起头。
周魁好笑地抽一抽嘴角,“咳,今天你这小脑瓜不好使嘛。四哥是故意让他闻到香气的。”目的就是以一种更合理丶更壮烈的方式死去。
这样,皇帝才会信以为真。
兵道之诡,就诡在敌人以为你漏破绽了,其实你根本就是故意的。真真假假,一虚一实。因地制宜,随机应变......
雪砚迷怔地瞧着丈夫,有点呆呆的。在战斗一事上,四哥真是大开大合的磅礴风格,具足了胆量丶心机和手段。
可是万一斗不过那些人呢,岂不是要弄成真死?
雪砚不禁后怕地说:“我觉得还是也太冒险了一点。一不小心会坑死自己的。”
周魁不以为然地一笑。
其实,根本没啥冒险的。
他行事一向谨慎,若非对敌我实力有清晰的估量,是不会走险棋的。
只是这一回比那次在陵墓中,凶险程度根本不足一提:
在他面前,那些人的武技都只能算纸老虎;幻术方面,他也对师父的法门有十分的信心。
这个把月以来,每天都被征服得五体投地。他迫不及待地想在实战中验证,自己所习之法是不是真的能俯视世间?
结果是,师父的法门确实独一无二。在根本义理上,就和别家隔了十万八千里远:一招“替身术”用下来,连自在会的人也不能识破.......
相比于五十万两银票,这才是最让周魁欣喜若狂的事!
可是,这一肚子的弯弯绕绕也没法对媳妇儿细说。
他故作淡定地拿出一大叠银票来,往她手里一放。笑道:“五十万两先拿着......你说过要的东西,四哥一定会给的。”
雪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