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禁区
高三下学期很快开始，一切仿佛开了加速器，数不清的试卷丶测验丶模拟考向学生涌来。
3月7日，仲春一中举办百日誓师大会。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田径场的入口搭了一个充气的高拱门，各班学生绕场一周，寓意鲤鱼跃龙门。随后是“书写梦想，放飞青春”的环节，学生在气球上写下自己的理想，放飞。
大部分学生的家长也都来了，在兴高采烈地和自己的孩子讨论写些什么。
许永怀拿着气球，低头看了很久都没有动笔。
“有想写的吗？”丁云摸她的头。
许永怀又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丁云轻柔地笑笑，“那就直接放了好不好？”
许永怀就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下许颉颃，许颉颃笑着点头。
“喊一二三啊，同学们，准备！一！”台上是年级主任在主持。
学生们跟着高喊，“二！”
“三！”
一片的欢声笑语中，气球从学生的手上放飞，写了很多字，承载着在场所有人的理想丶期冀丶希望丶祝福。
气球的绳子慢慢脱离许永怀的手。
一个浅蓝色无字的气球和其他承载着梦想的气球一同升上高空，越来越小，成为一个点，随风而去。
大部分家长都是抽空来陪孩子的，丁云和许颉颃也不例外。活动结束后，两人又去忙工作。
开学不久，一中除了日常的小测验之外，很快就开始了模拟考试。据班主任小陈说，年级计划的是进行十次模拟考，寓意十全十美。当时就有学生提出意见，“为什么不是一次？一帆风顺！”小陈哭笑不得。
到三月初，已经考了三次。
这一个学期，一切如常，又好像翻天覆地。
按几次考试成绩来看，班级丶年级排名出现了很大的变动，从班级来看尤其明显。常居前三的同学倒是不常变动，但前二十变动很大。高一高二一直表现出色的开始后退，当时处于中等的同学奋勇前进。
小陈其实有点疑惑，每次的考试排名给她很大的冲击力。觉得不可思议，但却真实发生，人的一生里，这样的事情很多，让人不得不惊叹人生的无常。
于是小陈陆续找学生谈话。
找许永怀的那次是在傍晚，天空美得不成样子。
七班的两边一边是楼梯口，一边是空教室。两人就在空教室外，这层楼的走廊尽头谈话。
小陈的态度是和蔼的，主要是想知道学生在这一阶段的想法。
两人坐在凳子上。
“最近的学习状态觉得怎么样？”
目力所及之处，整片天空都被染成橙色，晚霞相连，像是一块刚染好色的绸缎。
许永怀看了远处很短的一下，随即对上小陈的眼睛，“感觉还好，没有很坏的程度。”
“那平常的考试是知识点不会，还是粗心大意啊？这几次好像不是很理想。”
许永怀从分班之后，几乎每次期中考试丶期末考试都是前十，不然也在前十五。从高三下开学起，却总掉在前二十外，好的就在15到20之间。
许永怀想了一下，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感觉两者都有，就说：“好像都有吧。其实也不是很严重，我还在慢慢调整，可能是之前的方法不适合现在了。”
许永怀确实在调整自己的学习方法，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答案。
小陈笑了笑，前面谈话的学生迷茫的有，伤心难过的有，甚至还有哭出来的。但许永怀的语气一直很淡，反应也很淡，似乎完全不害怕。
“心态平常是最好的了，你和其他同学很不一样，要一直保持啊。有想不明白的就多问问各科老师。”小陈捏了下许永怀的脸，又让她回去自己看书。
四模丶五模丶六模······高三的学生在数不清的考试里慢慢模糊了时间概念，很快迎来高考。
许永怀几乎记不得高考了，记不清当时的心情丶当时的场景。
那两天是晴天，天气热而不燥，很多家长在考场外等考试的孩子。考场里考生之间隔得比平常模拟考时要远，空调在安静地运作，放出凉气。
许永怀很平静，甚至比平时的考试还要平常。但她却感觉脑子空白了很多，写题完全成了下意识的习惯，她自己都无法控制。
两天很快过去，不给任何人暂停调整的机会。
6月8号下午17点，英语考试时间终止。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把笔放下，全体起立······”
