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重逢☆

    雪砚费劲地拗起了身。坐起来时,差一点被产后的虚弱击溃。但是,她毕竟挺住了。托起浑身血污的孩子,满怀惊恐和喜悦地瞧着。

    六斤重,十五寸长.......他好小好小啊,像一只落水的小猫。丑丑的一只粉红肉团,在她手上散发着血气。

    雪砚浑身为他哆嗦着。儿子啊,这就是她的儿子.......她把剪刀在火上烤一烤,剪断了脐带。处理了胎衣。

    宝宝扯着嗓子啼哭,“哇,哇——”每一声都是暴烈的。

    雪砚笑了笑。将他口中的秽物掏出来。爬到炉子边舀了点温水,仔细地把他擦拭干净。然后兜上尿布,裹在了柔软的襁褓里。

    她也给自己擦了个身。听说,生完孩子要排恶露,便在身下垫了东西。迅速穿好干净衣裳,喝了一碗催奶的花生蹄子汤。

    一切都在按设想的过程进行着。

    喝完汤,她将血污的干草丶秽物一股脑儿装进竹筐,一掌横扫到院中空地上。火把精准地抛入筐中,熊熊烧了起来。

    干完这一切,柴房里便干净多了。

    她整个人也已彻底耗竭了。浑身没一块不是散的。

    小东西在初啼后,很快就开始了做人的第一场睡眠。

    雪砚想裹好袄子和头巾,带孩子去房里睡。可是,她实在太想休息一会儿了。干脆就在柴房里躺着。反正里头暖乎乎的。

    又很透气,不至于被炉气熏着。

    她先前准备了一条旧被子,预防产后没力气挪身。这时就用上了。雪砚抖开被子,盖住自己和她细弱的小娃娃。

    尘埃落定,功德圆满了。

    此刻的她蓬着一头乱发,模样十分不讲究。

    失血的脸色苍白憔悴,几乎是个乞丐婆了。可是无论怎样,这一仗打赢了。她成功地做了母亲。这是一个超越的成就。

    柴房里残馀的血腥气,夹杂着热粥和汤水的气味,久久不能弥散。雪砚合上眼睛。感到胸前有了一点胀痛。

    她心里祈盼乳汁能像小瀑布一样充足。

    祈盼睡一觉醒来,宝宝就有吃的了.......

    不然就很麻烦,这山里上哪儿找乳娘去?

    要不要再喝一碗汤,催一催?

    算了,根本没力气动。醒了再说吧。她心里盘旋着这些念头。很快就在简陋的产房里睡着了。一大一小,母子二人并着头,是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不知隔了多久.......

    在迷蒙之间,风似乎把柴房的门扉吹开了,鼓进一道寒气。她下意识地擡掌,朝门的方向胡乱一拍。门又听话地合上了。

    雪砚微动一下,迷迷糊糊摸一摸孩子。她天生就会做母亲,知道时刻把心为孩子悬着。睡得再沈,为娘的心也是醒的。

    风雪更猛了。似乎下一个瞬间要把屋子刮走。她睡得并不安稳。不知为何,觉得柴房似乎漏了。有雨点落在了手上。

    一滴一滴,有点灼热。雪砚皱了皱眉,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她在梦里琢磨:柴房当真漏了不成?可是,不对。

    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冻疮和裂口上滑过了一阵强烈的触感。

    雪砚的心本能一颤,意识全面苏醒了。她听见了隐忍的哽咽。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雨点一滴一滴落在了手背上。

    她明白了,不是雨。应该是眼泪。

    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会为她这样哭泣?

    雪砚缓缓地把眼打开.......呆住了。她看见了一张冷峻而硬朗的脸。鼻梁挺直,英气逼人。眼睛是最神气的,如两汪清幽的深潭。

    他的脸并不老,鬓边却垂着两束白发。

    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上等的威仪和魅力。好一个人中龙凤的长相。可是他在哭.......脸死死绷着,牙关紧咬;两条未干的泪线挂在脸颊上。

    她的记忆还凝滞着,本能却先一步觉醒了。喜爱和悲哀汩汩涌出,温热地淌过了心间。雪砚明白,她和这人有很深的纠葛。

    不需要记忆的辨识。

    爱就在这里......

    她整个人呆滞着,怔然地注视着他。

    目光交接,世界不存在了。“......你是谁?”

    男人闻言微楞,不相信似的在她眼里找了一会儿。他的嘴唇紧抿着,整个下颌都在发抖。接着,不作声地把头别开了。

    拿一只手挡住了眼前。

    泪水一滴一滴从指缝里落下来,打湿了干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

    雪砚傻傻地望着他哭。那些泪都落到她心里来了。里头是一份极苦涩的深情。就那样哭了一会,他重新瞧回来,挤出了一个故作自然的笑。

    生怕吓着她似的。低低地说:

    “我是你丈夫,周魁。你素来......叫我四哥的。”

    四哥,原来他就是四哥.......

