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开光的眼睛☆

    雪砚不知这是捡了便宜,还是种了祸根。一怒之下屠了器灵,那宝物的神力无处可去,全钻自己眼里来了。

    她的眼成了宝镜。黑暗中也能视物。睡在这里,能把四哥的眉毛数得一清二楚。每一侧有三百二十根。这鋥亮的视力跟三嫂的猎雕有一拼。

    凡人的眼一般只能朝前看。她却能把目光拐个弯照一照自己。眼珠子一溜,就能全方位地鉴赏。神奇到没了谱。

    形状上看,眼还是那一双杏眼。白是白,黑是黑。没有变得太明显。只是似乎更有纵深感了,内里藏着无底的井。

    当她尝试把视线拉出去,丝毫也不受墙的阻隔。

    没任何壅塞感。她能照见抱厦里酣睡的嬷嬷们;前院站哨的府兵;夜雨中的西大街丶天香楼;巡夜的皇城司将士,和披着蓑笠的更夫。

    往南出了京城,是上百里的崇山峻岭。深青色的山,蒙蒙的雨烟。三嫂的狼在山洞里蛰伏着,眼睛像一粒粒火珠子。

    再往南往东,千里江山悉在眼底。

    她甚至能瞧见江南的舅舅丶表姐和二姨。当视线定住某个画面时,还能抓取到声音。好像五感完全相通,声音也不过一种可见物而已。

    雪砚出了一身的热汗。脑中晕晕的,像醉了酒。她相信,这逆天的视线定能上抵天庭丶下达黄泉。但是,她安分地捺住了好奇。

    没敢一次性把步子扯太大。常言道,好坏相随,福祸相倚。拥有一双开了光的天眼,她狭窄的小世界就被拓宽了,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可她的羽翼还没丰满,不够在这样大的天地间尽情撒野。

    雪砚不敢太拿自己当根葱。毕竟,这眼睛不是自己修来的。是打架捡了便宜,速成的。这歪门邪道的成就不值得窃喜。如此一想,一颗滚烫的心渐渐退温,清凉了下来。

    她悄悄地叹息一声。

    闭了闭眼睛。

    四哥的手便伸了过来。像要捉住那一声叹息,在她脸上寻觅地摩了一摩。他的拳茧粗砺扎人,都能拿来搓澡了。

    雪砚让了一让。让不开,就一口咬在了这只手上。他手腕一翻捏住她的鼻子。她不服气,扑到他枕边一顿报覆性地乱拱。

    到底是骨头轻了,深更半夜就活泼上了。

    他的睡意给拱没了,故意凶巴巴的:“小心这副样子会养出一只小哈巴狗来。大半夜的,谁家女人这么欢腾……”

    她偎在他颈窝边笑,蹭来蹭去。却闭口不说自己的秘密。

    “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他说:“不疼。”其实还疼,但是铁打的硬汉岂能喊疼?

    他的大手搁到了她肚皮上。轻轻摸索着,好像要弄清儿子的头和脚在哪儿。“……会动了没?”这问题,连自己也觉得白痴。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咱能不能假装不知道怀上了?

    雪砚偏过头,带着母性的优越感娇嗔:“你别傻了,儿子现在还没花生米大呢。”四哥故作吃惊,嘀咕道:“什么,一粒花生米就把我媳妇儿霸占了?”

    他恶狠狠的。

    她被逗得直笑。

    那肚皮上的手有了一点踌躇。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去。无路可走了似的。雪砚感受到丈夫的受罪,可是,并没拯救他的意思。

    她不讲交情地把那双试探的手挪开了。

    两人苦命鸳鸯似的沈默着,又同时扑哧一笑。

    他说:“为何人类怀个孕要那么久?”

    “你想要多久?”

    “最好九天就生下来。”

    “那人就比狗还不值钱啦。”

    “.......”

    雨依然在下着。她用崭新的双眼瞧着他。一不当心,两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来了个深度的碰撞。他微微一笑,问道:“哟,这大眼睛咋回事儿,谁给你开了光?”

