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四哥要走了☆

    人生真是充满了变数。

    在皇帝做出那个决定前,雪砚的心里曾电光火石地预见到一个未来:一旦接受灌顶,他会邪气冲天地作死,天下将由大治进入大乱,从而四分五裂。

    将来再由她的孩儿实现大一统。

    或许,这就是所谓“天命龙运”的玄机了吧?

    然而,她的预设没成立。

    这几乎违背了他的本性。

    他的脑袋里到底怎样想的,谁也弄不清。或许在那场梦里吃这人的苦头太多了,雪砚始终对他抱有一种怀疑。

    就是不信他能一念成佛。

    这一阵妖风肆虐过后,姓莫的贼骨头不知遁到哪去了。雪砚横看竖看找不到他的鬼影子。更诡异的是,连“自在会”也从京城地界上消失了。

    是怕得不敢冒头,还是在蓄力准备爆个大冷子,就很难说了。对这种能挖地三尺的鼠辈,通缉令根本没用。唯有加强修炼自身,下次遭遇上能一举粉碎,才是道理。

    现在,朝廷进入了收拾残局的阶段。

    在这一阶段,京中迎来了抢购棺材丶寿衣的热潮。做治丧生意的血赚!原因是,所有人都认定会有一次大清算。

    大家都被迷了魂,但实质性的造反已发生了。不来一场血洗不合常理。

    然而事实是,等了十来天啥事儿也没有。

    没有血洗;连水洗也没降临。

    皇帝挨了净身的那一刀,似乎把性子里的乖僻和残暴都割掉了,把小肚鸡肠也割开了。现在“矫枉过正”成了一个活圣人。

    他竟然没问任何人的罪。耻辱丶疼痛丶损失都一个人照单全收了。本来还说没脸再做皇帝的,现在照样把龙袍一穿,往龙椅上一坐。

    好像比以前还开朗些呢。

    究竟是装的,还是真被那一刀割开了心胸,谁也猜不透。

    皇后的娘家许家人,紧赶慢赶地备了几百口棺材,等着诛九族的,最后一口都没睡得上。啼笑皆非之下,把那些质料差的全剁了当柴烧了。

    同样令人啼笑皆非的还有四哥的官职。

    到底有没有辞掉,对雪砚来说也算一笔糊涂账了。说没辞成吧,他整天地在师父家混;说辞了吧,大事小事皇帝又召他去商议。

    好像互相唾骂一顿,倒骂出了一点真情实意似的。

    雪砚从四哥的眼里看到了态度回暖。对皇帝的改变,他到底还是欣慰的。可能愿意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了。

    毫无疑问,皇帝大义凛然的那一番话,骂到他心里去了。

    “我是对不住你周四星,却没有对不起天下人.......”

    ——四哥这样的男人,终究是会被这样的“家国大义”裹挟啊。

    一切时局大事仿佛岁月长河中的东流水,滚滚逝去了。雪砚是岸边看潮起潮落的人,诸事都不关心眼。她怀孕怀得有气无力,成天只想睡觉。

    今年节气来得早。春深雨水多,连着几天淅沥不止。家里吸饱了潮气。到这一日,总算等来了一轮大太阳。

    人往外一站,烘烘的,已有初夏的热度了。

    午后,丫鬟们把被褥抱去外面出潮。雪砚歪在榻上,晾她这一身懒骨头。随着孕期加深,一向奋进的她退化成瞌睡虫了。连书也懒怠去瞧。

    一吃饱,就晕乎乎地犯困。

    李嬷嬷哄着说:“先不忙睡,小心积了食哦。”她们现在待她像婴儿,一丝一毫也不敢疏忽。生怕闪失了四爷“一把年纪”等来的儿子。

    雪砚满口答应,可一转眼就睡沈了。她飘在一层轻盈的浮力中,舒舒服服的。好像在孕育孩子的同时,也在重新孕育自己。

    她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的娇懒。

    再一睁眼,连天色也分不清了。

    身上盖了一条柔软的小薄被。四哥已回来了,高大而端凛地坐在桌旁。他跟前摊着一册书。他的眼睛在书上,魂儿却在放风筝了。

    雪砚舒一口气,轻微伸了个懒腰。他的目光转过来,比往常少了几分硬度。平日里即便高兴,也保持着“粗人莽夫”的基调,喜欢臭着一张脸。

    今日的脸却换了一种调调,有了日落般的静美与祥和。“醒了?”他轻声问。倒一杯水过来喂她。好像心血来了潮,要亲自伺候一回怀孕的妻子。

    这副表情的四哥让雪砚陌生。心里颤一下,被羽毛搔着了似的。她“唔”一声,脸红了。故作迷糊地瞅一瞅窗外,“已经下午了?”

