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听君一席话☆

    这一晚,雪砚哭得止不住。

    情绪像小溪一样哗哗的。

    四哥不停地替她揩泪,哄孩子一样劝慰着。其实,她也不想哭的。这一年来,自认已是一个上天入地的强者,能在生死间潇洒来去了丶顽强得像个铁蛋了。

    可是他一回来,她就娇气了。

    越哄越委屈……

    原来,她的心性并非变强了。只是可供撒娇和哭诉的人不在,流了泪也是白流的。他不在,她连哭的冲动也没有。

    宁愿死熬着。

    攒到现在,委屈的眼泪才连本带利地倒出去。

    在哭泣一事,她无疑是天赋过人的。嘤嘤嘤……每一滴泪扑簌下来都十足的凄美。他浑身发抖,每一块筋肉都在响应她。

    要瓦解了一般。

    而他越是心碎,雪砚就越感到一种满足。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怀抱,能激起她撒娇的感觉了。虽然没了他时,她照样能体面地活着;可是,身心的热情是寂静的,沈睡的。

    现在则心花盛开,生命又焕发了娇艳。

    四哥就是她的心头血。

    是她的春天……

    一场淋漓尽致的发泄,把委屈和思念都哭了出来。直至他在耳畔悄声提醒一句,“小心哭伤了身子,咱娃娃就没奶水吃了。”

    滂沱泪雨立刻止住了。

    说收就收,一下子风平浪静。她已是当娘的人了,孩子岂不比撒娇重要一百倍?

    雪砚抽泣了两声。赧然擡起泪眼,向他飞了一瞥。想起方才的话,不禁把脸羞红了。四哥含着泪,对她弯了弯嘴角。

    两相对视……

    仿佛是新婚时燕尔厮磨的感觉。不必多馀的言语和举动,只是默默待着,彼此间也有磁铁一般的灵肉相和。

    雪砚别开了眼。把目光栖在了儿子身上。他也望住儿子。好像不明白这个小肉团从哪冒出来的,两人怔忡沈默着。

    无声中,温情仿佛一种醉人香气,在柴房里弥散着。当挚爱之人就在身边,风雪也不再显得跋扈,冬夜也不再凄寒了……

    他不在时,华美的将军府住着像一座冷宫;他回来了,乡野陋室也成了好风光。原来对她而言,四哥是这样了不得的奢侈物。

    雪砚转过脸去。

    忍不住又扁了扁嘴。

    他伸过手来,轻轻抓住了她。她矜持地甩开了。手没处搁似的理头发……男人轻咳一声,“那时我走火入魔,不知忽然出现的人是自己媳妇儿。雪儿宽宏大量原谅四哥一回,好么?”

    雪砚微垂颈子,咕哝道:“不原谅。你走火入魔就能随手掐死我?可见心里根本没我。一走八个月,把人忘得一干二净。罢了,我有自知之明了,不敢再对你当真了。”

    周魁眼皮直跳,噎了一会说道:“……乖,别生气了,啊?”

    “我并不气。我只是一颗心死透了。”她垂着眼,声音低低的。自认是个命苦的女子。但其实,心并没有死;

    心简直活蹦乱跳的。

    丈夫轻咳了一声,有些无措。这大概就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后这事儿得拎出来戳他一辈子。可是,谁叫他活该呢。

    只要还能见到她,只要她还肯甜甜喊一声“四哥”,他怎么着都是乐意的。过一会说,“心真的死透了啊?那自今往后,四哥每一晚跪床头忏悔,一直到你的心覆活为止。”

    雪砚嘴角一抽,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眼神像舔了他一口。又甜又软,是不可方物的。

    治愈一个猛士的心灵,这是最上等的良药。被她瞪上这么一眼,多少磨难的创疤都愈合了。如饮甘露,如沐春风。

    他抿嘴含笑,盯着爱妻。

    不舍得一丝错眼。

    这时,雪砚又低了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谁要你的忏悔?就算我可以原谅你的错,你却未必能原谅我的错。”

    “你何错之有?”