    “你猜。”

    他料想,除了她师父还能有谁?伸出手指在那眼周描摹一圈,“四哥是个大老粗,猜不着你那些精细的噱头。”

    她抿嘴一笑,拿乔地翻过身去了。

    他亲了亲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反正早已习惯了她时不时的神奇,也懒得大惊小怪。只是闭了眼,继续睡觉养伤。

    帐中又恢覆了深夜该有的安静。

    谁也没提牢里的周家人。好像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雪砚心里牵挂得很。但她相信四哥一定已做好布局,不会让他们成为食物的。——相信归相信,还是忍不住去想。

    她意念一动,把视线向北延伸出去。此刻宫中已乱得要亡国了。失去镜子的皇后疯了心,正在报覆全世界。

    教主那贼骨头却不知所向了。

    搜来刮去找不着,雪砚又朝八方照一眼,哪里都没他的鬼影子。莫非发现四哥还活着,已经遁走了?

    她一阵暗恨。那混蛋又臭又坏,一人抵得过十只黄鼠狼。她在被窝里握住拳使劲拈了一下。似乎这样就把那混蛋拈碎了。

    而那厢,皇后正率领一队近卫军,杀气腾腾地向宫中的内惩院挺进。气势如御驾亲征。老祖母和三嫂她们团在地牢里。

    丧头丧脑的,各个萎靡不堪。

    还有别家去献死的,加起来一百多人。

    若是悔恨能论斤两,这里能秤到上万斤。

    这些人大多不知皇后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造反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还以为她摆脱了恶贼的钳制,来营救他们的。

    各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娘娘,皇后娘娘,您可算来了——”

    皇后轻蔑地擡着下巴,冷得像一尊玉雕。吩咐道:“让所有人立刻画上血押,自愿献祭。”众人一哗,打击更翻了倍。忠心都碎了。

    有人直嗓子喊:“娘娘,我们是来救援皇室的啊!”

    皇后漏风的朱唇说:“用你们这些贱奴的灵魂赎出本宫的灵魂,岂不正好?”

    “……皇后娘娘!”国公爷咆哮一声。

    雪砚看见他的脖子到脸都涨紫了。那是悲怒攻心的颜色。祖母也是。大概没想到,满门忠烈在皇室眼里就是个“贱奴”。

    牢房外,飘着几十盏宫灯。

    雨像粉丝挂在灯晕里。

    乌黑的“云”停在屋顶上。它以前瞧着像云,但现在像一只巨大的胃。起伏蠕动着,黑气澌澌往下淌。雪砚远程也能感受到它疯狂的馋。比她馋馄饨还疯得多。

    那可是一百来个忠魂啊。

    一定有别样的甘美与纯粹吧.......

    皇后对套路学得飞快,下令即刻凌迟周家的老祖母。邪.教恶贼没干成的事,她接着干。一上来就很绝,“先扒光这老不死的!”

    老祖母浑身直颤。做了一辈子世家贵妇,临了竟要蒙此奇耻大辱。国公爷狮吼虎啸地喊:“谁敢动!除了皇上,谁也没资格判周家死罪!”

    “从现在起,我就是皇上。”皇后说。

    众人又是一哗。

    国公爷:“周家只认姓吕的!你算哪座山上的猴子?”

    顷刻间,牢房里成了一片战场,厮杀成了一团。屋顶上空的那团黑,翻滚如一锅铁水。黑中隐隐透出血红的光。里头一张巨脸若隐若现。

    雪砚的头皮也麻了。

    冰冷的恐怖淹没了内惩院大牢。那遍地阴森,完全已不像人间的光景了。外头兵士都瘫痪在地,抱住了头装死。

    里头杀得不可开交。

    周家人虽然悍勇,却不敌近卫军人多势众。终究惨烈地落败。

    事情来到了岔道口:要么献祭灵魂,要么当场活剐掉老祖母。周家人赤红着眼,各个成了愤怒的困兽。国公爷须发皆张,仰天喊冤:“苍天啊——我周家一片忠心,何罪之有啊?!”