仲春一中2018级学生的高中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监考老师将试卷丶草稿纸收好，考生有序离开考场。
在这一瞬，似乎肩上无形的有千万均重的担子终于卸下，让人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挠动心房，难以言喻的感受涌上心头，怅然若失。
许永怀走在考场外，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考试结束了，却不像往常一样吵闹，学生的讲话并不大声。
高考的广播语音结束，传来年级主任的声音。
“孩子们，高考终于结束。三年磨一剑，且看今朝我少年郎风发意气丶蟾宫折桂。那么久以来，同学们辛苦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披星戴月，老师们都看在眼里。今天，同学们就算是正式毕业了。今天，你们以一中为自豪；明天，一中以你们为骄傲。在这里，我谨代表一中的全体老师，向同学们表示衷心的祝福，祝同学们考试常超发挥，进入自己理想的大学！祝同学们，毕业快乐！”
年级主任老莫，一位发福的中年男老师，声音雄浑和蔼，平常和学生也相处得很好。老莫的话载着全校老师的祝福，向全体2018级考生献上了朴实的祝愿。
广播继而播放最近常放的勉励丶送别歌曲。
许永怀不打算去教室。之前布置考场的时候，学生的课本都已经搬走。除却三十张考桌，教室的很多痕迹都已经被抹去。
“永怀！”
许永怀捏着书包带子回头，林横舒向她跑来。
“考完了。”林横舒笑着，眼睛亮亮的。
许永怀也笑了下，“嗯。”
两人就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
“永怀······”
“嗯。”
等了一会儿，林横舒都没有说话，许永怀就问她怎么了。
快到校门口了，林横舒终究没有说出原本想说的话，“有空我们一起玩吗？”
“嗯，假期一起去玩吧。”
“好。”
“那我先走了。”许永怀看到一家人都在外面等自己。
“好，拜拜。”
“拜拜，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永怀。”
校门口的大道上停了很多车，有很多家长在等孩子出来。有些考生和父母抱在一起哭，有些很高兴，计划着去哪里玩。许永怀很平静地走到丁云的身边。
“妈妈。”
许永怀窝在丁云的怀里，这才显出一点疲惫。
“不愧是我妹妹，和平常一样淡定。”许皛在旁边摸她的头。
许颉颃和许周行在旁边微微笑着。
丁云摸摸她的脸，有些要哭。这段时间小陈也和她说过许永怀的状态，看似很平静却给人奇怪的感觉，连着几次模拟考到最后也没有回到以前的状态。
小陈还说，许永怀是她见过最独特的学生，自由散漫丶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乎。丁云不想许永怀特别，只希望她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笑笑闹闹的。
“考完就好。”
“回家吧，晚点去外面吃饭。”
“嗯。”
没有人问许永怀考得怎么样，也没有人问许永怀曾踏足仲春一中教学楼的六楼禁区这件事。
那个傍晚，家里的司机送许永怀到校门口。许永怀在高一楼上楼，一直走，到四楼的时候站了一会儿。像是鼓起勇气般，许永怀想去六楼看看。
仲春一中的六楼，栏杆围起的一方平台。栏杆很高，从地板接到天花板，把整个楼层像笼子一样围了起来。刚踩上平台一步，还有膝盖高的障碍物。许永怀擡腿跨了进去。
两架摄像头在墙角挂着。人一旦踩入，警报声响起。
声响却不大，似乎只有步入的人才能听到。也许，只是为了震慑进入者，而不是震耳欲聋的求救。
许永怀听了两三声，擡头看向上方的摄像头。远处灰云漂浮。听了一会儿，许永怀转身下了楼，下了几阶台阶，警报声停止。许永怀回到四楼，穿过露天走廊，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三三两两的人，讲题丶背书丶聊天。
许家终究没有给许永怀的高中毕业举办聚会，主要是许永怀十分拒绝，说“考得不好还办聚会，很丢人。”许皛说就爱办，谁多嘴她打谁。
许永怀忸怩了好几天，坚持不要办，其他人只好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