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皇帝的决定(本卷结束)☆
吕焕章支棱着残躯立在阴影中。身上没穿龙袍。只有一套又脏又皱的中衣,裆间洇着一大片暗红。他的脸淹没在乱发间,是半个冤鬼的样子。
雪砚隔着十里也能闻到惨的空气。这样的事对普通男人尚且致命;何况一个帝王,从九五之巅落得如此,更是翻了倍的惨了。
他不堕入邪道几乎没可能。
雪砚是了解这人的。人话听不进,鬼一牵就跟着走。本来就对神神叨叨的事异常着迷,如今能抵住诱惑才怪。
她几乎已能预见到他邪气冲天的未来了。
流沙般的声音簌簌飘落着。冰冷地沁入灵魂.......
吕焕章浑身颤抖,像被人拿一根鞭子抽打着。
这时,贺师父现身了。影子由虚变成了实。仍是那个灰衣粗布的矮老头。黑不溜秋的。蹲在断壁残垣下,一咂一咂地呼烟锅。
他不像来打架的。像田埂上玩味着沧桑的老农。皇帝只是他地里长残了的一株秧子。
贺师父以家常语气说:“做人一定要清醒哦,不能上鬼的当。一答应它你就完啦。”
吕焕章颤着嘴唇,半天才说:“我认得你,你是四星的师父,上次救我的老神仙……老神仙,你大慈大悲救一救我吧!”
贺师父不说救,也不说不救。叩一叩他没放烟叶的烟锅:“哎,你快回绝它。”
流沙声冷冷的,阴魂不散地回旋着:“你要拒绝了本尊,就没机会撕碎姓莫的恶贼了。本尊会让你重新做人,赐你无上的大神通……以你的根器,必可一统大陆,成为千古第一的帝王!”
吕焕章抖得要四分五裂。
眼神炽热,泛起了赌徒的绿光。
贺师父不懈地在一旁泼冷水,“还千古第一的帝王呢,不用半年你就变成它的零嘴了。想一想皇后的下场。”
吕焕章又打了一个寒战。
贺师父指了指半空,语气严厉起来:“它是主宰混乱的邪神,走哪乱到哪儿的。你一个皇帝要是跟它为伍,就是苍生的大浩劫。大夏的七万万百姓都不够死的。”
“......老神仙,你的话可是当真?”
黑云冷冷地说:“老神仙?哼哼......他要有一点慈悲心,你被阉割时为何不出手相救?可见假仁假义,不存好心!现在倒废话连篇,不过是不想你比他厉害罢了。”
刚倒向右边的皇帝,又被拽向了左。脸上有了入魔的表情。他太想强大了,太想报仇了,太想把那邪.教恶棍活剐一万刀了!
唯有如此,才能重新找回做人的尊严啊。
可是……
现场已成了正与邪的拔河。皇帝就是那一条绳子。
他快被扯断了,像受伤的狗子一样“呜呜”哀鸣着。
这时,四哥到了。
他比雪砚想象得更快,雄狮一般飞纵而来。身上穿的还是寝衣,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一件。可见对这事紧张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身影一浮现,皇帝立刻残躯一晃,差点跌倒在地。他露出了一种极难看的哭相:“四星,你果真没有死?你竟然......真的没有死!”
两人都是衣衫不整的亡国样子。
君臣相视,有如隔世。
四哥没有好脸,寒飕飕地说:“怎么,皇上还想继续买凶来杀我?”
皇帝的五官挤在了一块,字字血泪地控诉道:“你既然没死,为何任由那恶贼作践朕丶作践皇室?朕如今这样……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四哥冷硬到底,一点不“以君为纲”了。
他说:“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花一百万两买凶杀自己的臣子,如此无德的昏君不救也罢。你应该跪到祖庙去,反省自己还是不是个人。”
“你——!”
皇帝的模样立刻从冤鬼变成了厉鬼。
四哥毫不留情,厉声训斥道:“每晚捧个镜子偷窥,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枉为天子,丑态百出?如今遭此惨祸,就该反思是不是失德,遭了天道的厌弃!”
雪砚听得直冒汗。哥,你这是在阻止他,还是在加速他的黑化?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喷一顿.......人家还不得立刻弃明投暗?
吕焕章目眦欲裂,样子像要咬死他:“没错——我就是忌惮你功高盖主,屡次想搞死你!我对不住你周魁!但是,我绝对对得起天下的百姓!”
“我每日天不亮就开始理政,过得比磨豆腐的还辛苦!每日雷打不动批阅二百份奏折。累出了一身的病。每次腰都直不起时,我都会提醒自己这是得之不易的皇位,要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苍生!”
“我呕心沥血地治下一个太平盛世。我大夏的国力空前绝后的强盛,高于南烈丶北燕和西齐的总和,高于历代每一个君王!”
“小节有失,大节不亏,我吕焕章不该是如此悲惨的下场!”
“你不顾大局,任由江湖恶贼欺辱自己的君主,你周四星是个不折不扣的佞臣贼子!”
四哥一字不让地回怼:“哼,几十斤的金粉都被你镀到脸上了。勤政是你份内之事!大夏的强盛也非你一人之功。朝中重臣谁不是日理万机,呕心沥血?”
“——好你个无情无义的混账!”