    “嗯,你现在真能睡。”他说。

    他们之间有一种异样的气氛。爱意和怜惜都太外露了,让她不习惯。雪砚故意嘻哈着,冲淡这气氛,“哎,一寸光阴一寸金,我睡掉了好几根大金条啊。”

    她本来就有十分的娇,十分的美。怀孕后更长开了,更添了十分的丰润。他怔忡的目光锁住她,“风筝”在她这儿飘远了,断了。

    眼中只剩一片秋水长天了。

    雪砚探寻他的眼睛,戏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外干啥亏心事了?对不起我了?”

    他垂眸,把杯子搁在小几上。沈默片刻,擡了手抚摸她的脸。千回百转的心思漏出指尖,渗到她雪嫩的肌肤上。

    他眼睛深深的,温柔地说,“胡说,四哥会忍心对不起你?”

    这不一样的甜度更让她莫名紧张。忽然不想讨论这一话题了。她抓住他的手,用轻松的语气问,“你咋回来得这么早,今天没去宫里?”

    “去了。”

    “哦。”她望着他,不知该问些什么似的。

    他没必要地向她汇报,“去商议重新立后的事......”

    “哦,宫妃里提拔么?”

    “大概要从世家里头重新选一个。”

    雪砚震惊,嗫嚅道:“啊,这......不是叫人家守活寡了?”

    他撇了一撇嘴角,“那倒不会。那一日我走后师父瞎好心,用泥巴给他重新捏了个......”

    “什么?”她忽然明白过来,无比尴尬地“诶呀”一声,把脸红透了,“天啊,救命!那能好使么?”

    他故作正经地说,“咳,我们不都是女娲娘娘用泥巴捏的?说不定比原来还好使呢。”两人头挨着头,捧腹笑成一团。不害臊,也不像话了。

    笑一会儿,他忽然安静下来。

    好像方才是拿闲事做个铺垫,活跃活跃,下面要给她当头一棒了。

    雪砚拿眼瞅着他,直接了当地问:“你没有......在外头失了身吧?”

    他脸一黑,“胡说什么呢?”

    她的肩膀松下去,晴朗地笑起来,“那我就放心了。说吧,其他有什么我不能承受的。”

    周魁停顿片刻,认真凝视着她:“师父说,要和我一起去山里闭关几个月。”

    雪砚一愕,声音扬上去:“诶——?丢下怀孕的爱妻一个人在家?”

    他赶紧倒打一耙:“你不是说什么都承受得住的嘛!?”

    “呃......”她的气焰瘪下去,期期艾艾的,“你非去不可么?”

    他抿一抿嘴,“师命难违。师父想到一个对付那东西的法子,必须在没人的丶灵气充沛的地方习练才行......”

    “这样的啊。”

    雪砚反应了一会,让自己把这一事实接受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承受力还真不错。难过了一下子,须臾又不难过了。

    这主意挺不错。让师父暂时接管四哥,她也好安心地在家怀个孕。免得每晚两人干柴和烈火躺一块儿,危险得冒火星子。

    他隐忍受罪,她也跟着受罪。不如打发远远的反而清净。

    这样一想豁然一开。

    可她不愿叫他知道自己这么快就撂得开了,扁一扁嘴说:“四哥,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几个月呢,这是要我的命么?”

    他心里最痛的一块地方立刻被戳爆了,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是啊,丢下怀了孕的爱妻丶和锦衣玉食的贵族日子,去山里吃糠咽菜,住山洞。

    他比谁都更提不起劲。

    在府里找个空院子闭关就不行?

    ——他一早上都在跟师父争取。师父听了直冷笑:“现在留恋温柔乡,将来没本事护住妻儿可别来求我。我一把老骨头了,打不动架。”

    没办法,得硬生生地把心狠下来。

    周魁心里灌满了离别的酸水。咬紧牙关,慢慢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忽然俯下了头......

    雪砚猝不及防,被一个失控的吻吞噬了。

    她婉拒了一下,没有成功。就......迎合了。

    嬷嬷叮嘱过,孕期不要有亲密的事。

    娘亲最好一个邪念都别起,将来娃儿生出来才会有莲花的清丽和庄重。雪砚闭着眼,心里很愧疚:宝宝,娘对不起你。

    你爹实在太诱人了......

    四哥贴住她许久,怎么抱也不够似的。

    声音沙沙的,吹进耳里是火热的风:“你在家要好好的......四哥修成了就回来。”

    雪砚听出了他的疼痛。她暗怪自己不懂事,小家子气,不像个修行人。于是,又反过来安慰他:“你放心地去吧。认真地修,你不在家我也过得好好的。”

    “真的?”

    “当然。我娃儿都怀上了,还要男人做什么呀?”她认真地说。奇美的眸子望着他。

    他的脸黑了黑,被安慰得想立马就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