    雪砚的心堵在了嗓眼儿。她想让“意生身”杀过去。可是,生死关头却又不灵了。急得她紧紧抓住身后。“四哥,快点,皇后要动手了。”

    他的胳膊把人圈住,含糊地说:“我非要慢一点。”

    皇后霸气横流,冷冷地宣判:“先宰了周家这头大吼大叫的老狒狒!”

    近卫军得令,立刻高举屠刀。爹的眼珠子努得要爆出来,悲壮地嚎道:“四星——四星我儿啊!”

    刀子落了下去,“哐当”一声如砍在铁器上。

    兵士虎口飙血,蹬蹬退了五六步。

    众人皆是一呆。

    二哥破了音地喊:“是幻术……一定是老四,老四没死!”周家群情振奋,绝境中等来救星,真的激动出了狒狒的叫声。

    雪砚摸住丈夫的手。心里纳闷:难道四哥也有一个“意生身”?忽然间,她眼尖地捕捉到一个虚影。若非这眼开了光,根本不可能见到。

    ......那是贺师父?

    嗨!怪不得某人敢呼呼大睡,原来使唤了师父去镇场子。还搁这儿跟她嘴硬呢。

    她松了一口气,整个身体软了下来。

    后颈的位置响起一声坏笑。雪砚轻轻给了他一肘子。

    皇后的喉咙成了火铳,杀伤力十足地喷出来:“砍死所有人,一个不留!”刀光此起彼落,“哐当”丶“哐当”,像敲击在编钟上。

    半疯的皇后全疯了。

    她发疯尖叫的样子让雪砚难过。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是有罪的。但是,很快她又克服了脆弱。——从一开始接受灌顶,皇后就注定没好下场了。

    可怜可悲,但是怪不了别人。

    “黑云”见有人夺食,到嘴的大餐就要没了。它也顾不得“规则”了,黑煞之气直接轰下来,将牢房的顶化成了飞烟。

    雨仍在不停地下。

    它抻开了几十丈,平铺的身体剧烈涌动。蓦然现出一张巨嘴,伸下来上百根细长的须子。像传说里月亮山精的无数舌信,泛着酽黑的冷光。

    它们向周家人的天灵盖刺去。

    雪砚叫了一声……四哥低沈地安慰一句,“不怕,有师父在。”

    如果师父在都没用,他就更没用了。

    她紧张得喉咙冒烟。眨眼功夫,周家人都翻起了白眼。眼见着脑浆就要被抽干,一刹那间,地下冒出了一只金色的大手。

    像传说中佛的兜罗棉手,将那些细长须子一把薅走了。

    雨夜虚空里,开始了一场电闪雷鸣的搏杀。金光黑气缠绞互撕,激烈对撞。你要克死我,我要粉碎你。各种极致幻相缭乱纷呈,如同一场另类的烟花献礼。

    虚空快被折腾烂了。

    可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直到某一时,剧烈的动荡因为一个意外的发生戛然而止:皇后被刺,一把青冰长剑从背后洞穿了她。全世界静了下来。

    站在她身后的,正是一身血污丶披头散发的皇帝吕焕章。他面容狰狞,像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皇后不肯瞑目地扭过头。

    吕焕章恨得泣血:“大夏的太平盛世,毁在了你这贱妇手上!”