    雪砚一脸懵然,静静的。

    这个曾被她默默念叨了九个月的称呼,此刻在心里引爆了一片璀璨。

    记忆的每一个黑暗角落都被照亮了。死苗滋滋地覆活.......一瞬间抽条蔓生,枝繁叶茂,长成了一片森林。

    雪砚感觉,活泼泼的春光又回到心里来了。

    “四哥......”她望着他的脸。

    周魁微微一颤,很扎实地应了一声。

    “你没有死。”雪砚低喃道。

    “没有......”他的手抚触着她的脸,眼泪又决堤了,“四哥可算找到你了。”

    在雪砚飞快覆苏的记忆里,夫君是个一等一的铁汉。脾气很硬。就连表达爱意时也没个软和的样子。他的性情只愿流血流汗,却不会流泪。

    可是此刻,这一印象颠覆了。

    他泪崩得止不住。

    雪砚一边回顾记忆,一边呆呆望着他哭。

    目光不时掠过那鬓边的白发。上一次见到时,他瘦成了一只枯槁的骷髅。如今才过大半个月恢覆成了这样,算是一个神迹了。

    在那一座无人的雪山上,四哥一定吃尽了苦头。非得是阿鼻地狱一样的苦,才能将他蜕变成那样。因为雪砚最清楚,原先的他有多强壮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绺让人心惊的白发。四哥赶紧俯低一些,来就她的手。雪砚忽又不好意思了。成亲十一个月,其中有九个月的阔别。

    他现在是一个最亲密的陌生人。

    望着这张俊气的脸,雪砚的情感已严重失调了。没法再像以前一样作出准确丶生动的表达。只能讷讷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睛扑闪扑闪......

    左眼想避开,右眼却想盯着瞧。

    周魁抓住她的手,搁到了他的脸上。

    雪砚想到自己现在的邋遢,把手缩了回来。她无措地扒拉了几下乱发。早知道刚才梳个头了,真是狼狈得不能见人。

    假如可以,真希望不要以这副面孔和他重逢。

    雪砚十分难为情。

    她从草铺上坐起来。“亡羊补牢”地整理仪容。前些日子心如死水,懒得多瞧自己一眼。现在的她,对细节在意死了。

    恨不得立刻来一个香汤沐浴。

    周魁含着泪发笑。无论沦落到啥境地,她的活宝本色都不改。动不动就叫人心窝里发软。他替她摘去了头上的草,安抚道:“没事,你快躺好,不能着了凉。”

    他的手全程发抖。

    雪砚的心也在发抖。低头一会,忽然指了指旁边的粉色肉团子。介绍道:“这位......就是你的儿子。还没有取名儿。是不是一个丑丑的小美男子?”

    四哥嘴角一翘,泪汪汪地盯着看。他连续点了好几个头。万千情绪交织着,在他的脸上此起彼伏。好半天,才汇成简单的一句:“......为夫让你受苦了。”

    在他最美的设想里,她应该养尊处优丶无忧无虑地度日。到八十岁也一样娇俏,一样热情,不需在世故里历练什么。

    可是,成亲到现在,她把什么苦都尝遍了。

    而他这个做丈夫的,为了责任将人弃在家中,叫她孤零零地过了八个月孕期。独自承担一切惊惧和苦难,在死生中来回地颠扑;

    最后,还被走火入魔的他亲手杀死一回。

    若非遇到莫若空,他根本不知她还活着。也不会知道,她沦落到破陋的乡间柴房里,一个人千辛万苦地生下了儿子。

    他进门时见到柴房里的阵仗,心都碎了。男人的自尊也碎了。自命英雄一世,竟让妻子沦落到这地步。周魁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再一次把脸别开,拿手抹了抹泪。好容易挤出一个笑,泪水却又涨潮了,重新溢满了眼眶。他再一次别开脸,拿袖子擦了擦。

    雪砚的心中无比酸楚。——虽然酸楚,却又为一家人的团圆感到快乐。她轻声道:“四哥,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小心你的眼泪把屋子淹了。”

    周魁心潮起伏,艰难地平覆着自己。他跪坐在一旁,以一个很轻的动作将她抱住了......阔别近一年的相思之苦,在这一刻得以告慰,开始强烈地回甘。

    雪砚闭上眼。把头埋在了丈夫的怀里。

    眼泪也落下来了。

    “快不哭了,月子里不能掉眼泪。”他哄劝着她。

    “......”

    初生的小婴儿一本正经地睡在一旁。似乎感应到父母的大悲大喜,也嘤咛咛哭了几声。接着,张开粉红的小嘴打个哈欠。

    仿佛觉得人世挺无聊的,又睡着了。

    外头的风雪还在肆虐狂舞。

    寒气封锁了千里江山。

    可是,团圆的人儿心里热乎乎的,已沈浸到他们的“花好月圆”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没能顺利地完结。

    对不起,已经尽力了......

    后续基本都是温馨日常,再把没交代完的事情交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