    “我搅和了你最重要的事,害你功亏一篑。”

    四哥摸住了她的肩,“不准自作多情,尽把错都往自己头上揽。你没搅坏任何事。再说,幸亏有你最后一搏,它的灵体被诛了……说起来,你比四哥有用多了。”

    “可我都看见了,它的邪气泄散了出去。”

    “那又如何?”

    雪砚瞧一瞧他,“诛它的灵体一点不难,而你和师父不曾那样做,一定就是忌惮这样一个后果,是不是?”

    四哥一时默然。没错,它没有血肉之躯,纯粹是以邪气为体的。没了灵的凝聚,气则四散。确实不是好事。

    所以,诛杀灵体实非最佳选择。

    然而当时那情况,那东西已注定要逃脱了。以后也不再有机会困住它。与其让它去搞灵魂游戏丶四处裹乱,倒不如诛了灵体。

    反正后果是一样的。这样好歹也解个气!

    雪砚见他默认,不禁垂眼叹了口气。

    不无心虚地问,“外头是不是……已乱象丛生了?”

    他顿一顿,没有瞒着她:“唔,最近不少武者真气暴涨。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得了古怪的能力;江湖中人心性变得邪肆。还有,一些地方发生了瘟疫,和野兽吃人的事……”

    总之,乱世之象已初显了。

    雪砚怔然听着。

    他无奈地摇一摇头,开解道:“不要多想。这一切皆是天意,要是归咎于个人,未免把自己瞧得太重要了。其实,咱俩都没那么重要。”

    雪砚:“回想整件事的过程,就像一个解不开的死套。天意在主宰一切,而我无论怎样努力地抗争,也不过是大主宰的一个工具。是不是?”

    “既然你能这样想,何必再为这事痛苦呢。”

    雪砚擡眸。

    丈夫怜爱地摸一摸她的头:“夫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到了这份上,你我若还没有认命的智慧,未免悟性太差了。”

    “可若天下大乱……”

    “人不可能不生病;天下也不会永久大治。在二元对立的世界里,必有阴阳易转,世道沈浮。你我微末众生,确实不过是大道衍变的工具而已。别太较真了。”

    四哥的脸坚毅而平静。在雪夜光影的雕塑下,一种卓越的神性洋溢在他身上,显得令人惊心的傲岸和雄伟。

    雪砚迷怔地看着他。

    四哥说:“作为大将军,我周魁履行了一切职责,战斗到了最后一滴血肉;做为我的夫人,你也忍受了寻常女人一辈子遭遇不上的苦难。你我都已尽心尽职。若是执着结果,便成心魔了。那是愚昧的。”

    他顿一顿,轻声问,“......你明白么?”

    雪砚点了一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晶亮的光圈。

    听他一席话,心里豁然云开,舒坦多了。是,尽人事听天命吧。若天意注定了一个乱世,唯有摆平心态,坐看云起罢了。

    如此而已......

    皇帝一念踏入邪道,为了灯火之光要做一只蛾子。殊不知,帝王的心行牵动着一国之运。如今,因果之轮已启动了,谁知这天下将走向何方呢?

    雪砚瞧着他,“皇帝的事,四哥可都知晓了么?爹和祖母.......”

    四哥点了个头,但是,并未流露太多哀伤。

    仍以温和的语气说,“我先前已回京一趟。哥嫂们都离了京,我在一处私宅见了管家和李嬷嬷,事情全都知道了。”

    “可见到了皇帝?”

    四哥摇头,“吕氏全族被屠杀,皇帝下旨,判了你和莫若空就是凶手。现在,周家的人正被全国通缉呢。”

    啊?!雪砚目瞪口呆,一脸的懵。原来,她像游魂一样失忆流浪时,竟已成朝廷的犯人了。和她曾梦见的一样,百年周家终究还是迎来了一场覆灭。

    哎......

