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分离与支教之行
许永怀四月底离校，到六月中旬都还没去找工作。大学的几个舍友，梁易安和韩颖回家那边当了高中老师，金瑉一战考研失利，在家一边工作一边准备二战。
仲春的夏天太热，热意和无序的思维混乱着，叫人无法思考。
六月底，许永怀画完了近郊别墅的植园里各类植物的图谱，打算搬到连山那边去画。
丁云没什么意见，只是担心许永怀的日常生活，“那请阿姨和司机回连山那边吧。”
连山别墅那边是另请阿姨和司机的，一年可能就请三四个月，几个孩子暑假的时候去避暑，还有过年一家人去小住。
许永怀“嗯嗯嗯”地应，给丁云翻那本图谱。
翻到一些乱画的，许永怀解释是画累了，丁云笑笑。翻到一些许永怀得意的，许永怀还要给丁云描述当时自己的想法，丁云夸她确实画得很好。
许永怀到连山那边住之后，一天下来，画画丶看书丶练字丶吹笛子，画池边的梨树丶柏树丶院角的蔷薇。丁云和许颉颃有空时也来住几天，有时许周行和许皛也来，但不过夜，来看看许永怀就回去。
连山太安静了，有时山上似乎只有许永怀吹笛子时悠扬的笛声。没有别的事打扰，许永怀画得很快，加之连山这边种的东西较少，两个多月就画完了，只等来年春天添上梨花的图谱。
九月，许永怀跟着仲春大学的支教团去西南的一个偏远山村支教。许永怀大三时申请过一次支教，当时也满足了支教所需条件，但因为突发的一场重感冒而错过。
太偏僻落后了，一路颠簸到了镇上之后还要搭面包车进山，山路不平，几个学生脸色都有些苍白。摇摇晃晃地到了山脚，车终于停下。
许永怀下车之后又吐了些，早午饭没吃，塑料袋里全是这一路上吐的胃酸。
“永怀你喝点水漱口吧。”
“嗯，好。”
四周都是山，村庄就建在山围起来的不大的平地上。树很多，路很小。
支教的是小学，校长丶几个老师和村长来接他们。一行人，三个女生丶两个男生，为了教育丶为了尝试来到这里。
大山深处，吃的丶住的都不好，但许永怀对这些需求很低，看见学生求知的眼神和夜晚的星星就很满足。白天许永怀教语文，除了讲课文，还带学生们做游戏丶种花草蔬果；晚上和一起来支教的几人聊天丶讨论教课方法。
许永怀来的那天给学生们带了礼物，是几十本牛皮本子，给学生们写日记丶随想。
这些事发生在离仲春很远的西南一角，许永怀似乎离仲春那边的人很远很远了。山里信号不好丶许永怀要休息，许家人也很少打电话过来。
顾俦在许永怀到的那天，发了消息过来：“你去西南那边支教了吗？”
许永怀晚上整顿好了才回他：“嗯。”
顾俦很快回她：“要注意安全丶注意休息。”
“好。”
许永怀大概有莫名的亲和力，很快被孩子们接受，课间休息和体育课孩子们都要去找许永怀。
有一天，许永怀在简陋的办公室改作业，班上有个女生来找她。
“许老师······”
许永怀看向门口，班上有二十六个学生，许永怀还不太认得全，有点迟疑地问：“小玉？”
女生低低应了声，许永怀松了口气。
许永怀起身，弯着腰看她，“怎么了？”
小玉擡头，圆溜溜丶亮亮的眼睛很委屈，许永怀蹲下身，又轻声问了遍怎么了。
小玉眼泪都掉下来了，许永怀擦了会儿，把她带到自己座位上坐着，又倒了杯温水给她。
“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了？和许老师说好不好？”
小玉哽咽着，“老师，叶，叶明德扯我衣服。”
许永怀想着扯外面的衣服应该不会哭，应该是被叶明德扯胸衣了。这里四年级的孩子对性的一切都还是懵懂的，顽皮的男生也会因为无知而冒犯女孩子。而且班上的孩子很少穿胸衣的，大都还没有这种意识。
“他是不是很顽皮，扯了内衣？”
小玉也懵懂，对这类知识是害羞的，红着脸流泪点头。
许永怀摸摸她的头，“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龄是需要穿内衣的，叶明德不了解，老师叫他来道歉好吗？下一个课间老师带你们两个来。”
“嗯。”
许永怀抱抱她，让她把温水喝了，回教室上课。
到了课间，许永怀到教室等两人出来。其他孩子好奇地看着，许永怀给他们说：“因为叶明德犯了小错误，所以老师要和他说一下。改天老师和你们说点小知识好吗？”
孩子们都很配合，很大声回她：“好！”
许永怀把小玉和叶明德带到办公室，让两人坐着，“明德，你是不是扯了小玉的内衣？”
叶明德剃了个很短的寸头，看着像个不好惹的硬茬，但其实很在乎老师对自己的看法，性格不坏。闻言不自在地嗯了声，眼神躲闪。
“这个是不对的，是不尊重女孩子的行为，知道吗？以前你是不是不了解？现在知道了，应该对女孩子说什么？”许永怀的语气是一贯的和缓。
叶明德变扭地转向小玉，低着头，“胡小玉，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许永怀握着小玉的手，朝她笑笑。
“嗯，没事。”
“以后不能对女孩子做这种事，记住了吗？班上的其他男生也是。明德，你现在先知道了不能这样干，以后你要带着其他人尊重女生啊。”