四哥冷冷地一笑,认了:“无情就是我的风格。怎么,皇上以为周魁会无条件地惯着你?抱歉,别太天真。”
以前,君臣二人最讨厌对方时也会虚以委蛇,从没这样撕破脸过。这些话就是积在心里的脓,被利刃尖刀割开了,从彼此口中滚滚地往外淌。
两人指着鼻子对骂,狗咬狗似的,浑然忘了现在的主题。雪砚听得目瞪口呆。贺师父也目瞪口呆:孽徒这又臭又硬的脾气啊......好可怕。
皇帝把手一挥,灵魂在喉咙里呼啸着:“好,我是一个该死的皇帝,一个没救的疑心鬼,好色之徒!你现在赶过来做什么,急得了外袍也不穿——你就这么怕我有了神通,自己对付不了?”
四哥狰狞地说,“我是来告诉你,若是自甘堕落邪道,我周魁会立刻亲手弑君。自己想一想清楚。”
“你——!”吕焕章气得想死,想跺脚。
黑云“好心”安慰了一句:“吕焕章,你不必怕。在灌顶成功之前,本尊会护着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他没这本事杀你。”
贺师父笑道:“呵,吃相真是越来越难看了。为了收割一个灵魂竟然降格当起了护卫哈哈。”
黑云一听,立刻拿出了更难看的吃相。故意要气死对手似的。“吕焕章,本尊可为你开一个先河。只要同意灌顶,甚至可以不要你的灵魂。”
“.......!”雪砚听得傻掉。
邪恶一方为给正方添堵,真是拼了啊。
不要报酬就白给?四哥和贺师父显然也被这一手惊住了,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黑云循循善诱:“怎样?你是选择做一个流芳千古的帝王,还是做一个天下人耻笑的阉狗?”
吕焕章佝偻地支棱着,抖得快四分五裂了。
正的邪的都已把话说尽了。现在只剩他一句话了。
周魁紧张地咬住了牙关。之前师父就一直担心皇帝被它盯上。说他有邪骨,一旦堕入邪道后果十分严重。显然这一点它已经发现了。
为了拖他下水,竟连好处也不要了。
整个世界敛气屏息地等着,似乎来到了一个命运临界点上。夜色阑珊,雨已停了。地上躺着一百多个老臣,还有皇后的遗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
吕焕章摇了摇头说:“我不愿意。”
雪砚:“.......!!!”
啊,这真是一个让人意外极了的答案。
它好像也不相信听到的,确认道:“你不愿意接受灌顶?”
“是的,我不愿意。死也不愿意。”吕焕章疲惫地说。一切情绪的狂澜都已退去了。他的脸像退潮后的沙滩,平整又空白。
周魁的目光笔直地射在他脸上。
共事多年了,这是少有的丶他不得不高看皇帝一眼的时刻。
雪砚也完全没想到,这货居然能给人这样的意外......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这样一个人坚定地拒绝掉这样的诱惑?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这根本不是她所了解到的皇帝。残杀兄弟,抢夺臣妻,坑害忠良,歪门邪道......所有这一切就因一场苦难不作数了。
从此以后,他要洗心革面做一个好人了?
在雪砚看来,这一切实在不可思议。或许她太妇人之见,以小人之心度君王之腹了——凭他吕焕章有这么大的出息?
他对神叨的东西有多崇拜和渴望,她是比谁都清楚的。
可是,四哥的表情说明他已经信了。
看样子,皇帝声泪俱下骂的一番话还是触动到他了。
贺师父开心地笑了。“哈哈哈......”
半空的“黑云”汹汹翻滚,煞气几乎要腐蚀到这一片土地。它好像愤怒极了,白给都不被接受,无疑是天大的羞辱了。
哗一下——它像发射彗星一样朝远方飞走了。
一阵可怕的怒音后,现场只留下无比阴森的馀韵。
雪砚瞧得傻住。
诶呀,这样恼羞成怒地离开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儿吧?
果然,贺师父刚开心起来的脸又成了苦瓜脸,一阵阴晴不定后,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四哥向天空眯着眼,神情冷峻莫测......
他俩没说话,只是静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焕章痴呆地望着地面,眼泪汪汪地说:“朕还是想当皇帝。就算受过宫刑,受尽天下人耻笑,朕依然可以做一个好皇帝......史书会给我公正的。是不是?”
“四星啊,你装死装够了,还回来继续辅佐朕。啊?”皇帝又说。
四哥蹙着浓眉,冷冷地说:“天下能人多的是,没了我你照样做皇帝。”
“再能耐的人也代替不了周四星。守护疆土丶安邦定国的事,朕只放心你一人。”
雪砚忍不住扶额,他这是被骂上瘾了么?都那样彻底地撕破脸了还只认定他一人?
贱骨头的病好严重。
四哥没搭理他,过去对师父一揖,“今日有劳恩师了。徒弟身上的伤痛入骨髓,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瞧师父一眼,极冷淡地往夜色中去了。
对皇帝的话,他既不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贺师父噎了一会。
叩了叩烟锅,自认命苦地嘀咕道:“这个孽障东西,别的本事没有,赌气属他第一。”
雪砚不眨眼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皇帝。
他像一株歪脖子树,以古怪的姿势立在废墟间。掩在乱发中一双眼睛酽黑而幽深,冲着“黑云”消失的远方瞅了过去.......
【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