    不过,这次四哥没有死;她也生下了孩子。

    从这一点看,微末的众生虽不能扭转大势,但在局部细节上修改命运,却并非不可能。这对她来说,又是莫大的安慰了。

    雪砚叹息一声,忽然又吸一口凉气,“啊,糟了,我娘还在京城……!”

    四哥:“没事。皇帝回京前,管家已派人将岳父一家转移出城,如今去了湘地一带暂避。”

    “哦!”提到喉咙口的心又放下来。

    想一想整件事,她不禁万分唏嘘:“真是多亏管家了。那时我对他们夸下海口,说以后养他们的老。如今,自己倒先成丧家之犬了。”

    两人互相看看,不合宜地笑了起来。好像成了“丧家之犬”有多光荣似的,有一种沦落的快乐。笑罢,四哥说:“这有何妨?若是有缘,日后自有重聚之时……”

    “但愿如此。”

    雪砚跟他讲起了皇帝有多逆天。一个运气的饕餮,怎么都弄不死;还能控雷,随便就把人劈成焦炭。

    她说着说着,又不放心地问:“四哥,过一段日子你会不会再一次抛弃我和儿子,去找皇帝报仇?”再一次抛弃……周魁心上被扎了温柔的一刀,好疼。

    他说:“不会的。”

    “真的?”

    “当然。以后四哥像影子一样跟着你。”

    “啊,那我可要厌烦的。”

    “不准厌烦……”

    夫妻二人偎在干草堆上,亲亲密密地絮叨着。他劝她赶紧睡一会,现在虚弱着呢。可她睡不着。最累的时候已过去了。

    这一场团圆是对身心的大补,比千年人参还上劲呢。

    雪砚朝锅望一眼:“……我想喝一些汤。”

    “嗯,好。”丈夫转身揭开锅,浓郁香气立刻溢满柴房。“嗯——好香,这是你做的?”

    雪砚有些得意,“是啊,一起吃吧。”

    周魁肚子确实很饿。

    风雪兼程,一日未曾进食……但是,他怎么有脸吃呢?抛下媳妇儿独自受这么多苦,一过来活儿还没干,先跟她抢吃的,这还算个人么?

    他再饿也张不开嘴。“你自己吃,四哥不饿。”

    “可我非要你吃。”

    “那我会把嘴缝起来。”

    “……”

    他拿起一旁备好的碗,一勺一勺仔细地盛了,端过来。

    她躺在地上时,干草做的“床”悄然长高了。泥土隆起,成了个三尺高的土炕。炕头还多了个靠子,垫了软和的厚棉。

    这幻术完成得没一点突兀感。

    惟有入了化境的强者才能以如此温柔丶自然的形态呈现幻术。不像她,练得再好使起来还免不了三分假。

    雪砚欣羡地打量他。眸子亮汪汪的。“阿鼻地狱”里爬上来的丈夫,实力已令人不敢估量。他身上那一股崇山的压迫感和统治力,比之从前更胜了。

    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气场吸住了她吧?

    让她柔情似水,百转千回……

    “四哥……”

    “嗯。”他舀起一勺汤喂到她嘴边。

    雪砚喝了,好奇地问:“你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强了一百倍?”

    四哥擡眸,“.......你指哪一方面?”

    语调是极威严的。可是,眼波里的涟漪却引着她往歪处想。雪砚的脸爆红,恨自己又懂了。真造孽。不管他把骚话讲得多含蓄,她都能心领神会。

    雪砚夹起一块蹄子,强行摁进了他嘴里。一反常态地娇蛮起来,“你也吃,吃了有奶水呢。”四哥的脸也爆红了。

    “别胡闹。”

    “你吃不吃?”

    迫于妻子的淫威,他吃下了半锅花生蹄子汤,半锅的粥。他在苦难中亏空的幸福,在这一夜盈满了身心。

    如久旱后的一场甘霖,一切都是美不胜收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这么多天只写了这些。雄心勃勃想写五章的,但实在提不起劲。有时一天也写不出几行字,常有江郎才尽的感觉(其实,本来也没多少才)。下一章争取快一些,两三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