    她伸出手刨一刨,似乎要把他一起拽到“死”那边去。这动作耗竭了最后的生命。皇后倒下了。一缕黑气从身中袅出来,弯弯扭扭地挣扎着,向着半空飘去了。

    金光试图阻止,却抗衡不了契约的力量。

    “黑云”一口将她吞噬。蠕动伸缩一下,就把猎物消化了。这一过程毫无血腥。就像青蛙捕了个蝇子,天经地义,无善无恶。

    雪砚打了一个寒战。

    浓浓的恐怖从肌肤上掠了过去。

    皇后一死,先前中招的群臣都从迷梦中醒了。半个京城呆滞着。大梦初醒,一片狼籍。有人受不了打击,当场昏死的;

    有人嚎啕大哭。也有自觉罪不可恕,在家撞墙的。

    近卫军将士们一脸呆相。想到自己造的反,腿软地跪倒了一片。国公爷拖起一个气壮山河的大哭腔:“皇上——老臣无能啊。”

    在他带领下,此次被捉的忠臣们哭成了一条声。

    皇帝吕焕章流着冷汗,微微叉着腿走了过去。走得很艰辛,很固执。他亲手扶起了国公爷和老太君。明明只要一句“平身”就好,非要忍着钻心之痛完成动作。

    好像这是一种自我惩罚的忏悔。

    吕焕章哆嗦着唇,灵魂在眼里颤抖:“方才谁说四星没有死?”

    三嫂说:“死了,方才是他的鬼魂。”

    国公爷怒斥一句,“老三家的,闭上你的大嘴叉子!”

    三哥三嫂的脸都是一黑,怄饱了。

    “皇上,那不忠不孝的逆子命大着呢,死不了。他若是还活着,我亲自绑他到您跟前,任凭处置。”国公爷铿锵地说。

    雪砚翻了一个圆滚滚的大白眼。

    身后的男人冷哼一声,“瞧见没,这就是心软的下场。我早料着了……我这个爹,几升的糊涂油蒙在心上。”

    她嘴角抽了抽,“那你干嘛让师父去救啊?”

    “谁让他去了?他自己非去。生怕我将来会后悔。”四哥声音寒寒的。

    雪砚笑道:“救了现在就后悔了。”

    他也气笑了,咬牙说:“哼,可不是。”

    皇帝紧拉着国公爷的手,哭得五官拧在了一块。

    “老国公,朕已是个废的了。有何脸面再主天下?太子也废了……朕打算过了,干脆就在年小未遭殃的子弟中选一个登基。若四星还在,就请他摄政。朕死也瞑目了。”

    各家的遗老们伏地而哭。皇帝成了一个阉人,有史以来没发生过这样的祸事。这是大夏的尊严被阉了!比皇帝驾崩了还惨。

    比自己被阉了更严重。

    大家心连心哭成一团……国难啊,如何面对如此深重的国难?

    雨像蜘蛛丝飘在头顶,上空笼罩着一层萤火般的光。忽然,阴风来回地一刮,臣子们都昏了过去。哭声都消停了。

    众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雪砚毛骨悚然。

    她看见,现场只剩了皇帝一人清醒着。“黑云”将他罩在了阴影里。

    它忽然出声了。声音没有情感,也没有根。如冷冷的流沙往下淌,落在地上。它说:“吕焕章,你想报仇,想夺回尊严吗?”

    吕焕章佝成虾米,惨白着脸朝上看。“啊?”

    “本尊帮你夺回帝王的尊严,不仅如此,还能让你拥有十倍丶百倍的成就。”这流沙般的声音,竟有蜂蜜一般的蛊惑力。

    雪砚直着眼,呢喃道:“糟了四哥,那东西在勾引皇帝了。”

    很明显,人家一顿大餐被搅黄,意难平了。现在要玩一票大的。

    雪砚莫名的有一种恐惧。

    这皇帝的根性里就是邪的,十分契合那东西的“神力”。如今又遭遇惨祸,一旦“灌顶”只怕比皇后可怕许多倍。

    苍生涂炭也未可知……

    “四哥?”她未得到回应。

    扭头一看,身旁已空了。不知哪个瞬间他已预感不妙,一阵狂风地飙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了,追文的宝宝们,我一直卡在剧情转折点上,头要秃了。写得不好......还是先把已经确定的发上来,不存了。剩下部分内容斟酌一下明天再更......

    此外,可能有读者关心啥时候完结了。

    呃,捂脸,可能还有很长。最快也要六月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