叶明德突担重任，有些骄傲，“嗯。”
“那你们快回去上课吧，认真上课啊。”
“嗯，许老师再见。”
下午上完课，许永怀和其他支教的夥伴说了这件事，几个人又找了校长和其他老师商量给学生普及新知识的事。
学校之前也有老师普及过，不过不是每届都坚持，也不是当着全班的面，而是私底下叫了班上的女生开会普及。
但许永怀几人还是坚持面向全班普及，以及三丶四丶六年级应该分阶段普及。三丶四年级讲授女孩子会来月经丶月经要用的姨妈巾丶内衣知识，六年级讲授男生遗精丶男女生进入青春期的身体生长常见的变化等。
由几人开展教育，校长和其他老师都同意了，没几天就实施下去了。
学生们害羞，但好在听得认真。
三个多月很快过去，学生们快要放寒假，许永怀几人的支教任务也快结束了。
有一晚，许永怀像平常一样到学生的宿舍去看学生。有些学生的家离学校太远，只能选择住宿。男女生两个宿舍，各年级混住，老师晚上轮流来看看。
宿舍很简陋，是没被用到的教室改造的，搭了简单的木板床，学生自带席子和被子。
八点多，月色透亮。
许永怀听到靠里面的床铺有哭声，踩着满地的月光往里走。
小孩哭得压抑，一抽一抽的，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有些抖，睡在旁边的人给她一下一下地拍着。
许永怀在旁边停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两人坐起来，大点的那个女生小声解释：
“老师，小玉想爸爸妈妈了。”
小玉糊了满脸的眼泪，许永怀从棉衣口袋里掏了包纸巾，拿了一张折好给小玉。
许永怀摸摸小玉的头，“不是快放假了吗？很快就过年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小玉刚把眼泪擦掉，一听许永怀的话又哭了。
“爸爸妈妈上个星期说过年不能回家了。”
许永怀一楞，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孩，对旁边大点的孩子说：“先睡觉噢，明天还要上课。”还安抚性地摸了下人家的头，给她掩了掩被子。
又给小玉拿被子包起来，“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和你说了不能回来的原因？”
小玉点了点头，许永怀笑了笑，“下次爸爸妈妈有空会回来陪你的。哭好了吗？很冷，一直哭容易感冒。”
小玉靠了靠许永怀的肩，“嗯，许老师你也快回去吧，不要感冒了。”
“嗯，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许永怀把整包纸巾放在了小玉的枕边，站起来又看了一圈才出去。十二月份的深山处很冷，许永怀围紧围巾，有些酸涩，却也无能为力，就像儿时的自己也无法让父母陪伴自己。
回了宿舍，两个女生在备课丶改作业。
许永怀想了下，还是说了今晚上的情况。三个人一讨论，才知道最近每个人去值班的时候都遇到学生想爸妈而哭的情况。
最后，同行的一个男生提出期末考试后办一个类似大学里的元旦游园活动，算是和孩子们一起过个年，等活动结束后，几人再跟着本校的老师送学生回家。
把活动消息宣布出去之后，学生都很盼望这个活动，早早就准备起活动需要的小道具。
举办活动那天，阳光很好，除了学生摆的小摊子，还有村里来的舞龙队伍。傍晚，村长带着村民端着饭菜来学校。
村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性，操着一口带点地方乡音的普通话，“老师们来我们这也辛苦了，我们替孩子们谢谢你们。”
大山深处的乡村并没有被遗忘，几乎每年都有外地的大学生带来外界更新的教育理念丶方法，带来外面的孩子在玩的小游戏。
五人笑笑，微躬着身和村民们聊天。
晚饭后，操场上烧了几大盆篝火，星光很亮，底下众人围坐。摆在一角的相机记录着这对许永怀来说能带来很大力量的一晚。家长里短丶收割农活，这样平凡的人生也有很多可分享的。
夜晚丶篝火丶人群丶吵闹声，四周是山，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
“新年快乐！”
许永怀在手机按下相机延时拍摄的操作键，
“三！”
大人的丶小孩的声音：“二！”
“一！”
篝火暖黄的焰被冷风吹得一倾，相机发出滴滴声，拍下了这张大合照。
九点多，已经超出了学生们平常睡觉的时间，大人们就让他们先去睡觉，许永怀几人跟着帮忙收拾。
第二天早上，许永怀有感冒的迹象，但还是跟着老师送学生回家。有些学生的家很远，翻山越岭。许永怀几人只能送早上，中午就得去镇上搭车回仲春了。
“许老师，再见。”
许永怀回头，看见躲在破旧的木门边的小男孩。男孩羞涩，眼睛都不敢看许永怀。
许永怀走回去，蹲下来抱了抱他，“嗯，再见。”
许永怀把人放开的瞬间，听到男孩很小声的一句“谢谢你”。“也谢谢你们”，许永怀笑着回他。